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4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哎呀,小郎子,伱不如拿你畫的符篆,去請道士來給你變一個吧,小老兒還忙着,放我們回將作監可好?”

  薛白沒想到這個卷頭髮的羅馬人這般說話,苦笑了一下,道:“安匠師請看,普通的投石機士卒們用力一拉,石彈飛出,但終究力度有限。而我這個是配重的巨石砲,梢杆大頭這端掛的是配重籃……”

  安帛伯眉頭一擰,再仔細看了看那張圖紙。

  他原本以爲這東西造不出來,此時一聽,大概明白了原理。

  無非就是在普通投石車的梢杆另一端加上巨重之物,力量遠比士卒的拉力要大,再設法卡住梢杆,用時使重物突然下墜,拋出巨石。

  也就是這小郎子所謂的“配重”了,只要夠聰明,多生僻的大唐官話他都能聽懂。

  但恰是有可能造出來了,安帛伯反而愈發大搖其頭。

  “這是軍器,你讓我造?你莫欺我是外蕃,我對將作監的規矩很熟的。”

  薛白側過身,抬手,引出一名面容清癯、氣質不俗的中年人來,道:“爲匠師引見,這位是庫部員外郎王維,專管兵部武庫。”

  王維拿出他的官符給安帛伯看了一眼,淡淡頷首示意,顯得疏離高遠。

  他本不想摻和此事,倒顯得他求功心切了。但薛白着實是會磨人,說是談論詩詞,卻不停勸他,若此物造成,也許能令河隴將士少死一些。

  “哪怕只少死一人也是功德,先生稱‘詩佛’,卻只願在詩中修行不成?”

  都說了這種話,詩佛也無可奈何,只好擅自作主,從兵部武部搬了一座投石車到此處來,再出面擔些責任。

  薛白再爲安帛伯引見另一人。

  “這位是工部主事李華,此地正是工部的木料場,匠師需多少木材,自可讓樵工砍伐。”

  關中各林地的大木也不能說砍就砍,而這種巨石砲,薛白打算造得很大很大,若無工部的文牒自是不行。

  李華也是料想此事是大功一件,纔敢私自作主安排他們在工部料場來造砲。

  安帛伯卻還有猶豫,道:“可,將作監卻沒讓小老兒造軍器……”

  “事涉軍機,誰與你多嘴!”薛白忽然喝叱。

  此前薛白客客氣氣,安帛伯還敢拿捏,突然被叱了一句,反而連忙拱手應下。

  今日見的這三人個個都帶着股貴氣,王兵部、李工部看着就像高官,唯小郎子沒說是什麼官,莫不是什麼皇親貴胄。

  造就造吧。

  做起匠活來,安帛伯氣質卻是一變,首先便是招過匠人們重新畫圖紙。

  如何卡住梢杆並猛然拉動,底座多大多高,梢杆多長等等,真要建造時都是要仔細算過的,不是拿一個符篆一樣的鬼畫就能輕易造出來。

  ***

  京師每年營建、造船,再加人口卸啵枘静牧烤薮螅际菑年P中各地邅怼O啾绕饋磉@裏只是一個小木料場,名爲灃谷監。

  灃谷監有一排不大的房屋,建在料場中間。

  此時,元載、王蘊秀正站在一邊,看了一會兒,待見工匠們開始忙碌,王蘊秀便問道:“真能造?”

  “能造。”

  “那我回京與阿爺說此事。”王蘊秀道。

  其實是否與王忠嗣說,意義都不大。畢竟有了巨石砲,石堡城依舊還是難打。王忠嗣並不可能因爲多一個軍器而改變大戰略。

  這巨石砲的作用,是在王忠嗣不得不打的情況下,聊作慰藉。

  薛白考慮了一會,道:“不急,過兩日再說。”

  王蘊秀其實心急,但還是點了點頭。

  “兄嫂說過,我若有事相求,只管開口。”

  “不錯。”

  薛白招過青嵐,讓她給元載夫婦見禮,道:“青嵐乃是鄂王生母皇甫德儀孃家人,因三庶人案牽扯,逆罪落賤籍,非大功不可入良。她是安定人氏,早年曾聽家中人說過西北有這配重的投石車,因此助我想出這樣一軍器。到時向聖人貢獻,我欲爲她表功,但這還不夠……”

  元載、王蘊秀當即拱手。

  王蘊秀道:“我明白,待攻下石堡城,阿爺報功之時,定會提及巨石砲,爲青嵐女郎表一份功。”

  “多謝。”

  薛白乾脆地應了,此事便定下來。

  青嵐卻是在一旁聽得很慌。

  她從小在杜家管的就是娘子今天梳什麼樣式的髮髻、穿什麼顏色的衣服,何時聽聞過巨石砲?

  那些河隴大軍打吐蕃,數萬人殺來殺去,砲車砸死了人,腦袋開花,然後報功之類的事,她從來沒想過,如今就這樣三兩句話,卻要算到她頭上。

  還要欺君,讓她從逆罪中贖籍,想想都是害怕……

  “郎君。”

  不知何時,青嵐已握住了薛白的手,道:“要不然,我不贖籍也可以的,萬一讓人發現了。”

  “又慫。”薛白笑了笑,“你也得上進,脫賤入良,往後過更好的日子,哪有每次遇到事情就逃的?”

  “我怕連累郎君啊。”

  薛白道:“那我不妨告訴你一個祕密。”

  兩人走進了在灃谷監暫時住的小屋。

  他附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他或有可能是薛平昭之事。

  以前,此事他一直都是死死捂着,但近來卻沒那般在意了,因他知道,即使此事泄漏出去,他已有一些自保之力。

  而讓青嵐先贖籍,本就是第一步。

  “郎君?”

  “往後莫再退縮了。”薛白笑道:“我早與你說過,我不會逃的。”

  青嵐卻還是抬着頭,緊緊盯着他看。

  “嗯?”

  “原來,郎君有可能與我一樣。”

  “不管我是不是薛平昭,我們都會活得堂堂正正。”

  青嵐卻道:“我與郎君很有緣呢。”

  薛白聽了,不由苦笑。

  他與這種十多歲的小姑娘就是沒有太多共同語言。

  ***

  城郊沒有暮鼓聲,只有捶打聲。

  入夜,捶打聲也停了下來,只剩下鳥鳴。

  暫離了長安城的喧囂,王維與李華坐在月下對酌,談論詩詞。

  “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

  安帛伯也很喜歡詩,跟在他們後面坐着聽着,驚喜道:“原來這詩是你寫的,你就是摩詰先生?”

  薛白想與這個匠師談論一些巨石砲之事,安帛伯反而道:“我與小郎子有何好說的?你又不懂。”

  倒是元載,與誰都能說上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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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灃谷監住處的環境頗糟糕,哪怕青嵐很努力想把屋子收拾好,卻也無可奈何。

  薛白回屋時,只見她站在那,雙手背在身後,看了眼屋中唯一的牀榻,低聲道:“郎君,你睡裏側嗎?”

  “好。”

  薛白打了個哈欠,躺下。

  青嵐收拾屋子時就對這一張牀榻胡思亂想了許多,此時見他如此反應,倒是愣了一會,熄了燭火,輕手輕腳在他身邊躺下,心想着彼此關係又更進了一步。

  正想說些什麼,隔壁已響起了呼嚕聲。

  “郎君,這裏是木牆哎……”

  “嗯。”

  薛白已經睡着了。

  青嵐卻是輾轉反側,不知過多久,她才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夢到以後會發生的一些事情,偏是那建砲時捶打木頭的聲音又在遠處響起。

  “嘭。”

  “嘭。”

  青嵐睜開眼,發現自己竟是抱着薛白,貼着他的背。

  本想要悄悄轉個身,她猶豫了一下,重新閉上了眼。

  她靜靜聽着那“嘭嘭嘭”的聲音,覺得每捶一下就離贖籍更近一點,離薛白也更近一點……

第114章 悔婚

  薛宅東院庭中,才移植來不久的小樹長出了小小的花苞。

  杜五郎給樹澆了水,聽得柳湘君喊他用膳,轉回大堂,只見桌案上擺着熱騰騰的羊排、胡餅與幾樣時蔬。

  “先去洗手吧。”

  柳湘君說着才動身,薛三娘已舀了水,在檐下給杜五郎衝手。

  “六郎說飯前洗手,又說孩子們長身體之時得多喫肉。”柳湘君給杜五郎遞了羊排,“五郎經營炒菜,莫嫌棄家裏的廚藝。”

  杜五郎想了想,才反應過來這“六郎”指的是薛白。

  “炒菜喫多了不合我口味,還是伯母蒸的羊排好喫。薛白怎不來喫飯,這家裏處處只見他留下的規矩,卻是一兩天沒見他的人了。”

  薛嶄正捧着一塊羊肉猛啃,塞得滿嘴流油,道:“六哥捂仔夾裏。”

  杜五郎聽也聽不懂,嘆了口氣,道:“乾脆把西后院的院門一關,與他分家過算了,往後他與青嵐在那邊一家。”

  這句抱怨真是說到柳湘君的心坎裏了。

  她早覺得薛白這孩子萬事都好,唯獨與她不親近,住着小獨院,有時覺得像是鄰居。

  反而這杜家小郎君爲人熱忱,細心,真是個好孩子。

  薛嶄放下手裏啃乾淨的骨頭,道:“六哥不在家裏,他帶着青嵐姐去山裏了,五哥不知道嗎?”

  “哦,他與我說過。”杜五郎道:“我忘了。”

  薛三娘不由低頭偷笑了一下。

  杜五郎目光迅速一瞥,心知她能領會他的風趣,好生得意。

  忽然敲門聲響,管事薛庚伯忙跑去迎客,隱隱有對話聲傳到前院這邊。

  “你家阿郎還未歸來?可婚事總得辦的。”

  “……”

  不多時,薛庚伯回來,低聲道:“大娘子,是蕭家來了。”

  柳湘君遂讓女兒們都避了,拉開屏風,煮水煎茶,在大廳待客。

  杜五郎已猜到來的是哪家。

  果然,一對逡赂缸宇I着僕役進了堂,那十六七歲年紀的少年就是婚書上說的蕭璠,長得竟……確實還不錯。

  杜五郎愣了一下,他平素開玩笑歸開玩笑,此時忽然有些慌了。

  “薛家大娘子有禮了,天寶五載初,你我兩家約定婚書,蕭家已下過聘禮,想必如今該履行婚約了吧?”

  蕭家算是客氣的,因理虧的確是柳湘君。

  當時,蕭邡之剛遷爲京官,被薛靈以平陽郡公之後的名義騙了,下了極豐厚的聘禮要給兒子娶薛三娘,結果被薛靈一轉眼間輸得精光,蕭家聽說後仔細一查,發現薛家還欠着鉅債。

  薛白的意思是還了聘禮,婚事便算了,三娘年紀還小,不必高攀蕭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