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2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這“國舅”並非楊釗,而是楊貴妃的兄長楊銛,官拜鴻臚卿、上柱國。

  裴寬果然眉毛一挑,傾身向前,低聲道:“你們早有計劃?”

  薛白笑而不答,低頭飲茶。

  “你這孩子。”裴寬嘆息道:“還是信不過老夫啊。”

  “裴公曾指導過我寫詩,因此,我有幾樁小事提醒。”薛白道:“聽說,裴公與宜春太守李公親近?”

  提到李適之,裴寬果然目露憂愁,掩都不掩不住。

  他入朝以來,想引援東宮對付李林甫,但東宮自保都難,向來是不出手的。

  薛白道:“我還得知長安有傳聞,哥奴不久前做了一個夢,夢到一個白皙多須、身材高大、風度翩翩的美男子逼近他,貼到他身上,推也推不開。他醒後,對手下人說‘其人形狀類裴寬,乃裴寬执抑室病 �

  裴寬當即背脊一涼。

  他非常清楚,嚴挺之、張九齡、韋堅、皇甫惟明、楊慎衿、李適之等人之後,輪到他了。

  努力鎮定下來,裴寬將手掩在袖子中,用力捏了捏,問道:“真的?”

  “裴公竟這般相問?”

  “你從何處聽聞的?”

  這是達奚盈盈在右相府打聽到的,薛白卻不會實言相告,只道:“我有我的門路。”

  “你們聯絡老夫,意欲何爲?”

  薛白沉吟道:“我有幾位朋友馬上要春闈覆試,不知裴公可否出手?”

  裴寬微微蹙眉。

  他兄弟八人皆及第,這方面的人脈自是不缺的。且他官任御史大夫,其實比王鉷更有監察對試的權力。

  “若讓老夫猜想,春闈五子,三人赴考,大抵一人及第以平風波,兩人落黜以施薄懲。”

  “他們三人皆才望不凡。”

  裴寬先是捻鬚沉吟,略顯爲難,最後卻是灑然一笑,撫須道:“此前聽你說,打算今秋歲考,開春省試?”

  “是。”

  “你詩寫得好啊,老夫若能主持一場春闈,必點你爲狀頭啊。”

  裴寬既然決定答應薛白的要求,乾脆再給個許諾,讓薛白背後的人給他衷紫嘀弧�

  但這許諾根本不對等。打個比方,若裴寬能助薛白拜相,宰相薛白也能輕易點裴寬一個狀元。

  一聽之下,薛白略有些失望,感覺到裴寬不擅權術,又眼高手低,還與楊慎矜一樣有些高門貴子的毛病,怕是在李林甫的攻訐下存活都很難。

  眼下卻不是嫌棄的時候,他面露喜色,道:“如此,多謝裴公了。”

  裴寬撫須而笑,風度翩翩,問道:“何時引老夫見國舅?”

  “覆試後再談如何?”

  “也好。”

  此時不是長談之機,兩人對視一笑,起身而出,走過偌大的別業莊園。

第100章 攢局

  相比於繁華的長安,城郊別業自有另一番景象。

  傍晚,沒有惱人的暮鼓聲。婦人們從溪邊浣衣歸來,說說笑笑,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

  送客歸來,裴寬負手立在一株柳樹下,喃喃自語道:“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

  “阿翁。”

  裴六娘哭哭啼啼地趕過來。

  “孫女不要嫁杜五郎……盧家給自家女兒挑個才貌雙全、玉樹臨風、器宇不凡的,反給孫女挑個呆頭呆腦的……”

  裴寬回過頭,叱道:“不願嫁?你區區一介河東裴氏之嫡女,也只配嫁京兆杜氏一旁支,明白嗎?”

  裴六娘還在哭訴,聞言一下愣住,不知所云,隨侍在一旁的裴諝過去,哄走了她。

  “八叔,你也見了,他們兩人差別多大啊,幫幫侄女嘛。”

  “你且莫鬧。”裴諝道:“八叔明白伱的心意。”

  裴諝,字士明,乃裴寬第八子,今年二十八歲,明經及第,官任京兆府倉曹參軍。

  哄走了裴六娘,他返身道:“阿爺,入朝不比在邊關,牢騷話還是少些爲宜。”

  “老夫偏要說,你看杜、盧聯姻,兩家人相處得好嗎?那對姑嫂吵了整日了,還嫌不夠鬧騰!不打壓河東世族如何顯得關隴新貴?”

  裴諝道:“小女兒心思,看上了薛白的風采相貌,如此而已。”

  “可見老夫的孫女有眼光,河東世族就該嫁河東世族。”

  “阿爺想得多了。”

  “老夫看是你想得少了!”

  裴寬原本只是藉機過過嘴癮,痛罵哥奴、抱怨聖人,結果罵完反而更加憂愁,長嘆道:“哥奴近日做了一個夢……”

  父子二人說了許久,裴寬轉述了薛白的話,末了,問道:“你如何看?”

  “薛白竟有如此城府?”裴諝皺眉思量,道:“他通風報信,言哥奴欲害阿爺,提了條件,實則並未提如何幫阿爺。”

  “助楊銛行榷鹽法,藉機取代李林甫,當否?”

  “難。”

  裴諝當即便搖了頭,他是實務官,對此頗有見地,沉吟着緩緩說了起來。

  “一則,自大唐開國,爲與民生息,不禁私鹽,不收鹽稅,因此鹽價低廉平穩,一旦開徵,鹽價必漲,此爲亂政;”

  “二則,除了江淮的私鹽,天下鹽場其實是掌握在朝廷與世族手裏。以河東一大鹽場解池爲例,當年太平公主被放逐到蒲州封地,正是與太叔公控制解池鹽場,逼得聖人服軟,重回長安掌權。聖人賜死太平公主之後,讓地方官兼管解池鹽場。”

  “表面上大鹽場控制在朝廷手中,每採鹽三石、稅一石,用於供應軍需、抑平鹽價。但地方官只在鹽場徵稅,不問其它。鹽場依舊是民制、民摺⒚皲N,實則是控制在我們河東世族們手中;”

  “三則,朝廷原本鹽政簡單,若要開徵鹽稅,必要設置繁冗政令,加派官員,極難。因此,薛白提出‘榷鹽’,即‘民採、官收、商摺⑸啼N’,簡單而言,像是由朝廷來經營。但若吏治不清,依舊會使官吏中飽私囊,鹽商加價出售,民生艱難。”

  “總而言之,父親若支持榷鹽,背亂政之名,損河東之利,助朝廷盤剝百姓,抱薪救火,無益於當世……”

  ***

  次日是清明,楊銛宅。

  “說得很有道理。”

  薛白放下手中的李林甫反對榷鹽的奏書,點頭不已,讚歎道:“哥奴批評起別人的稅法,真是針針見血,面面俱到。”

  “唉。”楊銛嘆道:“我辯不過他,自哥奴上奏以來,聖人已思慮良久,始終沒有批允我的榷鹽之法。”

  “那是因聖人愛民如子,擔憂鹽價飛漲,民生沸騰。”

  楊銛斜睨了薛白一眼,道:“此處沒旁人。我是問你,我該如何再勸聖人?”

  “那我就直說了。”

  薛白看了一眼身邊的楊玉瑤,她回了他一個寵溺的笑容。

  “天下任何一個稅法,要想挑,總能挑千萬錯處來,因爲稅的本質就是徵收錢財,豪門大戶總有辦法把損失轉嫁到普通百姓身上。但,旁人來挑無妨,哥奴來挑,簡直放屁。”

  “榷鹽法弊處太多了,若由我來反對,我甚至敢言‘恐至社稷傾覆’。但在此之前,不如看如今的均田制、租庸調,哦,大唐已無均田,唯有均稅。均何人之稅?編戶。”

  “除了賣身豪門世族得免,剩下的編戶則要承擔起這偌大的大唐盛世一切費用,不論有田與否,租庸調、腳錢、折色、花樣百出的雜稅,還要入伍拓邊,建不世之功業,讓昭昭大唐威名遠揚。”

  “如此,哥奴當然會擔心這些編戶承擔不了鹽價之重。畢竟,他已經許諾聖人了,天寶六載,擴華清宮、攻石堡城,大唐盛世徵得到這些費用。”

  “王鉷還能在租庸調之外,另外再徵一千萬貫,專供聖人花銷,‘歲租以外之錢物,供天子內帑’,話都說出去了,豈可讓國舅搶功?!”

  “……”

  薛白的意思其實很簡單,租庸調不改,大唐一定生亂,還是生靈塗炭的大亂。

  兩稅法、榷鹽法不完美,但它們就是在安史之亂以後替代了均田制、租庸調。改變均稅這落後的制度,把收稅對象擴大到編戶以外的人,這是歷史的進程。以他目前的地位,也不可能提出完善的稅法。

  更重要的是施行。

  比如,眼下最簡單、最有利無弊、最行之有效的辦法是什麼?節儉。

  李林甫節省官府用紙,其實也省了很多錢。但比起天子每年的花費,實在是九牛一毛了。

  吏治不整頓,在這種聖人、宰相的治理下,怎麼改革都沒用。

  暫時而言,薛白提出榷鹽法,目的更多在於對付李林甫,掌權。

  “聖人若因憐恤百姓,依方纔所言,榷鹽至少好過租庸。”

  “那爲何聖人不肯答應。”

  “因爲獲利少,但麻煩且危險。”

  “何解。”

  薛白道:“以解池鹽場爲例。太平公主曾經與蒲州刺史裴談合郑媒獬佧}場控制朔方軍。當年,解池一年出鹽四十萬石,一年有四萬貫收入。如今鹽場實際控制在聞喜裴家手中,每年交十二萬石鹽入常平倉,三稅一,不可謂不高。那麼,在聖人看來,即使榷鹽,一年能從解池鹽場徵收到多少錢?”

  楊銛皺了皺眉。

  景雲年間,每年一萬貫或許不得了。但經歷了開元盛世,一萬貫連他都看不上,不用說聖人了。

  “爲了這點蠅頭小利,又要加派官員,又要改革鹽法,此爲麻煩。”薛白道:“至於危險,江淮鹽場控制在私鹽商販手中,河東鹽場控制在世家大族手中。一旦動了,萬一引起動盪,如何收場?”

  “你這……”

  楊銛站起身來,不滿道:“那你還哄我提出這榷鹽法?!”

  “國舅勿急,且聽我說何事更使天下動盪。”

  “何事?”

  “是哥奴的嫉賢妒能、排除異己。”薛白道:“還是以解池鹽場背後的聞喜裴家爲例,國舅不妨問問裴寬,是願意拿出一點利益來惜身保命、封候拜相,還是願意被哥奴趕盡殺絕,客死異鄉?!”

  他有時真覺得李隆基昏了頭。

  一方面出於天生的敏銳直覺,對河東世族忌憚不已、防範打壓;另一方面,卻不肯哪怕多花費一點心思,去威逼利誘、分化拉攏、循序漸進、緩緩圖之地削弱。

  李隆基懶得管,於是交給李林甫辦。李林甫如何辦?污陷、外貶、怖殺。

  也許是有效果的,至少此時此刻,裴寬真的被嚇破膽了。

  “我問裴寬?”楊銛愕然道:“我去問問裴寬?”

  “不必。”薛白道:“裴寬欲求見國舅。”

  “真的?”

  “自是真的,實不相瞞,寒食節,正是裴寬邀我至慶敘別業,與我長談。”

  楊銛雖還茫然,卻已大概明白了薛白的計劃,道:“如何談的?”

  “已有初步計劃,裴寬將全力支持國舅的榷鹽法。到時聖人若還有猶豫,可在河東道試行,廢除各項雜稅而行榷鹽法,讓聖人親眼看看,國舅與裴寬治國之能,遠勝哥奴、王鉷。到時國舅與他,一爲右相,一爲左相。”

  “解池一年採鹽不過四萬貫,真能遠勝哥奴?”

  薛白笑了笑,道:“國舅放心,這是裴寬保命、奪相位之戰,他必全力以赴,到時絕不讓國舅失望。”

  “好!”

  楊銛自知沒有才望,本安於現狀。

  可一旦宰相的權勢在眼前招手,他竟還是抵不住誘惑,眼中有了振奮之色。

  此時他才意識到,自己集聖眷、盟友、质俊⒉呗造兑簧恚h比哥奴更適合擔任大唐的宰執。

  “何時安排我與裴寬見一面?”

  “不急,覆試放榜之後。”

  “……”

  接下來則是徐徐計議。

  薛白是真心寄望於扶楊銛爲相,這個國舅很平凡,除了好風采、擅音律之外,優點不多,但缺點也不多。且彼此利益綁定。

  關鍵在於,聖人願意讓楊銛爲相,以貴妃兄長的身份,一旦拜相,必定會繼續爲聖人打壓東宮。

  唯一擔憂的就是,楊銛身體不太好,希望他能活得久些,好多爭取些上進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