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不知是誰?”
“元載元公輔,他出身貧寒,早年與名將王忠嗣之女互相愛慕,王小娘子不顧家中反對,毅然與他私奔,隨他到長安科舉,天寶元年,公輔兄高中進士,不負美人。如今任期已滿,回長安守選。”
***
門第有多重要,平時或不覺得,但對比此時的杜位與薛白便可知。
杜位年少就能隨父戍邊,在中軍大帳增長閱歷。須知,若一千個士卒中九百九十九人戰死,剩下的一人也得不到這樣的機會。
文事上,連崔顥都是杜希望的弟子,王維亦以師禮待杜希望,杜位從小與這些人習文。而杜希望官居三品,戰功赫赫,可蔭官二子。
杜位交識天下俊傑的人脈關係,薛白眼下也遠遠沒有。
兩人再碰了杯酒。
薛白問道:“杜兄與右相關係如何?”
杜位搖頭道:“我娶十四娘,與她阿爺無關。”
薛白餘光落處,恰見十二歲的杜佑飲罷桂花露,搖着頭撇了撇嘴,似在說“阿兄真不懂事”。
之後,這小傢伙與薛白對視了一眼,會心一笑。
……
這場家宴是要慶賀杜有鄰復官。在暮鼓響之前,杜位提酒恭喜了杜有鄰幾句,送上一首小詩,便帶着杜佑告辭回家。
本就是親戚間來增進一下感情。
不過,關係與立場就是在互相影響。在杜位離開之後,杜有鄰才與薛白談及正事。
“如今告身已下來了,裴公爲我謩潙舨繂T外郎之位,欲查歷年賬目,他認爲王鉷必侵吞了稅賦。”
“侵吞必是有的,但若數額不大則無意義。”薛白道:“聖人該是允許他們有一定範圍內的貪墨。”
杜有鄰道:“你可知,國舅讓哪個侍御史與我合辦此事?”
“楊釗?”
“不錯。”杜有鄰皺起眉頭,“這唾壺,如狗皮膏藥一般黏着國舅。”
“剛得實權,手底下無可用之人,任用親戚實屬正常。”
薛白知道,以杜有鄰的性子與楊釗合辦公務,恐怕是會喫些虧的。但也好,如今長點教訓總比往後再栽大跟頭好。
疏不間親,沒必要在楊銛面前表達對其堂兄弟的不滿。
“楊釗唯有一點用處,他與哥奴、王鉷熟悉。”杜有鄰道:“他說,王鉷的新宅造價常人想象不到,實則花了數萬貫不止。”
“大唐一年租錢也只收兩百餘萬貫吧?”
“是啊,別的不說,只說王宅中那自雨亭,楊釗親眼看了,稱是西域的能工巧匠所造,旁人無法仿製,花費比聖人的清涼殿還高。”
說到這裏,杜有鄰身子一傾,又道:“須知聖人建造清涼殿時,陳拾遺尚且以勞民傷財諫阻。你說,從此事查王鉷?”
薛白搖了搖頭。
杜有鄰一愣,問道:“爲何?”
“伯父才得官身,連戶部人都未識全,楊釗便給出這樣的消息,他何時如此盡力辦事了?”
“這……”
“要鬥倒政敵,最重要的是時機,聖人若想換人且有人能取代王鉷、哥奴時,一句話足矣。如今楊、裴立足尚且未穩,何以代相?伯父到戶部亦然,站穩腳跟纔是關鍵。”
杜有鄰點頭不已,道:“果然,差點讓唾壺這蠢貨害了。”
薛白則把自雨亭之事記下,暗道哥奴、王鉷把持朝政多年,長安的能工巧匠想必也在他們掌握之中。
***
四月已到中旬,月亮也變得胖乎乎的。
有隻狸貓花自樹間跳出來,在杜五郎面前打了個滾,開始舔爪子,引得薛家幾個小兒女上前看。
盧豐娘與柳湘君擠在一起說着閒言碎語。
杜妗支着頭,坐在一旁聽她阿爺與薛白說話,也只有她敢聽,杜媗整夜都很安靜,自斟自酌了幾杯酒,臉上微微泛紅。
一場家宴快到尾聲,青嵐正要去馬車上搬被褥,打算鋪在薛白房邊的通房上。
她卻是被彩雲拉了一下,兩個丫頭就說了幾句悄悄話。
“真的?那薛郎君有沒有和你……”
“纔沒有,不過,我們進展特別快。”
“有多快。”
“不和你說了。”
杜妗聽了隨口安排道:“免得鋪褥子,今夜青嵐與彩雲一屋便是。”
“好。”彩雲很高興,拉着青嵐便道:“我們正好聊聊天。”
“哦。”
明日還要出城踏青,散宴後,諸人各自回屋。
從後花園繞到西面遊廊時,趁沒人注意,杜妗一把拉過薛白,兩人縮進拐角處的陰影中,深深一吻。
“我夜裏過來。”
“好,我把五郎支到西廂。”
“嗯。”
回到屋中,青嵐還不忘先給薛白更衣,令他覺得有些好笑。
“我自己還是會換衣服的。”
“那我也得盡到本分啊,郎君躺下了我再走。”
“對了,能爲你脫籍入良的事,我開始辦了,你祖籍可是在隴右安定?”
青嵐點點頭,看向薛白,滿腦子都是侍妾的事。
“那你好好想想,把還有可能找到的親戚寫給我。”
“沒有親戚了。”
“無妨,我會查,你也慢慢想想。”
“郎君待我真好。”
“去睡吧。”
薛白看着青嵐走掉,恍然覺得這個情形有些熟悉,正是搬離杜宅前那夜發生過的。
……
睡到夜深,薛白忽然醒來。
杜妗還沒有過來,他迷迷糊糊翻了個身,鼻尖聞到淡淡的香味。
“怎麼不進來?”
他嘟囔了一聲,將手伸到帷帳外,一隻柔荑握住了他的手。
輕輕拉了拉,她順從地進來,身上帶着沐浴後的香氣。
薛白遂將她摟進懷裏,溫香軟玉,體貼舒服。
今夜的天氣正好,不冷不熱,肌膚相親,乾爽細膩。
她披風下是一件春衫長裙……
***
四月中旬,桃花幾乎已落盡了,像是暮春褪去了它鮮豔長裙。
盛開的是海棠花。
杜家最飽滿的一株海棠是四季海棠,比杏花紅,比桃花粉,令人賞心悅目。
春末夏初的夜裏,含苞待放的花瓣終於打開來,伴着微風左右搖曳,飄過一陣幽香。
待風吹過,花枝再次高昂,愈發灼灼,愈發鮮豔。
***
在這個情意萌發的季節裏,貓咪叫了一聲。
月亮似聽到了,害羞地埋進了雲朵裏。
夜更黑了。
屋子裏吱吱呀呀地響着,像是窗戶在晃動。
有人沒能忍住,銀牙咬碎還是從鼻腔里長嘆了一聲。
忽然,薛白在她耳邊輕聲喚道:“媗娘?”
“嗚!”
“……”
月亮又從雲朵裏出來了,淡淡清輝把屋中人的剪影照在璧上。
原來坐着的靚影忽然落下去,不住地顫抖。
薛白感覺着那細微的不同,又喚了一句。
“媗娘。”
“……”
雲翻雲滾,一片雲朵壓過了另一片,再次裹住了月亮。
***
深院無人春夜長,遊蜂來往燕飛忙。海棠嬌甚成羞澀,憑仗東風催曉妝。
***
次日,天明。
薛白睜開眼,屋中只有他一人,以及淡淡的殘香。
杜家院裏正忙,腥诉�在準備着出發踏青。
他站在廊下,發了一會兒呆,只見杜家姐妹挽着手從後院走出來。
杜媗打了個哈欠,之後,杜妗也跟着打了個哈欠。
這情景像極了前段時間的某一日,但如今三人之間的關係似乎有了更大的不同。
……
正房廊下,杜有鄰與盧豐娘走出來,見了薛白,有些遺憾地感慨了一句。
“這般一個好郎子,我孃家竟還看不上?”
“可惜了。”
第112章 踏青
當今聖人爲方便去曲江遊玩,沿着長安城東城牆修了一條夾道。
夾道牆與外郭城牆等高,把御道與外界隔絕,北起大明宮、途經興慶宮、南至芙蓉園。
薛白等人沒資格見識這御道,得從昇平坊繞過啓夏門,再拐向曲江。
車馬緩緩,女眷們在後方。
杜五郎不知跑到了何處,獨留薛白與杜有鄰並薅校宦仿犓f些關於權術的幼稚言論。
“王鉷以御史中丞兼戶部郎中,裴公則以御史大夫兼戶部尚書,皆壓他一頭。老夫本爲五品贊善,眼下復官爲六品員外郎,想必裴公之意,待除掉王鉷,讓我升五品郎中,重披紅袍……”
遠處蟬鳴不止,有些聒噪。
薛白心中微微嘆氣,轉頭看了杜有鄰一眼,見他風度翩翩,神情親切,總之人品可信賴、處事不迂腐。
眼下他畢竟是薛白核心朋黨中,家世、資歷、前途最高的一個,彼此之間利益綁定的程度也遠不是顏真卿、楊銛可比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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