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4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薛白遂與杜五郎上前,扶着這位祭酒上了驢背。

  韋述坐定,打量了薛白一眼,問道:“你便是那文才忽高忽低的薛白?”

  “學生正是。”

  “哈哈,顏清臣相邀,你我正要往同一去處,走吧。”

  “……”

  杜五郎不由又是眼睛一瞪。

  此前陪博士、司業喝酒,已鬧出了好大一樁春闈案,這才平息了幾日,卻又要陪祭酒去喝酒。

  到時若再鬧出一樁秋闈大案,又如何是好?

  ***

  作爲堂堂國子祭酒、當世文史泰斗,韋述的宅院很大,不愧是京兆韋氏門戶。

  可入內一看,韋宅卻與薛宅一樣是“刪繁就簡”的空曠樸素風格。

  韋述卻不是因爲賭博,而是因爲家有藏書二萬餘卷,全都是他買來,親自校閱刊定的。

  另有魏晉以來草隸真跡數百卷,古碑、古器、藥方、格式、錢譜、璽譜之類,當代名公尺題,無不畢備。

  老者一路炫耀,入了大堂,便招呼老僕去沽酒。

  不多時,有四個中年人聯袂而來,其中兩人正是顏真卿、鄭虔,另兩人則都是三十幾許年歲。

  “哈哈,薛白已在,清臣既到,可算是把‘韓愈’湊齊了。”韋述撫掌大笑,“引兩個小的見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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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顏真卿年歲較長,也不客氣,引見起他的兩個好友。

  “蕭穎士,字茂挺,人稱‘蕭夫子’‘文元先生’,蘭陵蕭氏,南梁宗室後裔,鄱陽王七世孫。四歲賦文、十歲補太學、十九歲中狀元,先授祕書正字起家,今官任集賢殿校理。”

  “李華,字遐叔,趙郡李氏,二十歲中進士。隱居多年,登博學宏詞科,擢祕書省校書郎,今官任工部主事。他們二人並稱爲‘蕭李’,文名揚於四海。”

  “這是劣徒薛白,才華平平,還不見過兩位先生?”

  “學生薛白,見過先生。”

  “莫要多禮。”李華道:“我與蕭夫子很贊同你的文章,時人文賦過於繁冗了……”

  ***

  此前,杜媗曾與薛白說過青雲正道該如何分八步走,若沒有實例則很難理解。

  而眼前這些人就是實例。

  他們早的十九歲中進士,最晚的是顏真卿二十五歲才高中,個個都先任校書、正字,外放縣尉……都是往國之重臣的方向攀的。

  韋述已是當今的文史泰斗;顏真卿往後的功業不必說;鄭虔得天子青睞,御口稱“三絕”;“蕭李”共倡古文,爲唐宋八大家開先河。

  可惜,李林甫把持相位,死死擋住了他們成爲宰執的路,其後又逢天下變亂。

  但他們都是天才,他們走的都是隻有天才能走的最穩的路。

  這是顏真卿把他的人脈展現給薛白,算是真正認下這個弟子。

  ……

  “這劣徒天資是不差的,韋公若不信,可試他一試。”

  “清臣既開了口,老夫豈有不信之理。今日難得相聚,且飲一杯再談文章。”

  與一羣天才聚在一起,薛白亦感壓力。

  不過,他連詩佛都遊說過,今日更不會忘了結交官員,攜手上進。

  一輪酒之後,他便盯上了李華。

  “李主作任職於工部司?”

  “不錯。”

  “學生有一軍器欲獻於聖人,不知李主作可感興趣?”

  李華雖二十歲中進士,邭鈪s很差,守選了許多年沒等到闕員,年逾三旬才釋褐,如今還在九品官階上。

  他近日聽聞,今科春闈有三人通過吏部銓選後直接補了縣尉、書記。

  “若工部司有能幫上忙之處,薛郎子開口便是。”

第111章 家宴

  豐味樓。

  小閣中清風徐徐,達奚盈盈問道:“奴家可否見郎君一面?”

  杜妗的目光從圖紙上抬起,看向她那豐滿白皙之處,淡淡道:“他忙,你有何事與我說也是一樣的。”

  “經此一事,右相只怕再不會信我了。”

  “那你往後稱‘哥奴’即可。”

  “二孃是說,奴家不必再去右相府了?”

  “不錯。”杜妗道,“你既得了身契,往後安心爲我們做事即可。”

  “右……哥奴心胸狹隘,若是報復,當如何應對?”

  “因爲伱?”

  “奴家是擔心郎君。”

  “輪不到你擔心,依我們如今的實力,哥奴豈敢輕易報復?”

  達奚盈盈眼睛一亮,問道:“我們的實力?”

  “至少已比你的壽王有實力。”

  “二孃所言甚是。”達奚盈盈不由一笑,像在勾引杜妗。

  杜妗稍稍皺眉,道:“這兩三日我不在,豐味樓你來顧好……可知曉我指的是何事?”

  達奚盈盈心念一動,輕聲問道:“可是暗閣?二孃放心交給奴家。”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杜妗道:“此地原本便是你的賭坊,你清楚該如何做。薛郎眼下最關注的,是石堡城一事。”

  “喏。”

  達奚盈盈萬福退下,出了小閣,抬頭看向湛藍的天,既覺自由,又覺不習慣。

  她一輩子都是被人牽着走,如今換了主人,脖子上沒了枷鎖反而不安,像是還缺了一點什麼沒能完全填上。

  但這感覺其實還不錯,她心想,薛白該是還沒完全信任自己,依舊是在考察。

  ***

  杜妗安排好瑣事,去到賬房,推門而入。

  “走嗎?”

  “嗯。”杜媗放好賬本,起身,挽着杜妗的手,一道往馬房走去。

  今日有家宴,薛白也會到杜宅,她們打算早些回去。

  “炒菜的技藝漸漸傳出去了,乾脆將分店全部鋪開。依薛白之意,手裏的錢財可全部投出去,千金散盡還復來嘛。”

  “好,我已理清了,隨時支便好。”

  “阿爺多年只任虛職,此番得了實務官,難免會有差池。你我也該多留意着些纔是。”

  說這些正事時,杜妗更像是姐姐……應該說她更像是上位者,每每都是由她安排的語氣。

  杜媗則性情溫柔,並不計較這些,每次都好言好語地應了,將妹妹安排的事打理妥當。

  兩人上了馬車,杜妗忽沉默了一會,小聲問道:“今夜?”

  “別說。”杜媗微微慌亂,輕聲道:“我是喝醉了才鬧出這等荒唐事來,你既替我遮掩,又何必再提。”

  “那怪我嗎?”

  “我自己沒用,豈會怪你。”

  杜妗問道:“我反正改嫁不了,無妨。阿姐這般遮掩,可是要改嫁了?”

  杜媗一愣,搖了搖頭。

  “早就決意不嫁了。”

  馬車緩緩駛入杜宅,卻見杜五郎早已候在側門處了。

  杜妗緩緩下了車登,見兄弟這副傻樣,隨意找了個理由教訓他,指了指屋檐下的喜鵲屎,道:“非在家中扎這許多鳥窩,還站在下面,呆嗎?”

  “二姐你能不要一天到晚訓我嗎?我可是與國子祭酒一起喝過酒。”

  “你便是與聖人拜了把子,也是我弟。”

  杜五郎不耐與她們說話,揮手讓她們進去,自告奮勇在側門處迎客。

  今日只是家宴,連杜甫都沒請,反而請了薛白的一大家子。

  不一會兒,有人驅馬而來,是杜希望在長安中的兩個兒子,杜位、杜佑。

  杜位二十歲出頭,相貌俊俏,氣質溫潤,十分好相處;杜佑今年則只有十二歲,聰明伶俐。

  “大叔。”杜五郎先向杜位行禮,再向年紀小小的杜佑行禮,道:“五叔。”

  “五郎乖。”

  杜佑笑了笑,踮起腳,抬手摸了摸杜五郎的頭。

  杜五郎嘻嘻哈哈,轉頭道:“阿叔,何時成親?”

  “快了。”杜位提起李十四娘不由就顯出笑容來,“到時你來觀禮,別忘了帶你好友薛郎一道來。”

  “薛白與你可是兩種人。”杜五郎嘟囔道。

  不多時,薛家人也來了,薛白與幾個兄弟策馬在前,杜五郎迎出去,看也不看他們,徑直到馬車邊迎柳湘君。

  “伯母來了,阿孃總唸叨你呢。說河東名門中,她在長安最交好的就是你……”

  ***

  雖無人引見,薛白還是很快與杜位見了禮。

  “可是近來聲名鵲起的薛郎當面?”

  “不敢當,想必是杜位兄?”

  “我比杜謄高一輩。”杜位笑道,很親切。

  薛白也笑,道:“我與子美同輩論交。”

  “那我們各論各的。”杜位道,“我都聽說了,你我或能當連襟。”

  薛白擺了擺手。

  他不走回頭路,做到如今這地步了,不太可能再娶李林甫之女。

  之所以還與李騰空往來,只當她是宗小仙,維繫着那份情誼,往後若李家有大禍,他總是得還她許多人情。反而是娶了她,只怕要與李家陪葬。

  這想法,與杜位肯定是講不通的。

  他們很快換了話題,先是聊到彼此的共同好友。

  入了宴,幾杯之後,再聊到了杜位那些名揚天下的朋友們。

  “劉長卿,文房兄是我遊歷洛陽時相識的,當時他在文會上放狂言,自詡‘五言長城’,無人服他,我與他鬥詩十五首,輸得心服口服,也是他,說他洛陽的宅院空着,讓我攜妻往遊;”

  “崔顥,崔兄是家父的門生,與我亦師亦友。他年少時與薛郎相像,翩然美少年,風采佳公子。十九歲進士及第,連李白都說‘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可見他才氣;”

  “岑參,我與岑兄是天寶三載相識,當時他到長安科舉,進士及第,守選了三年,今春終於是得了官身……”

  薛白不由問道:“岑兄還在長安?”

  “在。”杜位道:“待我成婚之日他亦會來,薛郎可來?”

  “自當赴會。”

  “我還有一位好友近日亦到長安了,他雖詩名不顯,卻與薛郎性情相似,你們必會聊得來。他曾與我長談榷鹽法,對此讚不絕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