作者:怪诞的表哥
這些年,賀知章致仕,韋堅、皇甫惟明等人身死,李適之、李齊物、韓朝宗、房琯相繼外放,杜希望、薛徽漸漸曖昧……輔佐東宮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了。
今日在此的三人,王忠嗣在邊鎮多年,不涉朝爭;李泌年紀輕輕,驟任翰林;張汀更是不滿二十,初爲人婦。其實都是倏然之間就被擺到了要承擔東宮命叩奈恢蒙稀�
但利益扯牽,避不開,這次只好由他們來代表東宮的利益。
“殿下讓王將軍查真相,王將軍可查了?”張汀先開口,啓了話題。
“老夫是個只會打仗的粗人,做不來這細緻之事。”王忠嗣道:“殿下所言自是不假,然而,此事真相如何暫且不論。老夫久任、兼統四鎮,與殿下過於親近,總是有錯的。”
李泌聽得微微點頭。
能認下這個錯,可見王忠嗣心裏知曉聖人心意,願意向聖人順服。
當然,太子不肯認錯自有苦衷,因爲認了錯也得不到任何聖眷,只會被聖人藉機限制權力從而想殺就殺。這種苦衷,李泌能理解,但不能感同身受。
“錯不在王將軍。”張汀道:“聖人之所以對殿下起猜忌,除了哥奴的構陷,亦是因殿下身邊一些人擅自行事。”
她一開口,王忠嗣與李泌都沉默了。
張汀只好道:“柳勣案發時,李靜忠確是自作主張坑殺了薛白,爲東宮結下仇怨。未曾想,薛白成了虢國夫人的心尖好,從此事事與東宮作對。”
李泌沉吟道:“殿下奉旨查裴冕案,只查出一個李靜忠,恐不足以平息聖怒。”
“我亦有罪。”王忠嗣道:“引見回紇商隊爲殿下掙些錢財用度,我會向陛下請罪。”
“不可。”
李泌走到門邊,往外探了一眼,道:“邊鎮用胡人之策一出,四鎮節度使之位必保不住。但將軍至少該保一個河東節度使之職。”
王忠嗣沉默。
張汀問道:“爲何?”
“張良娣認爲,右相提拔胡將,爲何?”
“索鬥雞氣量狹窄,恐名臣出將入相,取代他的相位。”
“若再深思一層如何?”
“李先生何意?”
李泌稍稍蹙眉,因不欲妄自揣測人心,但事關重大不得不提,道:“右相得罪太子已至不可彌合之地步,倘若萬年之後,太子繼承大統,恐右相介時將以武力阻止殿下。”
張汀驚得美目圓瞪,訝道:“李先生是說……雜胡?”
王忠嗣沉鬱地點了點頭。
他說過安祿山有異心,其實不是像張九齡一樣會看出什麼“形相已逆,肝膽多邪”,而是李林甫之所以扶植安祿山,原因不難猜想。
既然得罪死東宮了,怎能不留後手?
李泌道:“眼下安祿山滯留長安不歸,表面上爭的是御史大夫,實則是河東節度使。”
“聖人未必會給他。”
“但王將軍一卸任,便再無人能鉗制其人,將軍萬不可向聖人認罪。”
說到這裏,他轉向張汀,道:“此事該由殿下向聖人稟報爲妥,自責御下不嚴,請斬李靜忠。再由殿下指證王將軍派遣回紇商隊一事,奪王將軍四鎮節度使之職。”
“如此,太子之位?”
“張良娣放心。”李泌道:“聖人不會廢太子。”
他有句話沒說,換了新的太子,豈有到時那一個威望盡失的太子來得好控制。
張汀又問道:“如此,河東節度使一職可保得住?方纔先生說了,萬不可讓雜胡得到河東。”
她正在勾心角鬥中迅速成長着,今天又學到了非常多……東宮未必全由李亨作主;李靜忠與她的利益不一致;兵權絕對不能丟;
“若是,能讓人幫忙求情?”李泌以有些疑問的語氣,向王忠嗣問道。
王忠嗣一張沉毅的臉中透出爲難之色,末了,點了點頭,道:“老夫估且一試,即使不成也無妨。若能由老夫舉薦朔方、河東節度使人選,雜胡便亂不起來。”
“怕的是將來,安祿山聖眷在身,終與旁人不同。”
“我盡力一試。”
王忠嗣給了承諾。
讓李亨來指證他,他心裏是不會有任何芥蒂,卻可做出不和的假象,以此讓楊黨幫忙說話,讓聖人消除猜忌。
“如此,眼下只有唯一的難處了。”
兩人同時起身,向張汀鄭重道:“請張良娣再勸一勸殿下,向聖人稟明李靜忠之罪。”
***
入夜,李靜忠端着熱水進堂,只見李亨臉色陰鬱地坐在那。
“殿下怎坐起來了?萬一讓人瞧見,還是快躺下吧。”
李亨沒有回答,而是盯着這個老宦官,目光閃動,眼中神色複雜。
李靜忠被他盯得發毛,心裏害怕,有種不好的預感……回想起韋氏被削髮爲尼之前,太子也是這個眼神。
“殿下?老奴可是做錯了什麼了?”
“你能做錯什麼?”李亨淡淡說着。
他心裏很清楚,與妻和離,旁人會知是他妻族有罪;但在旁人眼中,他身邊的心腹宦官若有罪,豈可能是自作主張?
“老奴惶恐。”李靜忠連忙跪下,將水盆擱在李亨腳邊,雙手擅抖,想要爲他洗腳。
李亨卻是止住了他,忽問道:“你服侍我多少年了?”
“老奴十歲服侍殿下,已有三十三年了。”
李亨悲嘆一聲,喃喃道:“我這太子當得軟弱無能,屢屢護不住身邊人。如今,他們又逼我除掉伱,如何是好啊?”
李靜忠駭得魂飛魄散,自知死路一條,連忙跪地大哭,道:“殿下……若老奴一條賤命能爲殿下消除禍端,老奴情願一死……請殿下往後照顧好身體……”
“起來。”李亨喃喃道:“我絕不會做出如此薄情寡義之事,今夜問你,是讓你明白時間不多了。”
“殿下!”李靜忠猶在泣聲,“老奴願死……”
“結案吧。”李享道:“這案子不是我做的,結案罷了。”
“是,老奴已經找到了‘真相’,殿下可記得,三月初,河南尹裴敦覆在東海討贇w來述功,其部下曹鑑醉闖民宅,殺人一家四口。裴寬依律斬殺了曹鑑,正是因此得罪裴敦復。”
“你是說?”
“曹鑑雖死,卻有部下士卒逃亡,斬殺了回紇商隊與裴冕。”李靜忠道:“也許,此案就是這般簡單?”
一樁案子到最後查出如此結果很潦草,但卻是絕大部分朝中官員想要看到的結果,早點結案,讓此事過去。
知道真相、猜到聖心的,往往是極少數人,李亨大可不理會其意見,他已給出了最好的結果,只需要爭取在多數人心中的威望。
聖人會怒,那又如何?他認罪難道就能得到聖人的歡心?只會被捉到把柄圈禁而已。
不認罪也不會被廢,聖人的對手從來就不是他李亨,而是從商周時期開始就賦予一國儲君的權力。
聖人早就意識到了,殺三庶人之身也改變不了儲君帶來的威脅,要剪除的是東宮的羽翼。
***
傍晚,薛白回到家中。
“郎君,有客來訪。一定要等你回來。”
“是嗎?”
薛白看向了院中的腳印,腳印上已經覆蓋了積雪,想必來人已等了一段時間。
其中有腳印很大,不是尋常人能有的……果然,王忠嗣麾下那名身高七尺二寸的大個子親兵管崇嗣就站在檐下,彷彿在頂着門框。
入堂一看,王忠嗣正坐在那。
“王將軍如何來了?”
王忠嗣寧可與薛白直言不諱地談,也不想通過元載與楊銛聯絡,開門見山道:“我聽聞薛郎有神仙術,斷言安祿山要反?”
“這個李長源,一點祕密都守不住。”
“放心,老夫是能保守祕密之人。”王忠嗣道:“可否助老夫保河東節度使一職?”
“旁人救不得王將軍,你唯有自救。”
王忠嗣道:“我們會讓殿下向聖人請罪,指證裴冕乃李靜忠派人所殺,你可出一口氣……”
“與我無關。”
薛白毫不猶豫地打斷。
他要的是王忠嗣狀告李靜忠,爲的是李亨對王忠嗣心生芥蒂,反目成仇,又不是爲了給李亨一個機會。沒有討價還價的可能。
王忠嗣微微皺眉,道:“我說這些,非因棧戀權柄,實憂慮邊鎮……”
薛白問道:“王將軍若憂慮邊鎮,何惜一個惡毒宦官?”
“可真相如何?”王忠嗣道:“你所說那些祕事,我查證過,結果得知,裴冕是你派人殺的。”
“好吧,就是我。”薛白無所謂的態度道:“不論李亨說了什麼,我大可承認,我是薛鏽之子,收攏了隴右老卒殺人,王將軍既知道了,大可與聖人明言。”
他擺出的是與李亨全然不同的態度。
王忠嗣深深打量了他一眼,根本不去糾結那所謂的真相,道:“老夫看得出,薛郎心中有蒼生社稷,可否讓一步?”
薛白顯出些許不耐之色,道:“只有這一次了,若太子願向聖人自罪,以示悔過,我會請國舅出手。可若是太子到最後也不願承擔責任,又如何?”
王忠嗣道:“我會與殿下陳述利害,他會答應。”
“好。”薛白道:“那便拭目以待。”
第158章 一念之間
屋子裏掛了一條紅綢。
青嵐抬頭看了好久,心裏美滋滋的。
但想着想着,她莫名有些擔憂,小聲問道:“郎君,若是納了妾……會影響你娶妻的吧?”
“會影響嗎?”
薛白對此也有些疑惑。
兩人正對着屋中的裝飾發呆,忽聽得院子裏有動靜傳來,卻是明珠匆匆趕來了。
青嵐一見這是虢國夫人的貼身婢女,心裏就忐忑起來,擔心這是虢國夫人來阻止薛白納她爲妾了。
她見識不多是真的,卻不會被薛白那“義姐”的謊言給唬住,早猜到他們是何關係了。
“薛郎,出事了。”
明珠語氣匆匆,湊在薛白耳邊,低聲道:“今日,雜胡又到興慶宮耍渾賣乖,哄得聖人很高興,又提出要拜貴妃爲義母,要認你當小舅舅了。”
“嗯?”
薛白略略一頓,問道:“聖人是何態度?”
“聖人被逗得很開心,想招楊家諸人到宮中去認親。”明珠低聲道:“瑤娘擔心此次只怕是攔不住了。”
“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訴玉瑤,見機行事就好。”
明珠萬福而退,薛白則皺眉沉思。
他在想的卻不僅僅是安祿山認母之事,低聲喃喃道:“河東節度使。”
果然,不多時,宮中來人相召,要他往興慶宮赴宴。
薛白答應下來,應道:“敢問國舅是否已進宮了?”
那內侍自然知道他問的是楊銛,答說國舅正在宮中。
薛白微微皺眉,又問了幾句,得知楊釗還未入宮,也不換衣服,徑直趕往興慶宮,等楊釗。
“阿白已到了?”楊釗遠遠看到薛白便驅馬上前,湊近了壓低聲音道:“雜胡猶不死心,還想認母,好不要臉。”
“阿兄可知雜胡爲何如此?”
“爲何?”
“認母不是目的,升官纔是。”
楊釗不由着惱,道:“我已與王鉷說定,誓不讓雜胡得了御史大夫之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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