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6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此事太可疑了。”薛白道:“張垍又是如何得知的?”

  “張垍與任何人都很親近。”

  薛白又問了許多問題,李琮卻都不知,他已將所有知道的都告訴他了。

  “那,伯父可知草詔一事?”

  “聽聞太子當夜製造了一份假詔騙開了宮門。”

  薛白踱了幾步,試探地問道:“那若是證明潁王當年是誣告了太子,如何?”

  “平反不可能。”李琮眼珠飛快地轉動了一下,低聲道:“但或能改變聖人心意。”

  他一瞬間意識到一個問題——沒有人能證明潁王是誣告,因爲聖人從來沒有與人提過此事。那麼,誰跑去主動向聖人證明,就表明誰在暗中揣測聖人心意,會死。

  可見,只要聖人還在,平反三庶人案,很容易死。

  但李琮沒有說出來。

  薛白不動聲色,問道:“此事,駙馬張垍、楊洄,咸宜公主,穎王李璬,壽王李琩,李林甫,都知曉的?”

  “不錯。”李琮目光閃動,點了點頭,又道:“張垍既然知曉,寧親公主應該也知曉。”

  “皇八女寧親公主?”薛白前幾日已聽唐昌公主說過她,問道:“她是李亨的胞妹?”

  李琮從來沒想過這一層,愣了愣……

  ***

  玉真公主回過頭看去,遠遠的,只見薛白鄭重向李琮行了一禮。

  皇家子女不易,這不過是樁私事、小事,有能幫的地方,她也就出手幫了一把。

  不多時,薛白從八角亭那邊過來。

  “走吧。”

  玉真公主也不多問,不管這些凡俗之事。

  一行人重新走下蜿蜒的山徑,卻見前方的千年古銀杏樹下站着一個青袍官員,正是盧鉉。

  與上次一樣,這些皇子公主們與人會面,做得再隱祕,還是被人盯上了。

  ***

  化女泉道院。

  李騰空踱步而入,卻見李十一娘正在與咸宜公主閒聊。

  “小仙來了。”

  咸宜公主李娘當即便招了招手,道:“你出家以後,我還是初次見你。這身道袍真漂亮,我也裁一件好了。”

  “公主也要修道嗎?”

  李娘聞言不由好笑,道:“我修什麼道?也修你們的玉真道嗎?”

  李騰空聽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微有些不快。

  “方纔我還與十一娘聊,你竟還與那薛平昭有瓜葛?”李娘道:“可知我因他之事,被聖人狠狠罵了一頓。”

  “他從未承認過是薛平昭,公主是否……認錯了?”

  “我倒是巴不得是我認錯了,可你看他的所作所爲。”

  說着,李娘反而更是不快,憂心忡忡道:“如今長安城到處在傳他的名字,‘薛郎才氣’四字我聽了要發瘋,此獠是個有手段的,媚惑了楊三姨,早晚要成爲禍害。還有你,被鬼迷了心竅,知道嗎?十一娘你也不說他。”

  李十一娘笑道:“我如何沒說?我早勸她玩玩也就膩了,誰料她是個實心眼的。”

  “哎,小仙,幫我個忙吧?”李娘一把握住李騰空的雙手,道:“想個辦法,幫我弄死他可好?你要怎樣的美少年我不能給你?”

  李騰空發了一會呆,突然抽出雙手,轉身就走。

  她走到門邊,停下腳步,平息了情緒,道:“貧道已是化外之人,不理會這些俗事,過去的姐妹情誼,你們若念,便聽貧道一句勸,若不念,忘了便是……天下皆知美之爲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爲善,斯不善已。”

  李娘愣了一下,頗爲茫然。

  “她說什麼?”

  “不必理她。”李十一娘道:“她從小便性子古怪。”

  “被迷了心竅,待除了薛平昭,她早晚也就好了。”

  說着,兩人臉上各自浮起了些譏諷之色。不多時,卻有侍婢進來,低聲道了一句。

  “公主,他前幾日見了唐昌公主,今日見了慶王……”

  ***

  從宗聖宮出來的一路上,李騰空一直低着頭,心事重重的樣子。

  進了玉華觀,玉真公主回了住處,她便一把拉着薛白的袖子。

  “你與我來,我有話與你說。”

  兩人甩開李季蘭,趕到正殿邊的竹林,李騰空便低聲道:“咸宜公主想要害你。”

  “我知道。”

  李騰空也說不出更多來,一時愣了愣。

  薛白見她模樣,反而輕笑着搖了搖頭。

  “凡塵俗事,權力之爭罷了。他們不覺得煩心,我也不因此苦惱,爲何只有你夾在中間心緒不寧?”

  “我……我也沒有心緒不寧,只是從小就覺得與她們有些格格不入。”

  “哦,你道德標準高。”薛白往裏走去。

  李騰空聽他說得輕鬆,心情也好了些,跟上他的腳步,道:“因爲我讀《道德經》?”

  “這是個玩笑?”

  “嗯。”

  “不好笑。”雖這般說,薛白反而笑了一下,道:“放心吧,她害不了我,我也許還能與他們夫妻交個朋友。”

  “交個朋友?”

  “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

  薛白沒有回答,又陷入了思索。

  這次到終南山所見所聞,對他的心態與處境有了頗大的改變。

  更大的目標,讓他變得更願意忍耐。

  他知道兩次會面遲早瞞不住了,自己幾乎就要被捲入三庶人案的餘波。

  李娘雖然不聰明,但畢竟是李隆基的女兒,又一直鍥而不捨地胡亂攻擊。自己一下多了這麼多破綻,還真有被她擊倒的可能。

  即使不至於被這女人弄死,被耽誤了事情卻很麻煩。暫時而言,除掉她也不容易。

  這種時候,很多人暗中盯着,一定都以爲李瑛餘孽薛平昭要與武惠妃子女咸宜公主幹起來了吧?

  有些人等着坐山觀虎鬥……

  這般想着,薛白回過頭,道:“爲我引見一下吧?”

  李騰空聽得愣了愣。

  “什麼?”

  “咸宜公主不是你朋友嗎?明日帶我去見見她?”

  “你……你是爲了我嗎?其實不用……”

  說到一半,李騰空忽然驚醒過來,連連擺手,道:“我沒有亂想,我是道士。我是說……明日會爲你引見。”

  她一直到後來,才恢復了平靜的語氣,行了一個道禮轉身要走。

  然而,轉身之際,餘光卻瞥見李季蘭已拿着卷軸站在客院臺階上等薛白,很美的模樣。

  李騰空遂決定與他們一起探討一下戲曲。

  畢竟,聖人既喜歡道法又喜歡戲曲,可見兩者是有共同之處。

  ……

  客院當中,顏嫣剛剛午睡起來,正與青嵐、眠兒在院中跳皮繩。皎奴也在玩,但見有人來,收起笑容走到一邊去了。

  顏嫣見了李騰空,眼睛裏便泛起些狡黠之意,似有些得意。

  李騰空也不知她爲何這般看自己,沒來由解釋道:“我們準備議論文章詩詞。”

  “哦,文章詩詞。”顏嫣點了點頭,脆生生地吟道:“雖然久後成佳配,奈時間怎不悲啼。”

  “快別說。”

  李季蘭反而沒有她們那許多小心思,只以一雙秋水橫波的桃花眼仰慕地盯着薛白直勾勾地看,一心討論文章。

  “薛郎說過,要給小女看各個詞牌的詞曲,卻是至今一首也沒給呢。”

  薛白近來滿腦子都是些陰执畚恢拢_實沒顧得上這些。

  此時他也有些慚愧,暗道眼下還是哄住李隆基最是要緊,遂拿出此前寫好的寥寥幾首小詞,遞在李季蘭手裏。

  “季蘭子看看,能否有所啓發……”

  ***

  是夜,李騰空一直沒有睡好。

  在玉華觀,她與李季蘭是同住一個屋子,整夜都能聽到李季蘭窸窸窣窣的動靜。

  夜半,起身一看,卻見李季蘭還在捧着紙箋對着月光看着,有些如癡如醉的樣子。

  李騰空對此很不安。

  她總覺得她已不再只是仰慕薛白的詩詞,而是也開始仰慕他那個人了,偏是沒有證據,只好暗暗苦悶,且還要煩惱因此損道心。

  翻了個身,努力讓自己不去想這些,腦海中卻又浮起薛白那首詞……是寫給自己的嗎?正好是在紫雲觀被人誤會爲幽會的那夜寫的。

  “好煩。”

  悶在被窩裏這麼嘟囔了一句,也不知後來睡沒睡着,次日起來看着銅鏡,兩隻眼已是腫了。

  再如何道法自然,修爲高深,對此亦無可奈何。

  “十七娘。”眠兒興沖沖地跑來,“薛郎君一大早就來找你了,就在門外呢。”

  李騰空紮好蓮花冠,再看了銅鏡兩眼,不由扁了嘴,低聲嘟囔道:“平素那麼晚了還四仰八叉,去見咸宜公主就這般早,上進鬼。”

  “十七娘,你這可不是道士該說的話。”

  “屋外是道士,屋裏你管我。”

  出了門,只見薛白正站在清晨的陽光下,精神奕奕的樣子。

  “不用擔心。”他笑了笑,“咸宜公主會順利與我當朋友的。”

  他竟是一眼就看出她的眼睛腫了。

  “並不擔心。”李騰空拂塵一擺,側身,淡淡道:“我昨夜觀星象,一時忘我罷了。”

第123章 敵友

  終南山雖清涼,蚊蟲難免多。

  一大早,李娘因一隻螞蟻出現在窗柩,沒完沒了地喝叱着宮婢。

  楊洄被吵醒後睡不着,只好坐起聽她的喋喋不休。

  他昨夜與幾個駙馬皇孫飲酒到半夜,此時臉上還浮着倦容,眼神空洞,任由家中醜婢替他更衣。

  “哭?讓這麼可怕的蟲進了本公主的屋,嚇死了我,砍你的頭都不夠……駙馬你說說她,駙馬?!”

  “什麼?”

  楊洄忽然被喊到,只好回過神。

  果然,李娘還是衝他來了。

  “駙馬你出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