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2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杜五郎連忙一扯薛白,將他拉到馬車後面,壓低聲音道:“千萬別讓她跟着我們回去,這女婢很是兇惡。”

  “這是李林甫的意思,你去問問他?”

  “可我,”杜五郎着急不已,話到後來,聲音卻又轉小,“可我很怕啊。”

  薛白無奈,只能拍了拍他的肩,道:“忍忍吧。”

  “唉。”

  但等杜五郎轉過馬車一看,只見皎奴已經不在了。

  他初時還有些不可置信,但仔細看了一圈,她真是不在了,不由驚喜萬分,撫手道:“太好了,那煞婢自走了。”

  “煞婢?”

  身旁的車簾卻忽然被掀開了一條縫,顯出皎奴那帶着陰冷之色的眼來。

  杜五郎餘光一瞥,如遭蛇咬,倏地跳開兩步,嚇得臉色都紫了,栈陶恐道:“我我我,我錯了,大錯了。”

  “走了。”薛白道:“別引人注目。”

  皎奴這才惡狠狠剜了杜五郎一眼,摔下簾子。

  回去的一路上,杜五郎膽顫心驚地走在後頭,拉過全瑞小聲道:“怎麼讓她上馬車?阿爺、阿孃還在裏面。”

  “青嵐與小人說了她的身份,不好得罪。”全瑞道:“五郎沒見着她有多兇,小人真是沒法唉。”

  “我沒見着?我……唉,不說了。”

  ***

  日暮。

  長安暮鼓聲又起,李林甫已從宮中回到平康坊的大宅。

  今年剛扳倒了左相李適之,換上了唯唯諾諾的陳希烈,李林甫已經是獨掌大權,凡聖人不視朝,軍國機務皆在平康坊右相府中處置。

  因此,這時段是旁人休息之時,卻是他要開始爲國事操勞之際。

  “阿郎,今日因杜有鄰案耽誤了,百司官員此時還在府中謁見,是否用過了飯再議事?”

  “端來吧。”李林甫說着,卻是在前堂坐下,問道:“那廢物可到了?”

  “剛從大理寺趕來,準備向阿郎細稟杜有鄰一案。”

  “讓他進來。”

  不一會兒,吉溫到了,唱了喏正要開口。

  李林甫淡淡問道:“你今日到永興坊的客棧捉到薛白了?”

  吉溫沒想到這事還沒完,連忙跪倒在地,又給了自己一巴掌。

  “啪!”

  “右相恕罪,吉溫就是個廢物!”

  “啐。”

  李林甫一口唾在吉溫身上,叱道:“年初皇甫惟明案本該辦成太子帜娴拇蟀福珰г谀闶盅Y!”

  吉溫大驚,連忙磕頭告罪,咚咚作響。

  緊接着,李林甫又嘆惜道:“薛白此子……不一般。”

  “是,是。右相慧眼識珠。”吉溫應着,眼神裏便泛起深深的忌恨之意來。

  李林甫遂吩咐道:“你去查查薛白是何人。”

  吉溫不由愣了愣,輕聲問道:“還查他可是太子派去銷燬證據的?”

  “廢物,本相如何用了你這麼個廢物?”李林甫叱道,“查他的身世,爲何昏倒在平康坊?這般一個人物,受何人所教導,本相竟能不知。”

  “喏。”

  吉溫其實不是笨,而是太緊張了,連忙擦了擦冷汗,躬着身退出去。

  “這便去查……”

第17章 還家

  長安,萬年縣,昇平坊,杜宅。

  “阿郎、娘子,到了。”

  全瑞掀開車簾,見杜有鄰還在昏迷,而主母盧豐娘則縮在馬車一角。

  反而是皎奴正霸佔着軟靠,淡淡抬眼掃來。

  全瑞只當沒看到皎奴,輕聲喚了杜有鄰兩句,見其頭上還出了細汗,不免擔憂,問道:“阿郎許久未醒,可要請大夫來灾危俊�

  杜媗過來應道:“不必了,讓阿爺好生歇養吧。”

  “可笑。”

  皎奴譏笑一聲,自躍下馬車,絲毫不理會忙碌的腥耍p手環抱,立在一旁。

  有僕從搬着杜有鄰進門,見她模樣,以爲是哪個婢女,道:“快搭把手,把大門打開。”

  皎奴嫌棄地皺眉避開,抬手在鼻前揮了揮,自語道:“一身泥血,臭死了。”

  “哎,又不是阿郎要趴到雪地裏讓人杖刑的。”全福不由嘟囔道。

  他是管事的全瑞的兒子,幾代人都在杜家爲奴,這次被拿入大獄,父子二人捱了刑,卻是死活不能屈打成招,可謂忠心。

  皎奴懶得與這些奴僕說話,讓開兩步,用下巴指了指杜有鄰,向薛白問道:“你覺得那懦夫可笑否?”

  薛白搖了搖頭,道:“人之常情。”

  他看得懂杜有鄰之所以還不醒的原由。

  今日他與杜五郎投靠李林甫才僥倖救了杜家,此舉爲忠臣直士所不齒。但杜有鄰活都活下來了,此時醒來又能如何?

  痛罵杜五郎便罷了,罵完了兒子是否還得罵薛白?罵過之後是否再有赴死的勇氣?卻憑什麼該去死?

  不如繼續昏迷罷了。

  “慢些,慢些,送阿郎到正房。”

  夕陽西下,暮鼓聲中,無人看到杜有鄰眼皮不自覺地微微抖動了一下。

  之後被搬進院子的,則是柳勣的屍體。

  主僕腥诉M了院子,栓上門,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聽得最後一聲暮鼓,感到了久違的安心。

  雖只離開四日,對於腥硕詤s像是時隔經年。

  “可算回家了。”杜五郎嘟囔道。

  ***

  “薛白,品茶否?”

  一頓簡單的晚膳之後,杜媗便來邀請薛白。

  倉促之間,她已換了一身麻衣,卻是爲柳勣服喪。

  杜宅被官差翻找得亂七八糟,此時僕奴們正忙着收拾,唯有第五進院的後花園還算清淨。

  兩人一路過去,皎奴則一路跟着。

  待兩人在假山邊的小亭中坐下,皎奴便雙手環抱,坐在儀門處的杆欄邊,嗤之以鼻地道:“小門小戶。”

  ……

  “阿爺還在昏迷,阿孃亂了方寸,都沒能好生感謝你。”杜媗動作優雅地炙茶,道:“但杜家必不忘你今日之恩義。”

  薛白應道:“杜家也曾救過我,互相幫助罷了。”

  杜媗道:“我想對你有所報答,但不知你可信我?”

  “嗯。”

  “不論你是官奴,還是得罪權貴,哪怕是十惡不赦之逃犯,我皆會站在你這邊。”杜媗沒有流露什麼鄭重的表情,語氣卻很堅定,“因此,你的身世即便有難言之隱,皆可告訴我。若是官奴,傾家蕩產我亦爲你贖買脫籍;若是得罪權貴,千方百計我亦保你平安。”

  說着,她抬頭看向薛白,等他的回答。

  薛白道:“真不記得了。”

  “好。”杜媗道:“那明日我到對宅魏家問問他們當時撿到你時是何情形,總該查訪出你的身份纔好。”

  “多謝了。”薛白點點頭,忽然道:“你長得與杜二孃很像。”

  “同胞姐妹自是像的,二孃她……還活着吧?”

  薛白瞥了一眼坐在院門處的皎奴,壓低了些聲音,道:“這也是我想與你談的,杜家的危險並未結束,夾在東宮與相府之間,生存會很困難。東宮曾試圖活埋我與青嵐,往後只會視我們爲眼中釘;相府將我們視爲隨時可拋的餌……”

  薛白每次說正事時總是很認真,顯得極有耐心。

  杜媗一邊碾着茶,一邊默默聽着他說着,心頭又浮起憂慮。

  流觴死了,屍體還在京兆府未領回來;柳勣亦死了,數年夫妻,不論他待她如何,她終是成了未亡人。

  一滴淚順着杜媗的臉頰流下,滴到了茶葉裏。

  薛白停下了話頭。

  杜媗以手背抹了淚,嘆息道:“真累啊。”

  薛白道:“你若信得過我,便交由我來應付,可以嗎?”

  “好,你說怎麼做,我聽你的。”

  “我可能需要讓杜家人做一些危險的事,你能信我嗎?”

  “信你。”

  杜媗說不出當得知太子背棄杜家、而一無所有的薛白冒死把這一家人從鬼門關拉回來時是怎麼樣的心情,話到最後,也就這兩個字。

  茶水已二沸了,她專注地瓢出一勺水,持竹筴旋轉攪動湯心,連頭都未抬。

  “那就好。”

  薛白思忖着,同時看着杜媗煎茶、分茶。

  末了,他舉杯喝了茶,有些苦,有些鹹,也不知是否因杜媗的淚滴在其中……

  ***

  皎奴有些不耐地皺了皺眉,轉頭看去,只見薛白與杜媗各自將身子往前傾着正在交頭接耳說着什麼。

  她不由覺得可笑,這杜家自詡書香世族,長女剛死了丈夫便與小一輪的男子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不多時,薛白獨自起身,往前院走去。

  皎奴不屑地打量了他一眼,跟上。

  從花園出來,便見青嵐正提着燈缓蛟谶[廊處。

  “薛白……薛小郎君。”

  青嵐難得向薛白行了個萬福,說話的語氣亦溫柔了許多,只是瞥向他的眼神帶着些許埋怨,道:“娘子說你是杜家的上賓,爲你準備了廂房。這邊請。”

  她說的廂房就在杜五郎的屋子旁邊,原是杜二郎在家時的住處,反正杜二郎在外任官已是久不回來,如今便收拾給薛白住。

  推門進去,有人正在鋪牀,看背影就很笨拙。

  待這人轉過頭來,卻是杜五郎。

  “嗯?你怎做這些?”

  “家裏太亂了,都忙不開。結果我在這鋪牀疊被,你卻去飲茶。唉,但沒辦法,誰讓你有本事呢,嘿嘿。”

  杜五郎正笑呵呵說着,見薛白身後皎奴跟進來,不由哆嗦了一下,強自鎮定,道:“杜家也爲女郎你準備了客房,在……在前面。”

  “不必了。”皎奴看向薛白,道:“阿郎命我看着他,我與他住一屋。”

  “啊?”

  杜五郎一時也不知該羨慕還是同情薛白。

  青嵐連忙賠笑道:“孤男寡女多有不便,女郎還是到客房爲妥。”

  “呵,便不便的還輪不到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