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想到這裏,薛白忽想起了一位喜歡醫術的小女子。
他答應過出獄後去看看她的,只是近來確實是脫不開身……
***
裝有四個輪子的鈿車大而平穩,也只能在長安城內平坦寬闊的街道上行駛。
鈿車進了虢國夫人府,繼續沿着開闊的青磚大道駛往後院。
其實楊玉瑤平素出門更多的是騎馬,只是與薛白同行時希望能聊聊天。
“楊家避不開的,因此務必要勸你兄長保持奮進態度,不可動搖……”
薛白知道楊家之後的結局,因此這話說得十分坦然。
楊玉瑤今日在他與楊銛說話時一直在看着他,忽然道:“我懷疑你不是少年郎。”
“被你看出來了。”薛白一本正經道:“實話與你說也無妨,我是妖精,在青城山修行一千年,專勾大唐美人的魂。”
“好個妖精,看打。”
楊玉瑤抬手便要拍他,香氣襲人,揮到一半她卻捨不得花力氣,輕撫着他英俊的臉,動情地柔聲道:“奴家想降妖了。”
“回房中再降妖。”
“那你多住幾日可好?”
“眼下我還要以學業爲重。”
“我倒要看看,你休養這幾日,學業有何成果?”
薛白攬過她的腰,任她坐在腿上,卻是先從懷裏掏出一迭紙來,道:“這個是真的學業成果,莫弄皺了。”
楊玉瑤接過,先是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其後眼中泛起了疑惑之色。
“咦,這是文賦?”
“若覺有趣,你留着慢慢看。”
“真的?金銀財寶我都收過,卻還是第一次有人給我投行卷呢。”楊玉瑤說着,自覺好笑,“都說楊三姨空有皮囊,也只有你,能往我腹裏填詩書……”
鈿車微微晃動,兩人相抵廝磨。
楊玉瑤終究還是看不下去那些誌異故事,單手將它們放進車榻下的匣子中,整個人嬌軟無力地俯在薛白身上。
“再填些別的?”
“嗯。”
鈿車停下,明珠掀簾下車,道:“都退下去。”
“是。”
明珠遂驅退旁人,獨自侍立在旁。
待聽得鈿車內的晃動,她也讓開了幾步,站得更遠些……
***
清明節後連着下了兩日的雨,滋潤了暮春的大地。
待薛白歸家,休息了一日再往顏宅拜會,便是一次交了五份文帖。
顏嫣正在喫藥,連忙放下藥碗跑過去從他手裏接過,以免讓她阿爺發現寫的全是誌異故事。
好在顏真卿懶得看薛白的醜字,沉着臉,招薛白到偏廳說話。
“聽說你又到虢國夫人府待了兩日?”
“是,家道中落,清明祭掃還是虢國夫人派人幫忙。”
“那老夫還得誇你孝順。”
“學生不敢當。”
薛白借用了薛靈之子的身份,把薛慎惑那殘敗不堪的墓修了一下,只能算是禮尚往來,不敢當“孝順”二字。
顏真卿嘆惜一聲,道:“夫君子愛口,孔雀愛羽。你既稱老夫弟子,便該珍惜名聲,否則往後誰家嫁女於你?”
“學生知錯了,學生以後謹言慎行,努力讓名聲好起來。”
“此番未再獻玩物喪志之物吧?”
“老師放心,學生銘記老師教誨,決意不再當弄臣,此番只獻了文章。”
“……”
顏嫣探頭往偏廳看了一會,見阿爺帶着薛白出來,四下一看,撿起一根樹枝丟到薛白背上,待他回過頭,招了招手。
“嗯?”
“阿兄的評卷還未拿呢。”顏嫣從身後拿出他上次給的文帖,道:“我的藥快喫完了,今日得再去玉真觀求裕袔孜端幉恢⑿质呛翁庂I的?”
“我一道去吧。”
“阿孃說太麻煩阿兄了,讓我不要說。”
“不麻煩,我到巷口等你們。”
薛白接了文帖,無意中瞥了顏嫣一眼,見她笑起來眼睛微彎,雖有些狡黠,卻很單純,細嫩的臉蛋上帶着未褪的稚氣,於是他當即撤了兩步,轉身走開。
腦子裏都是與楊玉瑤在鈿車裏顛鸞倒鳳、那風情美人不停求饒的畫面,他很自覺地決定離老師家的小姑娘遠遠的。
第101章 名單
輔興坊。
玉真觀是玉真公主修道後所建的道觀,在此修行的女冠多是宗室與權貴千金。
清晨,律堂內只有廖廖三人。
皎奴盤坐得雙腿發酸,偷眼瞥去,李騰空還是一動不動;眠兒則已倒在地板上睡着了,小胸脯微微起伏,睡得很香。
她輕手輕腳地站起來,出了律堂,在陽光下活動手腳,心想這樣寡淡的日子還要過一輩子。
“騰空子可在?有客訪。”
終於又聽得這一聲通傳,皎奴也是眼睛一亮,連忙應答,請李騰空出來,她則揉了揉臉,恢復那生人勿近的冷峻神情,護衛在李騰空身後。
果然,來的還是顏家小娘子,每次來都帶很多東西,好喫的好玩的。
文帖、畫卷、書籍、樂器、毽子、陀螺……還有兩盒糕點。
“皎奴阿姐,這個是給你的。扶風堂的鹿糕饃,我嚐了很好喫,但阿孃不讓我多喫。”
皎奴等李騰空點頭了才接過,也不道謝,只是心裏有點喜歡這個顏家小娘子。
“你們下去喫吧,毽子也帶去玩。”李騰空已拿起了一張文帖看起來,“我要給顏家妹妹看粤恕!�
……
到小院裏喫過糕點,曬着太陽,看眠兒踢了一會毽子,皎奴也覺睏意上來,卻見有兩名女冠跑過,隱隱說的是“真是此前那位郎君嗎?”
皎奴耳朵一豎,當即警惕起來。
她起身,跟着那兩個女冠往見客堂方向走去,遠遠地,果然見十七娘把一張藥方遞在薛白手裏。
看得出來,十七娘有些開心,拂塵忘了帶,雙手背在身後,有個捏手指的動作。
至於那狗男人,則還是一副表面彬彬有禮、實則就沒打算娶十七娘的態度……看得皎奴火冒三丈。
她轉身找了個院牆翻了出去,徑直到側門等着。
***
“那我去抓藥。”
“好。”
李騰空抿着嘴,擺出懸壺濟世的名醫態度,眼看薛白要走,忽道:“對了,你寫得那《倩女幽魂》,我……看了。”
她其實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沒忍住想告訴他。
薛白見到她的眼睛,似有一瞬間的詫異,其後點頭示意,轉身出了玉真觀。
纔出門,卻見一個少女環抱雙臂,踩着八字步站在門外,一臉的煞氣。
“僮雍媚懀�敢來招惹十七娘。”
這一聲叱喝聲色俱厲,但皎奴嚇得住旁人,卻嚇不住薛白。
薛白遂指了指嘴角,道:“擦一下。”
皎奴大怒,罵道:“我告訴伱,玉真觀周圍都是右相府的護衛,讓阿郎知道你來,活剝你的皮……”
她話音未了,薛白已徑直用一句話壓過她的氣勢。
“那不妨問問哥奴,如此行事,可爲子女考慮過?”
皎奴聽得“哥奴”二字,眼睛一瞪,忘了反駁。
薛白轉身就走,他最近在學高力士“順水推舟”的陽郑瑏K不怕人知道他的行蹤。
***
右相府。
李林甫瞥了眼王鉷提前擬定的春闈覆試名次,批了個“可”字。
此事與往年一樣,能服屑纯桑凑暗谝仓皇怯辛俗龉俚馁Y格,也不是真給官職。
正要處理別的公務,他閉眼時卻又想到了不久前做得那個夢。
夢裏,那酷似裴寬的男子幾乎要奪舍了他的身體,給他帶來巨大的恐懼。
示意身邊女使把名單送出去,李林甫又道:“問問王鉷,升他爲御史大夫之事,安排得如何了?”
“喏。”
“阿郎。”另一名女使只穿着羅襪走過檀木地板,安靜地繞進屏風,稟道:“玉真觀來報,薛白過去見十七娘。”
李林甫此時纔在百忙之中想起薛白,吩咐道:“召達奚盈盈來見,再到巡街使處調消息,查薛白近來在做什麼。”
“喏。”
“對了,十四娘呢,找到沒有?”
“沒有。”
“讓十郎去找杜家把人奪回來,但莫鬧大了……”
過了一會,關於薛白行蹤的情報送到了。
這不難查,右相府早交代長安各處武候留意到,需要時調取即可,就是頗浪費紙。
不多時,達奚盈盈也到了,拜倒在堂上對答。
“薛白很少來豐味樓,只聽說他近來讀書用功。對了,寒食節,薛、杜兩家出城祭掃,奴家向一些僕役打聽,他們去了慶敘別院;清明節,薛白修繕了薛家祖墳,去了上柱國楊府,之後住進了虢國夫人府……”
她說的與李林甫收到的消息相符。
“繼續查,莫讓他們發現你是右相府的人。”
“奴家一定盡力。”
“可有韓愈的情報?”
“奴家沒用,毫無線索。”
“退下。”
李林甫坐在那,用他粗硬的鬍子颳着手背,喃喃道:“慶敘別院,裴寬,楊銛,榷鹽法……果然早有佈局……”
他眼珠轉動,忽然還想起一事,從擱子裏拿出一封小卷軸打開。
卷軸上,楊慎矜的名字被用丹筆、墨筆各劃了一條,李適之的名字只用墨筆劃了一條,下面寫的正是“裴寬”。
“連這都猜到了?提前佈局?”
李林甫沉思至此,眼中忽然精光大綻,喝道:“召王鉷、羅希奭到偃月堂,快!”
這句話一出,堂中所有人登時紛紛打了一個寒顫,都知道,右相又要再除一個政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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