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1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簡單來說,對付薛白這種有靠山的,就得按規矩來,有多少證據就治多大罪。不像對付平常人那樣簡單。

  “春闈之事,舉子能有這麼大反應,必有人在幕後推動。”羅希奭道:“薛白此獠四處聯絡,一手主導了此事,必與李瑛餘黨有關。下官已在他的牢房裏安排了眼線,或可藉此查出幕後指使。”

  “你比吉溫聰明。”

  “是。”羅希奭上前一步,道:“右相,下官已得知薛白與皇甫冉說,有人會救他們出去。”

  “誰?”

  “下官會盯緊,儘快給右相一個滿意的答覆。”

  李林甫隨意應了一聲,道:“知你難辦。唾壺愚蠢不可救藥,當初帶豎子見楊三姨子。”

  很快,有人引着楊釗進來。

  楊釗已不在右驍衛,遷爲侍御史,與羅希奭一樣,負責爲右相府排除異己。

  他雖志在戶部,又在智髴舨抗俾殻懦惣阂埠苌瞄L,最近爲了討李林甫歡心也是格外賣力。

  此時一進來,楊釗便道:“右相,楊釗不辱使命。”

  羅希奭側頭看去,見到楊釗的官袍下襬沾着一些血跡,當即心中一凜,暗道自己也不能落後了。羅鉗豈可被唾壺比下去?

  他們近來得到的指示很簡單,“草野之士猥多,恐泄漏國之機要”,沒想到這猥多的草野之士,楊釗這麼快就處理完了。

  再商議了一會,兩人同時退出右相府。

  “楊御史。”羅希奭笑着提醒道:“你可知做錯事了?”

  “哦?”

  楊釗回過頭,笑問道:“我何處做錯了?”

  羅希奭直言道:“爲何要引薛白見虢國夫人?”

  楊釗愣了愣,心中暗罵羅鉗多管閒事。

  當時薛白也是右相的人,如何能怪到他頭上?

  但這是見過右相之後才提起的話題,楊釗不敢怠慢,問道:“羅御史如何教我?”

  “既然是你引出的麻煩,自當由你來解決。”

  楊釗微微一嘆,心知這是要讓自己去離間薛白與虢國夫人了。

  辦法也簡單,無非是再找些美男子送過去。

  待出了右相府,他最近剛收服的心腹楊光翽小跑着迎了上來,躬身行禮道:“國舅。”

  楊釗一把拉過楊光翽的衣領,走得離門口的金吾衛足夠遠了,低聲叱問道:“血狀找到了嗎?”

  “下官搜遍了那小子的屍體……沒能找到。”楊光翽結結巴巴道:“不過,張通儒招了,說很可能是被杜謄拿走了。”

  “杜謄?”楊釗皺眉沉吟道:“那小子此時與薛白在大理寺牢吧?”

  “是。”

  “先去尋幾個美少年來,要有趣的,最好會寫詩詞。”

  楊光翽一愣,方纔忙不迭地應了。

  ***

  皇城,門下省。

  顏真卿等了很久,方纔被引進房琯的公房。

  給事中是正五品高官,爲門下重職,分判日常國務,百司奏章,受他審議封駁詔敕,事權甚重。還可出入宮庭,常侍帝王左右。

  因此說房琯已在宰相之路上走到了最後幾步,他隨侍的又是皇孫廣平王,不像東宮屬臣那般被聖人猜忌。

  這次相見,房琯披着深紅官袍、佩着金魚袋,板着一張臉,比上次要威嚴很多。

  “當此時節,清臣不該來見老夫!”

  “爲何?”

  “你難道看不出?哥奴又想把火引到東宮。”

  顏真卿雙手拿起一封判文,遞在了房琯案頭。

  “何物?”房琯也不看,淡淡問道。

  “貢院死了人,這是我的判文。縣令不肯收,京尹亦不肯收,只好送到門下省給房公過目。”

  “因爲長安縣衙還管不到貢院!顏清臣,你做好份內之事足矣。”

  “往日可以隱忍。”顏真卿道:“很多事東宮確實不宜出面,但這次哥奴做得太過了。取材乃國之根本,太宗皇帝曾御言‘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天子不親臨科考,開國以來未曾有之!今哥奴把持科場,若諍臣杜口、諫鼓高懸,滿朝緋紫盡如立仗馬不發一言,則國之根基盡毀!”

  “清臣……”

  “房公,此事遠比你預料中要可怕!萬事皆可忍,此事不可忍。當朝中有才能之士皆遭排擠打壓、全成尸位素餐之輩,英纔不能入仕,如大樹無根、江河無源,天下英雄只會倒流他處,社稷顛覆指日可待啊!”

  “嘭!”

  房琯大怒,拍案喝叱道:“顏真卿!休得危言聳聽!”

  “當此時節,除了東宮,沒人還能出手保這些舉子了……”

  “東宮不出手,就是對他們最好的保護!”

  “但誰保護他們的心?袞袞諸公,倘若無一人出面,誰能彌補這些英才對朝廷的失望?國之儲君,這種時候還不站出來,宗室威信何以爲繼?”

  房琯抬起手,還要再拍案。

  到最後,他的手卻是輕輕放在了顏真卿的判文上,把那判文收了起來。

  “你可知,東宮一旦干預,我們這些人都要被貶了。”

  “坐以待斃,結果也是一樣的。”

  “你不適宜任長安縣尉,老夫打算再爲你稚w,這次是外放之職。”

  顏真卿一愣,抬起頭來,嘴脣抖動。

  他不服。

  有很多話想說,卻沒能說出來。

  他想要問一問房琯,到底是他出了問題不適宜任長安縣尉,還是這大唐盛世有哪裏出了問題?!

  ……

  顏宅。

  堂中燭臺不算多,唯有六盞,擺放的位置是精心安排過的,顯得頗爲溫馨。

  韋芸正與顏嫣在燭光下說笑,年幼的次子則已睡着了。

  “阿爺回來了。”

  顏嫣氣色好了很多,起身盈盈一拜,格外乖巧。

  “今日鍊師來過了,給了女兒一枚靈芝丸,下次可否送她一副阿爺的字?”

  顏真卿不由撫須而笑,心情好了許多。

  他在堂中坐下,陪家了會話,讓顏嫣早些去睡。

  只剩下夫妻二人轉回正房,韋芸低聲道:“郎君,今日柳娘子也來過了。放榜之後,薛白就不見了。”

  顏真卿早有預料,嘆道:“李適之被查辦了。”

  “什麼?春闈大案不查,如何又查起左相了?”

  “他已罷相半載有餘,你們還在叫他‘左相’,這便是罪。”

  韋芸小聲嘟囔道:“我連現在的左相是哪個都不知道……”

  顏真卿眼中愈發憂慮,心知薛白必是被李適之牽連了。

  這個厚顏的小子才救了自家女兒,袖手旁觀於情理不合,可這種事,區區一介縣尉能奈何?

  “弦娘,你明日親自到薛宅一趟,提醒柳娘子及早去求虢國夫人救她兒子。”

  顏真卿不是迂腐之人,終究是被逼得給薛家出了個主意……

  ***

  虢國夫人府。

  明珠繞過屏風,走到大堂,淡淡掃了楊釗一眼。

  “女郎,這是特意尋給你的。”

  楊釗連忙彎下腰,賠笑着遞上一枚極是精緻的金釵。

  “你看這金蝴蝶的工藝,翅膀比紙都薄,這葉子是整塊的綠松石雕成的……價值連城啊!”

  “不知你是從哪個可憐婦人髮髻上拿的,奴家命比紙薄,消受不起。”

  楊釗聽得這一句話,心肝一顫,腰彎得更低,抬手便給自己一巴掌,哭道:“是我對不起你,我一見你我就墮入了情網,我……”

  “別說了。”明珠看不了他那樣子,道:“你年初才升的侍御史,現在又要官職,虢國夫人幫不了你。回去吧。”

  “是,是,這次我不是來止俚模莵硭投Y的……還請女郎過目。”

  楊釗側開身,顯出一排的美少年來。

  他們個個都是玉樹臨風,面容俊俏,難得的是氣質還各不相同,文雅有之、英挺有之、嬌弱有之。

  “我是費了許多心思尋來的,女郎不如請虢國夫人出來過目?”

  “等着。”

  明珠不敢擅自作主,終於轉回後堂。

  過了好一會,楊玉瑤姍姍而來,左右打量着那一排美少年,悠悠道:“還真是秀色可餐,都報上名來。”

  楊釗回過頭,提醒道:“報名。”

  “見……見過虢國夫人,奴乃揚州蕭承歡,擅琴棋書畫。”

  “我是薛……薛薛太白?”

  “噗呲。”

  楊玉瑤忽然笑了出來,以團扇掩嘴問道:“誰教你報這個名字的?”

  薛太白當即嚇得跪倒在地,應道:“是……是……我我就叫徐太白……”

  “好了好了。”楊玉瑤揮着團扇,“看來,堂兄是聽說薛白被關到大理寺了,特意尋這些美玉郎君來哄我開心。”

  楊釗笑道:“是,薛白這次牽扯的案子比較大,我也無能爲力,只好出此下策……”

  “嗯呢,還真是大案。”楊玉瑤還在笑,“對了,你可聽說他前日作了一首詩。”

  “說到詩詞,這些少年也都會……”楊釗話到一半,見楊玉瑤要先念薛白的詩,只好作洗耳恭聽的模樣。

  難得楊玉瑤這次竟還能背下一首詩,啓脣輕吟。

  “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

  “遙認微微入朝火,一條星宿五門西。”

  楊釗聽得一愣。

  他原本以爲有多了不得,此時聽着,詩好還是壞還是聽不懂,卻能聽出這只是一首寫長安城的詩而已。

  “不知此詩有何特別之處?”

  “也沒甚特別的。”楊玉瑤愈發笑意吟吟,悠悠道:“不過是薛白在丹鳳門城樓上看長安有感而發罷了,對了,你可知此詩何名?”

  “這……不知。”

  “這詩名可不好記。”楊玉瑤想了想,道:“好像是《奉和聖制禁苑徹夜侍聖人打骨牌後大明宮城樓觀燈應制》吧?”

  楊釗初時沒聽清楚,琢磨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

  “骨……骨牌?”

  才反應過來,他卻是呆立住了。

  “堂兄的禮太重了,帶回去吧。”

  楊玉瑤得意地揮了揮手,自帶着明珠轉回後院去。

  她愈想自己方纔的表現愈覺滿意,不由道:“明珠啊,我近來發現,唯有那種……那種,嗯,頭腦很聰明的男子,方能入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