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有大喝聲接連響起。

  “停刑!”

  杜媗才沉到谷底的一顆心又猛顫了一下,覺得那聲音隱隱有些熟悉,連忙回過頭。

  只見一個人拾階而來,喝止了正在笞撻她阿爺的官差。

  “薛白?”

  杜媗疑惑了一下,眼中已有了驚喜之意。

  “薛白!”

  ***

  薛白看着眼前的大理寺,眼神裏有些奇怪的親切與探究。

  就連位置他都有點認出來了,大概是後世的西舉院巷一帶、西安兒童醫院附近。

  但當拾階而上,他眼神很快又陌生起來。

  他看到滿院都是乾涸的血跡,韋堅案裏被杖死者的屍體曾堆積如山,近日才騰出地方來準備堆放新的屍體,而堂內所跪老弱婦孺全是無辜,個個目光憂懼,如待宰的羔羊。

  他沒感受到律法的威嚴。

  只有皇權的威嚴、相權的威嚴。

  這裏不是爲民懲罪、伸張正義的公平之地,成了兩個終日憂怖於被奪了權柄的上位者肆意殘殺弱者的屠宰場!

  薛白越看越陌生,他每登一步臺階,臉色都越來越沉……

  ***

  幾名小吏們目光看去,見到的便是一個氣場強大、不怒自威的少年郎君緩緩走來,身後跟着的右驍衛手持令牌,放聲大喝。

  那官威之盛,嚇得他們不敢去攔,連連後退,一個趔趄紛紛摔倒在地。

  揚起積雪紛紛。

第16章 煞婢

  “啪!”

  杜有鄰重重捱了一杖。

  年老皮鬆,連聲音都不如方纔清脆。

  他大喊起來,卻非叫痛,而是慟呼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啪!”

  又一杖砸下來,他老淚縱橫,趴在那看着前方柳勣的屍體,心中悲愴不已。

  他不怕死,悲自己一世勤學苦讀,卻招了這般輕狂傲放的女婿,還一道以如此難堪之態赴黃泉。

  “啪!”

  這一杖,將他京兆杜氏出身、平生博聞強學的驕傲打得粉碎。

  “啪!”

  真的痛。

  杜有鄰寧願被砍頭。

  “啪!”

  腚上皮開肉綻,他已經絕望了。

  “停刑!”

  忽聽得一聲喊,杜有鄰以爲自己已經登天了。轉頭看去,先是看到了快步趕來的幾雙腳,目光上移,便見那不成器的五子趨步趕過來。

  “五郎?”

  “阿爺!”

  杜五郎悲哭一聲,毫不猶豫撲上前,趴到了杜有鄰背上,以身體擋着他,嘴裏喊道:“不許打我阿爺!”

  “我兒?真是我兒?怎生回事?”

  “孩兒,孩兒不肖,請了右相饒過杜家。”

  “你!”

  杜有鄰瞳孔巨震,想到京兆杜氏百年聲名因這孽障而毀,勃然大怒,一口惡氣湧上丹田便要喝罵。

  然而,怒氣才貫上腦門,他眼前一黑,竟是暈了過去。

  “阿爺!”杜五郎又是大哭。

  楊釗見此一幕,再次譏笑,拿靴尖踢了踢杜五郎,嫌棄道:“你父子擱大理寺唱戲不成?起了。”

  說着,他自轉過身,向衙署人多處大喊了一句。

  “杜五郎爲救父奔走,右相感其孝心,往請聖人寬赦杜家,此事必爲長安一樁美談!”

  ***

  衙署中,楊慎矜聽得喊叫,招過了下屬,問道:“如何回事?”

  “回楊中丞話,右相派人來了,在後堂候見。”

  楊慎矜起身轉入後堂,先是見左相陳希烈正坐在那呼呼大睡,目光一轉,才見到吉溫正站在小門處。

  吉溫如沒看見陳希烈一般,上前向楊慎矜附耳道:“杜家已投靠右相,右相命我帶證人薛白來此,看東宮如何反應。”

  “知曉了。”

  楊慎矜點點頭,準備一看究竟。

  出了前堂,只見一個氣度沉穩的少年郎正站在院內。

  見他出來,這少年郎頗有風度地抬手行了一禮。

  楊慎矜微微一笑,撫須道:“杜贊善有子如此,不枉平生啊。”

  薛白抬手,引他看向還在杜有鄰身邊大哭特哭的杜五郎,應道:“是啊,五郎有赤子之心,待人至罩琳妫貏e好。”

  楊慎矜自知方纔認錯了人,不以爲忤,笑問道:“那你便是薛白了?此案中有人說有、有人說無的證人。”

  “我正是薛白。”

  “本官御史中丞楊慎矜,有話問你。”楊慎矜低聲問道:“可是太子遣你銷燬證據?”

  薛白微微沉吟。

  在他來之前,李林甫便說過御史中丞是自己人,但此時看楊慎矜的眼神,對構陷東宮似乎並不熱情,公事公辦的態度。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薛白遂應道,“看東宮是如何反應。”

  楊慎矜聽後,點點頭,郎聲道:“薛白,你亦涉本案,須問你幾句話!”

  他同樣的話一次小聲說、一次大聲說,目的卻不同。

  薛白道:“聽楊中丞安排。”

  “隨本官入堂。”

  大堂兩側各坐着一排穿青、綠官袍的官員,幾乎都是右相一系。

  吉溫才落座,見楊慎矜與薛白進來,當即起身,道:“對了,我還帶了新的人證,但今日韓公已着急結了案,這可如何是好?”

  他聲音頗高,引得堂上一陣粜Α�

  楊慎矜笑而不語,帶了薛白入堂之後,自到上首坐了。

  吉溫似乎覺得自己既來了便能再給太子一擊,又道:“我等辦案,切忌囫圇吞棗、草草將涉案之人殺之了事。講究的是寬赦無辜,而查出真正的幕後主使者!”

  “吉法曹說得好!”堂中不少官員附和。

  吉溫抬手引薛白看向堂上一名着紫色官袍的老者,高聲喝道:“你既來作證,務必要說實話!可知眼前坐的是何人?!”

  薛白隨口道:“不知。”

  “李太白曾言‘生不用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

  吉溫聲音愈發洪亮,彷彿極爲推崇上首的紫袍老者,又道:“所謂‘君侯製作侔神明,德行動天地,筆參造化,學究天人’,韓荊州便是你眼前這位,京兆尹韓公!”

  堂中馬上有人附和道:“韓公‘豈不以有周公之風?躬吐握之事,使海內豪俊,奔走而歸之,一登龍門,則聲價十倍!’”

  一時間腥藫嵴疲輳方允琼n朝宗的擁躉者。

  就不知是熱情讚賞,還是很明顯的譏嘲與捧殺了?

  薛白目光看去,卻見韓朝宗以袖掩面,顯然極爲厭煩這等情形。

  “韓公。”吉溫再次提醒道:“已有新的人證,請重新開審!”

  “荒謬!”韓朝宗叱道:“案子已結,聖人已有裁決,豈還須甚人證?!”

  “右相已入宮,也許案子還未結呢?”

  “夠了!”

  韓朝宗徑直起身,道:“老夫乏了,今日便到此爲止。”

  吉溫還想說話,楊慎矜已起身,行禮道:“京尹慢走。”

  薛白站在堂中,眼看着韓朝宗走來,抬手禮行道:“晚輩薛白,見過韓京尹。”

  “嗯。”韓朝宗悶聲應了,頭也不回地離開。

  其後,一個身着深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起身,看了薛白一眼,走了出去。

  此人腰板筆直,身有正氣、氣格雄壯,也不知是不是長安縣尉顏真卿。

  薛白轉頭看着他們的背影,自嘲而無奈地笑了笑。

  若非那抔黃土埋下來,此時他該與他們站在一起纔對。

  但不論如何,東宮很快就會知道那個本該已被坑殺的死人回到長安了。

  ***

  李林甫沒有讓薛白失望,傍晚前便有新的詔令下來,聖人赦免了杜家的流徙。

  可見其聖眷正隆。

  杜有鄰的一百杖還是捱了,力道輕飄飄,甚至都沒將他從昏迷中打醒過來,但那五品贊善大夫必定是當不成了。

  盧豐娘、全瑞等人本以爲今日杜家或死或徙,必是在劫難逃,未曾想有了這般轉機,後怕不已。連忙僱了馬車,準備帶着昏迷的杜有鄰回升平坊杜宅。

  臨出了大理寺,盧豐娘還是惴惴不安,向看起來最和氣的楊釗問道:“敢問,不用抄家吧?”

  “本是要的。”楊釗應道,手不自覺得地空中虛掂兩下,道:“但我們求右相赦免了杜家,免了。對了,柳宅卻必要抄沒。”

  盧豐娘不由大爲慶幸,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管事全瑞向來爲杜家打點人情世故,見了楊釗那隻在空中虛掂的手,下意識便要往袖子裏掏,纔想起身上穿的還是囚衣,上前賠笑道:“還請楊參軍得空了到府上一敘。”

  楊釗這才咧嘴一笑,向薛白道:“莫忘了與哥哥的酒約。”

  “是,今日辛苦國舅了。”

  薛白與他告辭,隨着杜家人出了大理寺。

  大理寺對面,隔着街,是驊騮馬坊與司農寺的草場。

  馬坊前,一個穿胡袍的女子正倚着一棵柳樹而站,雙手抱懷,神態冷傲。

  “喂。”

  薛白轉頭看去,認出了她,卻是李林甫府中的婢女,皎奴。

  皎奴見他出來,牽過馬,徑直便走上前,問道:“你現在去哪?”

  “回杜宅。”

  皎奴皺眉道:“阿郎命我跟着你。”

  薛白感到身後有什麼抖動,轉頭一看,卻見杜五郎躲在他背後瑟瑟發抖。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