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2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兩人走到前院,見薛家幾個孩子正在那收拾馬車,準備一道去往城郊。杜五郎遂停下腳步,道:“你去老師家,我在此等你。”

  “伱這樣,文章書法如何進益?”

  “哎,你莫學鄭博士的語氣,難得今日沒有課業。”杜五郎說着走開,向薛嶄道:“我家院裏養了一隻貓兒,你們晚間去看嗎?”

  “那有何好看的?五哥太孩子氣了。”

  ……

  顏家今日並沒有祭掃,顏真卿反而早早去視事了。

  薛白到時,顏嫣正裹着一條厚毯子坐在大堂上,打着哈欠與韋芸說話。

  “來了?我今日去玉真觀,阿兄何時送我去嗎?”

  薛白見她目光中有狡黠之意,忽想到自己在牢裏答應李騰空的事,愣了愣。

  也不知顏嫣是否知道了什麼才故意提醒。

  韋芸道:“你這孩子,爲娘自會與你去。你阿兄怎好總是去女道觀?”

  “哦。”

  顏嫣老實應了,轉頭向薛白問道:“阿兄今日的誌異小說……不對,字帖文賦呢?”

  近來,她不僅指點他的書法,還指他寫文賦。

  薛白有次不知寫什麼,想到蒲松齡的《狼》,就依照還記得的故事梗概試着以文言寫出來。顏嫣看了,說他還不到學駢文的時候,這誌異故事倒正好用來練筆,讓他每日都寫篇誌異故事送來。

  他早知這小丫頭其實是想看故事,偏她每次都能指點出遣詞造句上的問題,讓他文筆提升巨大。

  今日她卻是剛睡醒,難得說漏嘴了。

  “咦,倩女幽魂。”

  顏嫣接過卷軸打開,只看題目便對今日這文賦頗感興趣,但卷軸拉到底,她卻是搖了搖頭。

  “阿兄每日只寫這幾個字,何時纔能有所進益啊?春已過,據小妹所知,入秋便是國子監歲考了吧?”

  她知道薛白聰明,偏是讓這樣的聰明人拿她沒辦法,才覺得意。

  結果才說完,卻是被韋芸輕輕敲了一下腦袋。

  “沒大沒小,誰教你這般說話的?”

  “阿爺教的。”

  話雖如此,顏嫣還是拿出昨日那篇《畫皮》遞了過去。

  薛白接過,打開來,只見上面已多了許多的批註。

  若他哪個字寫得太醜,顏嫣會以丹筆覆在上面重新寫過,方便對比字形。語法上的不足之處,則是以漂亮的小楷寫在一旁。

  比如他寫的“門未栓上”便被她改爲“雙扉虛掩”。

  再往後看,其中有“結爲夫婦”四字被改爲“願修燕好”,反倒是薛白愣了一下,感到韋芸目光瞥來,他下意識把卷軸抬了抬。

  顏嫣得意地把今日的故事卷軸收好,抬起頭,乖巧地笑了笑,開口指點起來。

  “阿兄寫字還是太銳利了些,所謂牽絲映帶,有頓挫也該有回鋒,筆劃纔會舒緩……”

  薛白仔細記下,方向師孃行禮告退。

  顏嫣探頭向外看了一眼,小聲道:“阿孃,我要把我書房的幾個卷軸一起帶去玉真觀。”

  ***

  回到家中,薛白先把卷軸放好,青嵐則已打包好了今日要喫的冷食。

  杜五郎不知從哪裏挖來了一株小樹,要種在薛家庭院裏,薛三娘與薛嶄在一旁幫忙,薛嶄不時抱怨道:“五哥你這樣會影響我練刀功的。”

  “就沒見過比你們家更空的庭院了,哪裏不能耍?這樹長開了,能把女兒家的閨閣與你們東廂隔開。”

  “等這樹長大了,我阿姐阿妹都嫁出去了。”

  “你別亂說。”薛三娘羞紅了臉,教訓了薛嶄一句。

  “走吧。”薛白道。

  男兒們騎馬,女眷乘車,一路向東,到朱雀大街靖善坊與杜家諸人匯合,往南走去。

  杜五郎與薛白並薅校瑔柕溃骸澳闳瞄|名吣飭幔俊�

  “好像是吧。”

  “你連這都不知道?”

  “平時只喚排行。”

  薛白既知她們不是親生妹妹,一直避免太過親近,確有些生分。

  杜五郎見他果然是自重的君子,難得有些佩服,問道:“哎,你想好沒?一會怎麼辦?我堂舅的女兒可是蠻橫得很,長得也不如宗小娘子。”

  “你阿孃分明說大家閨秀,端莊得體。”

  “在她面前當然端莊。”杜五郎嘆息道:“我也得想個辦法,不讓裴家小娘子看上我。”

  “你可有好辦法?”

  “太難了。”

  ***

  掃祭之後,腥吮阃峒业膽c敘別業。

  薛白隨顏真卿查案時來過這裏一次,今日再來,見了裴家的馬車,才更能體會到聞喜裴氏的門第顯赫。

  裴寬有兄弟八人,全是進士、明經及第,擔任地方大員。他們在洛陽的宅院連成一片,子弟上百人,皆有才幹。

  根據杜妗給薛白打聽的情報,說“河東皆希冀裴寬拜相”,意思是,裴寬在范陽節度使任上功勞甚高,連北方夷狄都感激其恩澤。聖人忌憚他威望,將他調回朝,這可以理解,但不拜相卻已引得許多人不滿了。

  河東望族的代表,熬到這等名望、資歷,以邊帥身份入朝卻不拜相,根本不是他一人丟臉的問題。

  在薛白看來,被架到這地步,裴寬想退讓都不可能……

  正是有這樣的分析,他今日來,最想見的就是裴寬。

  “今日寒食節,中午便以冷食招待諸位了。”

  “裴公太多禮了。”

  “我爲裴公引見,這是犬子杜謄,這是犬子的好友薛白,我亦視若子侄。”

  “哈哈哈,老夫與薛小郎子見過,還看過他的行卷,詩文寫得好啊。”

  “阿郎,盧家也到了……”

  莊園前堂腥苏f着話,盧豐娘則帶着女眷往後院,笑呵呵地小聲提點了裴、盧兩家的小娘子。

  裴六娘、盧四娘聽得都有些臉紅,但還是依言往前堂相看。

  她們恰是大唐女子適婚的年紀,長得其實都是十分漂亮。若非要挑些缺陷,裴六娘脖子略有些前傾,盧四娘門牙縫大了些。

  登上小閣樓,站在珠簾邊,恰能一清二楚地看到前堂。

  “那兩個便是了。”

  裴六娘才登樓便被一個身影吸引了目光,再順着婢女指的方向看去,不由眼睛一亮,又喜又羞道:“那便是杜家五郎嗎?我聽阿孃說過他許多事蹟,奔走救父、經營酒樓、入學太學、維護科場,真是英姿少年。”

  她身邊的婢女也是欣喜,問道:“六娘可滿意?”

  “嗯。”裴六娘當即低下頭羞澀地應了一聲。

  “四娘可滿意?”

  “嗯。”

  盧四娘也是低頭應道。

  此時主母婦人們才登上閣樓,笑問道:“可看到他們了啊?”

  “娘子,都相看過了,六娘說滿意的。”

  裴六娘再看盧豐娘,態度便有了變化;盧四娘也是偷偷打量着柳湘君。

  這皆大歡喜的場景卻並未持續多久。

  當盧四娘小聲說了一句“薛郎比我想像中還要俊俏”,裴六娘愕然了一下,看向那位她以爲的“薛郎君”,只覺那張臉即使稱爲福態、可愛,該不會稱爲俊俏。

  “四娘,你不會搞錯了嗎?”

  “我怎麼會搞錯?我姑母家的五哥我還不認得嗎?沒想到你一看就滿意,他人是很好的……”

  裴六娘當即就哭出來。

  好在她也沒難過多久,沒多久,盧四孃的阿孃便趕到了,拉着女兒便走。

  “誰讓你來相看的?你阿爺都說了那是虢國夫人的面首,還堂姑母,卻將人往火坑裏推……”

  “我?”盧豐娘惱道:“御宴之後,是誰先跑來與我說的?”

  一對姑嫂才吵了兩句,盧四娘已大哭出來。

  裴六娘計上心來,忙哭喊道:“嗚嗚,盧家妹妹不嫁,我也不嫁了!”

  “誰說我不嫁了?我就要嫁,我偏要嫁,嗚嗚……”

  ***

  薛白已離開了前堂,由僕從引着去解手,出來時,卻在儀門處巧遇了裴寬。

  “裴公。”

  “喫杯冷茶如何?”裴寬負手笑問道。

  薛白應道:“不敢請耳,固所願也。”

  老少兩人頗有默契地往一旁的院子裏坐下。

  裴寬緩緩道:“老夫聽聞,你還有一位老師,名叫韓愈?”

  薛白笑應道:“我以爲裴公想知道一些更有用的事。”

  裴寬未料到他有這般直率,沉吟半晌,問道:“你小小年紀,摻和太多事了……”

  “鬥倒李林甫的時機已到。”薛白不等他繼續試探,單刀直入,“我在心款ヮハ陆衣朵钸之事,聖人未怪罪我,反而留我侍牌,賜下厚賞,爲何?”

  裴寬笑了,道:“乳臭未乾。”

  “因聖人已不滿哥奴,開邊建功、擴華清宮,所需錢財巨大,然哥奴貪墨成性,聖人已起疑心。此事,我已告訴東宮,裴公可知?”

  薛白料定了李亨不會告訴裴寬這些。

  李亨是個當兒子的,萬事可隱忍,不可能因薛白挑唆而主動去找李林甫麻煩。尤其是,薛白給房琯出的兩稅法的主意,根本是用不了的。

  但裴寬不一樣,一旦得知李林甫的破綻,必會出手。

  偏偏裴寬與東宮親近,到時聖人又要以爲是東宮主使。

  果然。

  裴寬捻着長鬚沉吟起來,故意喃喃道:“怪不得……房琯近日在帧O修華清宮’的差遣。”

  “我告訴他的。”薛白道:“他沒告訴裴公?”

  “你這豎子。”裴寬還在試圖主導局面。

  “看來,東宮隱忍,定不打算爲裴公窒辔涣耍磕桥峁梢钥紤]考慮我們。”

  說到這裏,薛白卻又不急着說,停下話題,舉起案上的冷茶飲了一口。

  今日他一番話直言不諱,像是完全沒城府。

  因爲面對裴寬,不需要繞彎子,利益明確,敵我清晰。

  事實上,李林甫也知道裴寬對相位的威脅,現在李適之已貶謫,右相府的仇敵名單上裴寬一定名列前茅,而薛白才排到哪裏?

  裴寬心裏實則已焦急欲死了,越直截了當的話越管用。

  果然。

  “你們……是誰?”

  現在裴寬不說“乳臭未乾”“豎子”了,薛白反而不急,從容問道:“裴公打聽這些,莫非是想告訴東宮?”

  “你信不過老夫?”

  “信裴公,否則我今日便不來了。”薛白很給面子,沉吟道:“這般說吧,前陣子我給國舅獻了榷鹽法,哥奴對此十分警惕,嚴防死守。裴公再看眼下時局,若有人能助國舅一臂之力,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