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也唯有花言巧語看能否請聖人賜婚了,否則事到如今,薛白必不答應。
薛白行禮,開口道:“聖人……”
李隆基徑直喝叱,道:“你閉嘴。”
李林甫此前想着薛白是仇人之子,百般不願嫁女。此時眼見聖人喝住薛白,隱有賜婚之意,竟覺大喜。
兜兜轉轉,當初堅決毀掉的婚事,如今卻要努力爭取回來。
“臣知錯,確因私怨而誤了國事。”李林甫道:“之所以請聖人賜婚,正是臣知錯能改,願與薛白言和,請聖人成全。”
然而,李隆基竟是擺了擺手,略作沉吟,道:“薛白尚年輕,賜婚不急在一時。”
連高力士也感到了詫異,聖人連判決大案都不見絲毫猶豫,方纔卻遲疑了一下,因何爲難?
李隆基揮手,讓李林甫、薛白都退下,果然與高力士商量了起來。
“高將軍可知,朕爲何拒絕哥奴請求?”
“可是右相縱容家人,惹聖人生氣了?”
“非也。”李隆基喃喃道:“今日,月菟進宮來了,親口與朕說,她想要嫁給薛白。”
高力士目光一凝,聞言有些擔憂起來。
果然,李隆基道:“哥奴犯了錯,急得當着朕的面也要拉攏薛白。太子又是爲何啊?也貪這竹紙的功勞不成?”
高力士低聲道:“看來太子犯了錯,該是那些回紇人與他有關,身爲儲君,暗中蓄養商隊,賺錢財花銷?”
“繼續說。”
“眼下都被揪出來了,太子還存着僥倖,真不坦蕩。”
“高將軍這些都是心裏話?”
“不是,都是順着聖人的心意說的。”高力士笑道:“若要老奴說心裏話,總不能是因薛白捏着東宮的把柄吧?求陛下賜婚,太子必是想趁薛白落難出手拉攏他,結果消息太慢,薛白都已經禍害完右相了。”
李隆基微微一笑,揮手讓宮人把三司會審的判文送回大理寺。
***
大理寺。
元捴被拖了出來,一把扒下衣袍。
“啪!”
他腚上捱了重重一杖,劇痛。
“我冤枉啊!我都招了,說好從輕發落……”
“啪!”
笞杖不停,卻也有衙吏願意理他,笑道:“本就開恩,從輕發落了啊,你犯如此大罪,只杖一百而已。”
“啪!”
不一會兒,元捴已沒了生息。
“噗。”
屍體被拋在一邊,依舊如麻袋落地一般。
衙吏拍了拍手,心中也頗爲感慨,覺得人真的得往高處走。
比如,同樣的罪名,八品青袍就被杖死,而京兆尹蕭炅因爲是三品紫袍高官,就只是被貶爲北海員外郎參軍事而已,這就是區別。
***
薛白離開宮城,注視着身披紫袍的李林甫在金吾衛的簇擁下離開,心知這位宰相爲了滅火已經很是辛苦了。
竹紙案這一團火在把蕭炅、元捴等人燒焦之後確實滅了,但,也許別處還有火苗呢?
第149章 造相
香冷金猊,被翻紅浪。
帷幔中,楊玉瑤歇過了勁,方顧得上說些正事。
“你方纔似乎說,讓阿兄拜相?”
“有可能。”薛白道:“我出宮時,聖人剛召了阿兄覲見,我猜或許會先加銜一個‘同平章政事’。”
“都喚‘阿兄’倒顯得我們真像姐弟。”楊玉瑤愈覺有意趣,問道:“你如何猜的?”
“本可借蕭炅、元捴一案繼續查稅賦,整頓吏治,可聖人懶政,高高抬起、輕輕放下了。死一兩個人,比柳勣案牽扯者都少,只能算鬧着玩,唯一的作用不過是讓李林甫、李亨失去一些信任。懶政意味着怕麻煩,聖人不願意廢太子、罷右相,最省事的辦法,就是拔擢第三方來平衡局勢了。”
薛白剛開口時稍有些抨擊之意,說到後來意興闌珊,最後道:“以我目前的能量,再怎麼興風作浪,放在大層面上都波瀾不驚。”
杖殺一個戶曹、罷一個京兆尹,看起來很厲害,但他更希望看到的是這大唐吏治的改變,乃至於稅制的變革。
不過他本就知道此事絕無可能,當朝的皇帝、宰相,到死都不會碰那臃腫糜爛的癥結,也就是在歌舞昇平的盛世,玩一些好大喜功、爭權奪勢的遊戲罷了。
“第三方,那就是我們了?”
楊玉瑤卻不覺得有什麼不滿足的,貼近了薛白,笑語道:“還真是好弟弟,一身的厲害本事,將我與楊家推到頂呢。”
“楊家還沒到頂。”
“那還能要什麼?儲位?可惜玉環不爭氣,連個兒子也沒有。否則定讓你這舅舅當個周公。”
“此事不急,慢慢來。”薛白道:“爭儲之事,我與伱透個底,你與阿兄說一聲。”
“嗯,你說。”
“這把火勢必燒到東宮,但聖人眼下不想折騰儲位,盯着李亨沒多大意思,關鍵在於——王忠嗣。”
“怎會扯到他?”
“所有的案子,說白了都只是一個‘由頭’,供聖人挑臣子錯處以平衡局勢的由頭。所以我們鬧來鬧去,結果永遠一團漿糊,歸根結底是聖人希望如此。李亨是‘國本’,李林甫是‘能臣’,安祿山是‘忠臣’,我是個樂子,大家每天陪聖人鬧着玩,都不會輕易被除掉,真正處於危險的,始終只有一個人,王忠嗣。明白了嗎?再繼續對付東宮,並不會讓李亨被廢,聖人忌憚的從來不是李亨本人,而是臣民對儲君的期待,首當其衝就是王忠嗣,今天我對付哥奴,消除了聖人對他的殺意,明天我對付李亨,這殺意又漲。”
薛白已經說得很直白了,甚至有些太過直白。
這一大段話,楊玉瑤卻懶得細聽,乾脆美目一閉,把頭往他肩上一靠,撒起嬌來。
“你就說,我們如何做?”
“拉攏王忠嗣。”
“好。”楊玉瑤道:“讓阿兄拿錢砸死他?”
“倒也不是如此。”薛白道:“眼下聖人不信任東宮與宰相,最信任的反而是阿兄。”
“阿兄才能是強了些,但對聖人肯定是忠心的。”
“對,得讓聖人覺得……阿兄是因爲性格好,不希望王忠嗣被李亨牽連,因此才親近王忠嗣,勸王忠嗣遠離東宮。”
“如此就能拉攏一方大將?對方不願呢?”
“怎麼說呢。”薛白沉吟道:“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就像強權者從貧家搶妻,妻子再不願,此事也由不得她。”
楊玉瑤聽得好笑,問道:“我楊家比東宮還強權?”
“在這天寶年間,聖眷就是最大的強權……”
薛白爲何要提醒張汀嫁禍安祿山?若非如此,右相府只會全力對付東宮,而不至於爲洗清胡兒的嫌疑來查他。
他之所以受這一遭,爲的是保王忠嗣。不過要保的不是那位太子義兄,而是一個忠心社稷,與楊黨交好的王忠嗣。
害人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獲得好處纔是目的。
借一樁案子,敲山震虎,爲竹紙的問世鋪平道路,讓那些敢打它主意的人想想元捴的下場;再踩着李林甫,把楊黨往上推一步;轉頭趁李亨引火燒身之際,拉攏王忠嗣。
若說薛白此前的謩澥菭懥俗陨恚e累名望、人脈以智巴荆@次則是爲了他的派系勢力。
竹紙普及將是一大不輸於李林甫“節流”的政績,而從李亨手中分走一部分邊鎮將領的支持更是派系實力的基礎。
試行鹽稅只能讓楊黨形成,如今纔算是打通了楊黨崛起的路,薛黨則會在楊黨的羽翼之下慢慢壯大。
這纔是薛白隱藏在陰窒碌挠媱潱巡皇钱敵跄莻�在右相門下的棋子,他在幕後操縱楊黨,累積自己的實力。
***
偃月堂中,李林甫站在窗前思量了很久,開口道:“我們必須拉攏薛白了。”
桌案上放着一張白藤紙,是剛剛送來的消息,寫着薛白去了虢國夫人府,此事竟讓李林甫感到有些嫉妒。
李岫跪在地上,神色鬱郁,道:“阿爺,此事只怕……很難了。”
“確是難。”李林甫說着,走到門邊,親自推門,向侍女吩咐道:“去玉真觀,把十七娘帶回來。”
“阿爺是想結親?”
李岫一聽就明白了,可這樁舊事重提,他只覺苦澀。
當初正是他力主把十七娘嫁給薛白,從招贅婿到親手爲薛白安排身世,找獠豢芍^不足。可結果,李林甫以“仇敵之子”爲由徹底毀了這樁婚事。
現在後悔了,形勢卻已不可同日而語了。
“阿爺,十七娘已出家修道,薛白投靠楊家,聖眷正隆,只怕未必願意吧?”
“你以爲我情願接納這條毒蛇?”李林甫叱罵着反問一句,怒道:“楊銛不過一蠢材,馬上都要拜相了。他有多大能耐?不過是一杆旗,是誰將他插上去的?!”
嫉妒的本性,以及對相位的在意,使他有些發狂。
他太嫉妒楊銛了,甚至常常忘了薛白是薛鏽之子,這也得益於薛白從來沒表現出仇恨。
因此,李林甫更深的感受就是,一個右相府的人才、準女婿被楊家搶去了。
除又除不掉,他已親自出手試過兩次,第一次構陷不成,第二次竟是以真相狀告也不成功。那,除了派刺客,就只有最後一個辦法了。
“薛白纔是楊黨的關鍵,眼下必須拉攏此子。”
李岫道:“孩兒明白。”
說着明白,他卻心想,阿爺當右相太久了,凡事只管如何最有利,卻太容易忽略旁人的意願。
不過,真被逼急了,李林甫的態度還是有所改變的,在說過右相府的利益之後,他捻鬚嘆了一口氣,竟真從薛白的角度作了考慮。
“老夫知他不願,故求聖人賜婚,不惜承認出於私怨才構陷薛白,願嫁女以表冰釋前嫌,在御前演一出將相和。本以爲聖人會給宰相這個面子,沒想到,聖人竟還要考慮……你說,一個白身的婚事,有何好考慮的?”
李岫疑惑道:“是薛白聖眷正濃?還是楊家想給他說親?”
“都有可能。”李林甫沉吟道:“但最壞的形勢卻是東宮也要嫁女給他。”
“這?”李岫驚訝道:“他這般喫香?”
“故而說你是蠢材,當初不將婚事辦妥!如今還不知事態嚴重?”
“孩兒……知錯。”
“此事你辦,拿出找鈦恚蚁喔娬J這個女婿。”
李岫有一肚苦水要倒,但李林甫已如此表態,他唯有照辦。
連阿爺都能容人,世間還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
……
右相府中,對兄弟姐妹最熱情的就是李十一娘,此事顯然離不開她出手幫忙。
果然,李岫招她來一說,她馬上就來勁了。
“我說對了吧?當時我勸阿爺別管仇怨,就讓十七嫁給薛白,不就是玩玩嘛,可惜阿爺不聽我的,十七也放不開……”
李岫坐在那不停揉着額頭,好不容易等李十一娘說完了,方纔道:“十七娘有些不願,你勸勸她。”
“爲何不願?已不喜歡了?”
“說是,好不容易修道築基,不願因凡塵俗事亂了心境。但我看得出,她對薛白有情。想必是女兒家臉皮薄,覺得回頭求嫁丟臉,又擔心此事不成,女兒家的心事,我不好多勸。”
“她就是抹不開臉。”李十一娘道:“若聽我的,早把薛白緊緊箍住了。”
李岫皺了皺眉,有些想責罵這妹妹幾句,不可太粗俗了,偏是沒有根據。
“咳咳,一天到晚要人聽你的,你來宰執天下可好?”
“如今阿爺宰執天下,往後阿爺致仕了,阿兄、郎君接着拜相。”李十一娘掩口而笑,“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李岫懶得與她多說,道:“我先邀他到府上赴宴吧?”
“到虢國夫人府邀嗎?”李十一娘只覺好笑,“阿兄與十七就是太正派了,做不成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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