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21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李亨只好道:“義兄,這是我新娶的妻子,是我表叔家的二孃,咳咳,義兄不必拘禮。”

  “失禮了,可否讓我與殿下敘舊?”

  “義兄今日造訪,想必有事相商,不必瞞着二孃,但說無妨。”李亨轉頭看了張汀一眼,柔聲道:“我信得過二孃,也信得過義兄,你們都是我最親近之人。”

  王忠嗣微微嘆息,身上的威風氣也稍消了一些。

  “殿下真是病了?”

  “是啊。”李亨苦笑道:“病得厲害……義兄上前來。”

  他嘴脣毫無血氣,顯得十分蒼老而虛弱,掙扎着起來,想看看王忠嗣。

  王忠嗣見此情形,亦是心軟,走上前去。

  “義兄也老了啊。”李亨喃喃道:“我記得是開元二年,你九歲到了宮城,我四歲,每日就跟在你身後,我不懂事,你刻苦練武,我卻要你陪我玩鬧。一轉眼,三十多年過去,我數年不見義兄……都添了滿頭白髮啊。”

  說着,他潸然淚下,握住王忠嗣的手拍了拍。

  “殿下竟比我還老了?”

  王忠嗣一句話說出口,亦感悲涼。

  他從小身材高大,性格老成,一直是把小他幾歲的李亨當孩子看的,轉眼,李亨是真的比他還老了。

  “這位置不好坐啊,旁人不知,義兄卻是知道,當年我是真不願坐上來。”

  “我知道。”

  話到這裏,其實王忠嗣已經不太想問後面的話了。

  然而形勢所逼,他還是道:“我本不宜來見殿下,但有幾件事不得不問清楚。”

  “義兄但問無妨。”

  “天寶五載,皇甫惟明罷職,殿下爲我值煤游鳌㈦]右兩鎮節度使……”

  “不是我。”李亨道:“河隴形勢,除了義兄還有誰能鎮守?”

  “既如此。”王忠嗣直指關鍵,問:“聖人爲何一定要罷皇甫惟明?”

  李亨默然片刻,道:“我可以回答義兄,皇甫惟明並非想要造反,而是想查王鉷壓榨戰死士卒之家小一事,被索鬥雞陷害了。”

  “那皇甫惟明留下的隴右老卒?”

  李亨眼睛一瞪,有些驚訝,道:“義兄是聽了旁人的慫恿之詞,疑我?誰在胡言亂語?索鬥雞或楊黨?”

  “請殿下明示。”

  “皇甫惟明一死,那些隴右老卒就被楊慎矜收買了。”

  李亨有些無力,但還是勉力支撐,慢慢地,低聲給出解釋。

  “楊慎矜是隋楊後裔,一直居心叵測,暗中準備。他是薛白的義父,又與杜有鄰長女有私情,想借柳勣案攪亂大唐,於是命令義子薛白……勾引杜二孃。”

  王忠嗣眉頭一挑,有些驚訝。

  張汀也很驚訝,她還是初次聽李亨說這種醜事。

  “此事不難查,義兄若不信,一查就知。”李亨無奈而悲傷地閉上眼,“我不會拿這種事騙義兄。”

  楊慎矜已死無對證,王忠嗣若查,還得從薛白的身世查起,需時間不說,首先就能查到薛鏽,那所有事也就說通了。

  王忠嗣問道:“那些死士?”

  “楊慎矜事發之後,薛白迅速改換門庭,投奔楊黨,轉頭揭發楊慎矜,那些死士,也都投奔到了他的手上。”

  “他只是一個少年,無權無勢。”

  “他是薛鏽之子,背後有我二兄的故人支持他。”李亨低聲道:“他們想扶大兄繼位,我可以讓的,唯恐儲位再移,國本動盪……義兄,你瞭解我的,我當年真不想當太子……”

  王忠嗣皺眉不語,依舊沒從這些消息中緩過神來。

  “我說的都是真的。”李亨道:“是薛白指使了隴右老卒殺裴冕,先嫁禍雜胡,逼索鬥雞妥協,推楊黨上位,他們再合力對付我,爲的就是廢儲,這些事你一查就知道。”

  “查得清,可說得清?”王忠嗣問道:“聖人豈能信你與我?”

  “咳咳咳……”

  李亨聞言悲哭,喃喃道:“無可奈何啊,無可奈何。”

  王忠嗣道:“殿下,我有一個辦法。”

  “義兄請說。”

  “殿下所言之事,我會去查,此事聽得荒謬,反而很可能是真相,唯恐……聖人不信。”

  王忠嗣聽過兩種“真相”,相信哪邊不談,對局勢已清楚了些,思忖着破局之法,忽然想到元載提出的辦法。

  那辦法若稍做改變,或能讓聖人消除一些猜忌。

  比如,由他王忠嗣提出殺李靜忠,不如讓太子親自提……代價是有,且很大,但四大邊鎮全落入他人之手,他真的不放心。

  “殿下,我不是爲了兵權。”王忠嗣沉吟着,緩緩開口道:“我觀殿下身邊那李靜忠從來不是良善之輩……”

  “義兄瘋了嗎?”

  李亨震驚不已。

  他當然願意把李靜忠推出去頂罪,如果李靜忠頂得住的話。

  王忠嗣這主意與李泌所言有何區別?

  “李靜忠不過是一個可憐人,聖人豈信他有甚能耐?推出我身邊最親密一人來頂罪,與說這些事全是我指使的有何區別?義兄被人利用了啊!”

  “至少名義上……”

  “名義上坐實了東宮有罪,你我豈有好下場?”李亨道:“誰在慫恿義兄?可是楊黨?元載?義兄難道不知嗎?你這女婿眼裏只有功名利祿,根本不在乎國本動盪……咳咳咳……與其如此,不如讓我‘病死’,如此,改立太子還不至於太過危險。”

  他話都這般說了,王忠嗣只好安慰道:“殿下不必如此,待養好病再談如何?”

  唯有張汀在旁聽着,忽然心念一動。

  若能保留太子之位,哪怕廢了太子之兵權,她其實是能接受的。只是條件還得再談,關鍵在於一定能確保太子最後能繼位,至於李亨損失了威望之後能否掌權,能否穩固大唐邊陲?待她有了兒子且成了儲君再談不遲。

  殺李靜忠?她一點也不在意……

第157章 切割

  長安城一天比一天冷。

  薛白在宣陽坊楊銛宅門前翻身下馬,立即有僕從迎上來替他撐着傘。

  一路入內,石階兩側站着守門的是金吾衛,庭院裝飾富麗堂皇,不遜於右相府。

  步入議事廳,迎面有暖意燻人,兩個美婢乖巧上前,給他脫了身上的弭茫潘@過屏風。

  “薛郎來了。”堂內坐着的腥思娂娖鹕怼�

  放眼過去,這些楊黨官員,大多都身穿無花紋的溓喙倥郏辉谇傲杏辛攘葞讉�綠袍官員,包括杜有鄰、元載,唯一的紅袍重臣則是楊釗。

  隨即,軟壁後傳來了朗笑聲,楊銛從後方轉出,招薛白在上首的側席坐了。

  “聽聞阿白近日要納妾,可喜可賀啊,爲兄略備了一些薄禮,晚些送到府上。”

  “多謝阿兄掛懷了。”

  眼下薛白既有聖眷又有作用,莫說納妾了,哪怕是在路上絆了一跤,旁人都能想出理由給他送禮。

  今日楊黨腥俗h的不是什麼大事,商議怎麼普及竹紙而已。

  “過了冬便是春闈,如今已有不少鄉貢隨着秋糧解咛崆暗竭_長安備考,其中一些寒門舉子正是我們可招納的。”

  “這些都是有可能入仕爲官的人才,當使他們知曉該把行卷投到國舅府上。”

  “可結社、贈書,舉子結詩社乃常有之事,我等可引導寒門舉子抱團,發放竹紙與書籍。這些出身貧寒的人才多曾因紙貴而受困,與我等志氣相合……”

  元載出身貧寒,對這些事極爲感慨,大部分時候都是他在附和薛白,並提出實質性的建議。

  楊銛是不理會這些小細節的,坐在那彷彿一具雕像,只等商議出了結果欣然答允。之後,他才參與到更重要的爭權奪勢的環節。

  他承諾過要給杜有鄰忠粋�吏部考功司郎中,如此黨羽中又能多一個紅袍官員,春闈之後,爲楊党進士止僖卜奖恪�

  還在說此事,楊釗見縫插針地道:“阿兄,若我能謧�御史中丞之職,春闈時便可參與擬定進士名單,可爲阿兄多盡一份力。”

  楊銛道:“是啊,裴公馬上要遷光祿大夫了,只是……”

  他沉吟着,看了薛白一眼。

  薛白道:“若王鉷能把御史中丞之職空出來,此事自無不可。”

  “不錯。”楊銛道:“有了空缺,爲兄纔好幫你。”

  “多謝阿兄。”楊釗大喜,顯然又準備送些大禮。

  薛白身上穿的弭镁褪菞钺撍偷摹�

  他有時想想,身邊不是楊釗這樣的奸臣,就是元載這樣的奸臣,他大概也不是什麼忠臣。

  ……

  這日到了最後,楊銛只留下薛白與元載,商議更機密之事。

  “此番,我恐怕有辱使命了。”元載苦笑道:“我丈人素來看我不順眼,由我勸他,只怕適得其反。”

  楊銛竟是先安慰了元載,道:“公輔才貌雙全,雖出身貧寒卻年紀輕輕官居六品,真大丈夫,何況用情至深,待王氏體貼,如此好女婿,王忠嗣豈有嫌棄之理。”

  “國舅過譽,元載慚愧,終究是沒能說動丈人,薛郎如何看?”

  “無妨。”薛白道:“他與李亨三十餘年交情,本就不可能輕易答應,元兄能讓他知曉利弊即可。”

  “薛郎還有後手?”元載問道:“可有我能再出力的?”

  “王將軍近來是何反應?”

  元載雖沒有說服王忠嗣,卻已說服了王韞秀,因此對王忠嗣的行蹤頗爲了解,道:“丈人還未得聖人召見,反而先去了東宮一趟。回府之後打聽房琯的下落,得知房琯已外貶,倒是李泌想見他……”

  薛白注意到一個細節,王忠嗣原先不知道房琯外放的消息,這說明他其實對東宮諸事參與得不深。

  換言之,王忠嗣親近李亨不假,但他們之所以能成爲義兄弟,首先在於他是李隆基的義子。

  再往後聽,得知王忠嗣要見李泌,薛白點了點頭,道:“如此,事情已可謂順利,接下來我們不動,給東宮一個自救的機會。”

  元載一聽,恍然大悟,微微一笑。

  楊銛卻很迷茫,問道:“這是何意?”

  薛白沉默了片刻,解釋道:“這就與抱得美人歸是一個道理,國舅想讓王忠嗣歸附,總得讓他先確定別的路都走不通。”

  “哈哈。”楊銛笑道:“阿白如此一說我便明白了,滐@易懂。”

  這是簡單的說法,若往復雜了說,東宮與李亨,其實是兩個概念。

  東宮的範圍很廣,其中可能有太子的妻族勢力、太子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任職於東宮的屬官,甚至有些人只是單純希望國本能穩固。

  李亨有時能代表這些人的利益,但有時候不能,偶爾他個人的利益與東宮利益還會有衝突。

  李靜忠爲何坑殺薛白?因爲妻族利益損害到了太子本人的利益了。

  妻族代表的不是夫妻情分,而是一個家族對儲君下注,它屬於東宮的勢力;而宦官無家無業,所有的一切都依附在太子身上,纔是代表太子本人的利益。

  同樣的道理,當太子本人的利益損害到了東宮利益的時候,自然也會有人站出來,要太子割捨一點什麼。

  這纔是薛白對坑殺的第一次復仇,用同樣的因果,把同一個困境擺在東宮面前。

  ***

  崇仁坊,迎祥觀。

  王忠嗣獨坐在廡房中,看着亭外的小雪,自捧着酒囊喝着酒。

  李泌穿着單薄的道袍踱步而來。

  “李先生爲何邀我來此?”王忠嗣嘆息道:“韋堅與皇甫惟明便是在此處相會,因此身死的。”

  “並非是我邀王將軍前來。”李泌道:“我亦是受人相邀。”

  “那是?”

  忽有動靜響起,兩人轉頭看去,只見一盛裝女子被引進了道觀後院,正是太子良娣張汀。

  “王將軍、李先生,失禮了。”

  張汀進了廡房,盈盈一拜,開口便進入正題,道:“今日冒昧相請,懇請兩位能爲了穩固國本,救一救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