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201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李岫道:“你告訴十二孃,她與元捴和離了,一應文書,我已安排人準備妥當,唯獨務必提醒她表明‘與元捴感情不睦’。”

  “阿兄不愧任職將作監。”李十一娘拍掌而笑,“元捴空有皮囊,其實是個蠢材,我早煩他了,正好讓十二孃改嫁個更好。”

  “去吧。”

  “阿兄也莫煩惱,真當元捴是我們相府的親戚了不成?不過是十二孃的玩物,丟了便丟了。”

  李岫嘆息着揮手讓這聒噪的妹妹離開,眉頭依舊緊鎖。

  “十郎!”

  忽然,相府管事蒼璧匆匆趕來,有些慌亂道:“十郎,有客找你,自稱是大理寺評事。”

  李岫眉頭一皺,出了廳堂往外看去,只見一名身穿溇G色官袍的官員不脫靴子就走在右相府的長廊上。

  換作平時,這種人免不了被髮配到嶺南。今日,李岫卻無心計較這點小事。

  “大理評事鄧景山,敢問可是將作監右校李岫李十郎?”

  “正是。”

  “請李右校隨我們往大理寺走一趟。”

  “何事?”

  “有樁案子,事涉將作監,這是公文,請……”

  ***

  因是三司會審,大理寺堂上的官員很多。

  元捴跪在堂中,身旁的人證換了一個又一個,舉證他各種罪狀。

  “傳將作監右校李岫!”

  隨着這一聲呼喊,李岫在衙吏的陪同下走進公堂。

  他身爲右相府公子,還是初次遇到這種情形,環視公堂,來不及看清全貌,目光已落在一個人身上移不開。

  今日薛白也在,正站在元捴的一側,一副溫潤君子的模樣。身邊還有許多人,杜五郎、達奚盈盈、顏泉明、顏季明。

  “李岫。”主審此案的大理寺少卿楊少璹問道:“你可知元捴收購藤料一事?”

  “不知。”

  刑部郎中徐浩問道:“確實不知?元捴是伱妹夫,你二人往來頗近。”

  李岫道:“元捴已與舍妹和離,我等關係並不親近……”

  元捴一愣,轉頭看向一臉平靜的李岫,不可置信。

  徐浩卻是又問道:“若不知,你爲何從將作監派工匠與元捴的人一道往剡溪收割藤木?”

  “沒有。”李岫不慌不忙道:“絕無此事,不過是捕風捉影的傳聞,並無實據。”

  “有!”

  開口的卻是顏季明。

  顏季明兩步站了出來,抬手指向元捴,喝道:“爾等爲嗜一己私利,遣人至剡溪,僱用木工,刀斧斬伐,不分曉夜,擘剝皮肌,卻不顧剡溪數百里藤木今已近絕盡。此舉已引得剡溪人人震怒,有識之士聲伐。安還敢在此狡辯?!”

  李岫眯了眯眼,看向顏季明,有些質疑。

  他當然知道剡溪數百里藤木快要被砍盡了,因此,才遵遁父命,從將作監派官員去把它們保護起來。從此由將作監供應官府公文紙。

  這豈是如顏季明所言,與元捴合炙嚼�

  即便是那些官員被收買了,激得剡溪憤怒,這消息他都還沒收到,顏季明一個河北官員的兒子如何先得知了。

  “這是誣告……”

  “這是事實!”顏季明雖年輕,開口卻氣勢懾人,“今嵊州鄉貢已至長安,以詩文諷諫此事,以《悲剡溪古藤》爲題作詩文十餘首,你等還想狡辯?!”

  李岫張嘴,正要說話。

  “藤生有涯,而文者無涯!”顏季明不讓他說話,當即喝斷,“藤雖植物,溫而榮,寒而枯,養而生,殘而死,似有命於天地。今因惡吏所伐,不得發生,是天地氣力,爲人中傷,致一物疵癘之若此!若爲文章之事倒罷,然貪婪若斯,使詩書文學折入於淫靡放蕩,廢自然之理,猶敢下筆書於剡紙之上?!”

  與薛白不同的是,顏季明是真的生氣了。

  他本是聽顏真卿之言,陪薛白到京兆府聽審,知道要翻案須得落在元捴身上,遂從元捴查起。

  這一查,他很快便查到了剡溪藤一事,爲此怒髮衝冠。

  須知竹紙造得再快,要普及至少也要數年至數十年之功。而元捴等人倚仗權勢獨佔藤料,不分時節隨意砍伐,使藤紙價格日漸飛漲,豈有助於天下文學?

  “說啊!爾等有何臉面下筆書於剡紙之上?!”顏季明再次喝問。

  李岫退了一步,心說此事自己並不知曉,是被元捴矇蔽了。

  然而,話到嘴邊,他卻是默然無語。

  坐在一旁的書吏抬頭掃了一眼,將這些供詞記下。

  ***

  就在公堂的照壁後方,高力士、李林甫正坐在那,聽着審案的經過。

  之後,聽得李岫被帶了下去,堂上開始向蕭炅問話,查其挪用稅賦之事。末了,徐浩又問元捴,右相對這一切是否知情。

  “知……知情……”

  當元捴這個回答落入耳中,李林甫終於露出震怒之色,低聲道:“高將軍明鑑,此子因與小女和離,心生怨恨,故意攀咬。”

  “右相莫急。”高力士笑道:“老奴只管向聖人回稟聽到了什麼。至於箇中情由,聖人自能分辨。”

  “是啊。”

  李林甫知道如今高力士要的是平穩。

  此前右相府勢大,一心廢太子,高力士不肯幫忙,眼下卻不宜再讓勢態擴大了。

  “我管教不力,罷相了也該。唯恐如今小勃律之戰、石堡城之戰尚未大勝,萬一軍費不濟……”

  李林甫少有這般求人的時候,躬着身,溫言軟語地說着。

  高力士卻沒有回應,目光從照壁的縫隙中看去,看向薛白。

  李林甫遂明白了他的意思,與其指望旁人幫忙滅火,不如請放火者先別再燒了。

  這場案子牽扯甚大,從清早一直審到了下午。

  三司查明案情,不敢判決,唯請聖裁。

  高力士領着薛白、李林甫去往宮城,卻是沒有再帶蕭炅。

  這位三品京兆尹竟就這般落了獄,連堂堂右相都保不了他。

  “薛白。”

  去往宮城的路上,李林甫當着高力士的面,放下了姿態向薛白道:“過去你我之間有些誤會與私怨,一笑泯恩仇如何?”

  這是威名赫赫的一國宰執,天寶五載的那個冬天,殺不殺薛白只在他轉念之間。

  薛白望着遠處的宮城,道:“右相昨日還說秉公辦案,毫無私心,既然如此,豈有一笑泯恩仇之說?”

  ***

  御榻被擺在桂花樹下。

  李隆基半倚着,正在用膳。

  眼看高力士領着人回來,他示意身旁的宮娥放下杯盞,聽高力士簡述案情,瀟灑地笑了笑,拿起御案上的一封奏摺。

  這是李林甫遞的開源節流的法子。

  白藤紙上的小字鋪得很滿,體現了一國宰執的儉樸。

  但也就是這位宰相,縱容女婿與京兆尹挪用稅賦,佔取剡溪數百里藤木。

  一封奏摺,昨日看與今日看,完全是兩種感受。

  許久,李隆基的目光終於從奏摺上移開,淡淡掃了李林甫一眼,看得出李林甫此時此刻煎熬至極。

  “薛白。”

  “在。”

  “你造紙有功,想要何賞賜?”

  薛白道:“不如請聖人封我個官?我造軍器、造竹紙,倒可當個將作監右校。”

  聽得這一句話,李林甫有些幽怨,暗道十郎分明對這豎子還不錯,這豎子還要在御前捅十郎一刀。

  李隆基道:“你還年少,待明年科舉授官,再磨礪幾年,朕自會讓你兼任將作監,莫急。”

  “遵旨。”

  “朕賜你個宅邸。”李隆基道:“此事高將軍安排,務必不可顯得朕小氣了。”

  “老奴遵旨。”

  李隆基端着酒杯飲了,朗笑道:“你去問問朝中官員,哪個不知朕善待臣下,從不吝於賞賜。”

  這位聖人確實是出了名的大方,討他歡心的臣子每有厚賞,楊家兄妹、安祿山、王鉷的豪宅皆爲他賞賜的,窮極壯麗。

  可謂是視金帛如糞土,用之如泥沙。

  薛白還未應答,李隆基又道:“只說對右相,朕賜實封三百戶,凡御府膳羞,遠方珍味,中人宣賜,朕有一份,便給右相一份……”

  “陛下。”

  李林甫嚇得拜倒在地,痛哭流涕,道:“臣約束無方,罪該萬死!”

  其實,他沒什麼罪責。

  整件事說起來不嚴重,好比他說地上的小奶貓是喫人的老虎,想要一腳踢開,結果聖人發現是小奶貓叼來的寶貝他想要獨吞。

  問題在於,他有可能因此失去聖人的信任。

  果然,李隆基沒說要懲罰他,淡淡道:“右相起來吧,犯案的是蕭炅與元捴,與你無關。朕還需你爲朕打理國事。”

  “臣辜負聖恩,臣慚愧。”

  “起來,你堂堂宰相哭鼻子,讓薛白小子笑話,有損社稷顏面。”

  李林甫好不甘心,看了薛白一眼,卻知已不能在聖人面前揭破此子的陰郑缓闷鹕恚瑧溃骸俺贾铮甲裰肌!�

  “你也有錯。”李隆基笑着指了指薛白,問道:“可知自己錯在何處?”

  薛白道:“我造出竹紙,長此以往,紙價愈低,寒門讀書愈便捷,只怕得罪天下的門閥大族。因此被右相構陷,自有取禍之道。”

  “聖人,臣並未構陷薛白,乃是……”李林甫艱難地承認道:“乃是被蕭炅、元捴等人矇蔽了。”

  薛白道:“右相有些輕信於人了,先被吉溫矇蔽,又被元捴矇蔽。”

  “夠了。”

  李隆基懶得再聽他們攻訐,接過三司會審的宗卷,御筆勾了判決。

  他沒耐心去分辨誰的心更髒,反正都髒。相比於真相,他更在乎的是朝野的平衡,在乎一切爲自己掌控。

  李林甫已失去他的信任,但暫時確實無人能代替他成爲宰相。

  楊銛、王鉷這些名字浮過腦海,李隆基很快否定了,楊銛才幹不足,王鉷資歷不足,都不是最好的宰相人選。

  但該限制李林甫的權力了。

  左相陳希烈太過軟弱,可任命一人在左相位置上牽制李林甫,亦算是一種敲打,楊銛適合。

  “召楊銛來見朕。”

  “遵旨。”

  李林甫聞言,心中劇痛,此案他失去了一個女婿,一個京兆尹之位,竟還要再失去一個左相。

  偏此時,聖人並未詢問他的意見,他還不能提出反對。

  原本是對付東宮的良機,如何反而是右相一系損失慘痛?

  李林甫瞥了薛白一眼,心道楊銛是個庸才,能有今日之勢,全憑薛白及其背後勢力支持,眼下相位搖搖欲墜,形勢危急,已顧不得許多了。

  雖還有不情願,他猶開口道:“聖人,臣有一事請求。臣家中十七女與薛白情投意合,奈何臣氣量狹窄,因一些私怨棒打鴛鴦,如今幡然悔悟,懇請聖人賜婚。”

  高力士一聽,沒忍住微微笑了出來。

  他就站在聖人身後,看到了聖人對案子的判決,因此心想,好一個哥奴,才損失了一個女婿,竟馬上想補回一個女婿。

  折了元捴換一個薛白,此事若真成了,豈不是還讓哥奴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