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那就需要扶立一個能給三庶人平反的皇帝,且還要有能逼迫這個皇帝的權柄。
志向一旦有了不同,一些原本不想冒的風險,忽然就值得一試了……
迷迷糊糊之中,薛白翻了個身,因這些想法而感到燥熱。
他想到若與杜妗說了此事,她一定會很興奮。
權欲一向是與別的慾望掛鉤的,愈想愈蓬勃。
因此,推門聲響起的一瞬間,薛白恍然以爲是杜家姐妹一起過來了。
但等他睜開眼,竟是與李騰空對視了一眼。
“嗯?”
一聲輕響,李騰空手裏的拂塵掉在地上。
她慌亂撿起,道:“師父邀你到宗聖宮迎駕。”
“御駕到了?”
“嗯,昨日傍晚便到了。”
李騰空背過身,只覺好生尷尬,方纔卻是顏嫣與她說“阿兄似乎出去了,你到屋裏問問青嵐姐”,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站到門邊看去,顏嫣正在客院吐納練功,模樣單純無辜,該是沒有這種心眼子。
薛白迷迷糊糊坐起,目光落在李騰空的背影上,只見她脖頸優美,腰肢纖細……不由想到若能值锰煜拢罂山o她一個妃嬪之名。
他連忙搖了搖頭,暗罵自己。眼下除了一個想法之外一無所有,倒是考慮起妃嬪之事了?昏了頭,經不住考驗,爭了天下也是昏君。
“你怎麼還不起來?”李騰空揹着身問道。
“起來了。”
薛白坐了一會,穩固了上進之心,又待青嵐打水回來幫忙梳洗,往宗聖宮去。
……
因聖人帶着一部分皇親國戚前來,宗聖宮的守衛嚴格了許多,更添肅穆。
這次,走過那棵千年古銀杏時,玉真公主卻是向李騰空道:“騰空子,你阿姐與咸宜公主在化女泉道院,你去見見。”
“是。”
“薛郎隨我來。”
她領着薛白一道向西走,沿着小徑蜿蜒而上,百餘步之後,地勢忽然開闊。
前方是個說經臺,西側有八角涼亭,八卦懸頂,旁有一池亦是八角,內壁有石龍吐水。
“此爲上善池,老君曾煉丹藥溶於其中。”
玉真公主說着,拂塵輕輕一揮,走進亭中,自在一角坐下,顯得仙風道骨。
旁人對她多有狎言,其實天下最有才情的俊傑人物她都得到過,她早已修得眼界極高,道基穩固,仙氣飄然,不摻半點淫俗之氣。
亭中另外幾名男女道士亦然,皆世外高人模樣……除了臉上滿是傷痕的李琮。
奇怪的是,亭中的老道士們都在閉目養神,聽一個二十餘歲、很有仙氣的道人在講《道德經》。
薛白站在玉真公主身後,沒去看李琮,而是將目光落在那年輕道人身上。
“所謂‘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泌年滿十六,自負才氣,賦長歌行曰,‘請君看取百年事,業就扁舟泛五湖’,唯張曲江公告誡小道‘早得美名,必有所折,宜自韜晦,斯盡善矣。藏器於身,古人所重,況童子邪!但當爲詩以賞風景、詠古賢,勿自揚己爲妙’,得此言,泌方開悟……”
聽到此處,薛白心念一動,忽明白了這小道士是何人,李泌。
再回過神來,李泌卻已然看向了他。
兩人目光對視,薛白忽然覺得方纔這一席話,他就是在與他說的。
論才華,十六歲時的李泌絕不輸於如今的薛白,且其人有神童之美譽,聖人親口承諾過要以“國之重器”委以重任,他認爲時機未到,不肯出仕而已。
這箇中道理,薛白聽懂了,遂點了點頭。他亦覺自己比李泌俗氣太多了,但人各有志,總不能世間人人都仙風道骨。
繼續聽他們論道了一會,有內侍過來,召走了幾位老道士以及李泌。
亭中只剩下玉真公主與李琮等廖廖幾人。
“聽聞聖人還打算拜靜玄真人爲師,修長生法門。”李琮道。
玉真公主道:“我修道多年,若有聞長生法門,豈有不報於聖人之理?”
“也是因李適之一案,宗室聲望有損,聖人慾尊道教以彰聲望。此次來,欲加尊太上玄元老君‘聖祖大道’。”
薛白在一旁聽着,心想,這大唐的問題李隆基心裏都清楚,但就是隨心所欲依自己的喜愛來做。
而李琮這句話,是在不經意間展露一點點他治國的想法。
玉真公主對這種政事不感興趣,稍坐了一會,自領着人去看風景,給了李琮與薛白單獨說話的機會。
八角亭地勢頗高,不虞被人偷聽到他們的談話。
……
“我與慶王近來見面的次數似乎有些太多了。”薛白提醒了一句。
其實他們大半個月只見了兩次,且還有許多事沒有達成共識。
李琮很諔溃骸拔遗c姑姑說了,你是我的故人之子,她只當我們相見是因爲私事,你不必有顧慮。”
“慶王,我很顧慮。”薛白亦態度諔溃骸耙呀浰懒撕芏嗳肆恕!�
“看來你已見過四妹了。”李琮道:“那你應該也知曉自己的身世了?”
一句話入耳,薛白眼神中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他略略沉吟,緩緩道:“是,我已知曉自己的身世了。”
上一次見面,他認爲與皇子走得近,風險大、好處小,對於李琮的拉攏有些抗拒之意。今日的態度卻已有了微妙的變化,不再那麼疏遠冷淡。
果然,確定了身世,立場自然會有不同。
眼下他們是同路人了。
李琮笑了笑,臉上的傷痕雖有些猙獰,態度卻親切溫和,以長輩的口吻道:“我與你阿爺情同手足,往後當以子侄視你。”
“多謝慶王。”
“你喚我伯父即可。”
“是,伯父。”
薛白只略略猶豫,順勢應下。
他已意識到自己有了一點點渺茫的希望來爭一爭帝位,而過程中需要一個暫時扶持的對象,李琮很適合。
這樣一個被幽禁十王宅之內的皇長子,正可讓他利用其名義來積蓄勢力,應對危機。
第122章 隱情
上善池中山泉溪水淙淙。
近處翠竹林海,隨風而動,遠處的終南山山巒起伏,煙嵐橫斷。
“這些年,你受了太多苦。”李琮嘆息一聲,拍了拍薛白的背,“我聽聞,三弟幾乎活埋了你?”
此前,薛白被誣爲交構東宮時向陳玄禮闡明瞭此事,也放出了風聲,因此李琮也聽說了。
這句話算是進入了正題。
“不錯,只怕我與東宮結下仇怨了,伯父可否爲我化解?”
李琮苦笑着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的臉,道:“我如此模樣,幽居於十王宅,豈能干預得了儲君?”
薛白沉吟道:“若三庶人案平反呢?”
“你想平反三庶人案?”李琮試探地問了一句。
“是。”
薛白很乾脆,旗幟鮮明地表明瞭態度。
“我與李亨有怨,以爲他不當人君,國儲當屬仁厚長子。”
李琮神色一變,因這單刀直入的一句話而驚異。
卻也激賞。
欲执笫拢M還能惜身?正該如此銳意進取,直截有力。
而若三庶人案平反,那麼他的子嗣將不再是他成爲儲君的阻礙,相反,他的四個兒子將成爲最大的助力。
“難,極難。”李琮踱了幾步,緩緩道:“聖人絕不可能平反此案。”
薛白問道:“爲何?”
他不急,等着看李琮對草詔之事所知多少,但李琮卻給出了另一個解釋。
“伱可知王皇后?”
“略知一二。”
薛白聽說過李隆基原配王皇后的一些事。
王皇后名叫王菱,乃太原王氏之女,很早便嫁給了臨淄王李隆基,在武周朝那段最艱苦的時期與他同甘共苦,在幕後給了頗大的支持。
她並未生下兒子,色馳愛衰,李隆基登基後便移情了武惠妃,武惠妃產子得寵之後,炮製了“符饜案”,坐罪將王皇后廢爲庶人,幽禁冷宮至死。
李琮年幼時得過王皇后恩惠,此時提起,語氣有些敬重之意。
有些話沒有明說,言下之意卻是,廢太子李瑛一度養在王皇后名下,可謂嫡子。
這是前提,說過此事,李琮竟是有些不安地四下看了一眼,確定了身處於這四下空曠的山亭之中,方纔開口。
“張曲江公爲相,過於耿介了。”
“這是何意?”
“聖人登基以來,銳意進取,任用開元四賢相,治理出了大唐煌煌盛世。只是到了張公任相後來那幾年,張公有些過於自負、清高了,常常忤逆聖人。”
此後,李琮舉了幾個張九齡固執的例子。
開元二十三年,幽州長史張守珪擊敗契丹,聖人慾任張守珪爲相,張九齡執意阻撓;開元二十四年,安祿山冒進中伏,損兵折將,張九齡力主殺之,聖人執意不肯;開元二十五年,聖人在洛陽待不住,決意返回長安,張九齡擔憂農忙時啓程會踩踏莊稼,苦苦阻攔……
“這是聖人最後一次去洛陽,此後十餘年,聖人再也沒有離開過長安。”
李琮這些話裏有些別的意思,薛白聽得懂,點了點頭。
對於聖人而言,這已不是罷免張九齡一個人的問題。
換成姚崇、宋璟、張說,難道就會好嗎?開元四賢相都是一樣的德性,指手劃腳、多管閒事。
這一批臣子全都有問題。
大唐到了盛世,聖人到了晚年,根本不再需要這種約束。
“試想當年之事,聖人慾立武惠妃爲皇后,太子身爲王皇后之養子,自是反對;張公出於忌憚武周,亦極力反對。”
話到這裏,李琮沒有繼續說下去,但薛白已聽懂了。
這一段話說的是三庶人案的起因……應該說是李琮這個皇長子多年觀察下來,對於三庶人案起因的猜想。
一個有威脅的皇子,一批阻礙了皇權的文官,互相勾結在了一起。在李隆基看來,該做何感想?
“就是那年聖人在洛陽時,還發生了一樁事。”
李琮深深看了薛白一眼,招手讓他上前。
“十三郎潁王李璬,曾向聖人祕奏,太子向他索要盔甲武器兩千具。聖人巨怒,曾向張公問策,張公答說‘子弄父兵,罪當笞,況元良國本,豈可動?’”
漢武帝時,太子劉據舉兵址词。锴锲较⑹录褪沁@麼說的。兒子調皮不懂事,玩了玩父親的兵馬,打一頓便是了。
“然後呢?”薛白問道。
李琮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
“伯父如何得知此事?”
“駙馬張垍曾私下告訴我的。”
薛白隱約意識到這纔是三庶人案引發的關鍵,武惠妃騙李瑛到宮城去拿盜僦拢@然有太多可疑之處。李隆基那樣皇帝,豈會輕易被騙了?
“問題是……潁王李璬哪裏來的二千具盔甲?”
“他定然沒有,連我都沒有。”李琮篤定道,“但十三郎當時與太子處境類似,都是生母被冷落,他們交往頗深,因此,聖人願信十三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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