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1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第92章 天下一牌局

  右相府,堂中氣氛陰沉。

  楊釗偷眼瞥向屏風後那許久未動的人影,終於沉不住氣,問道:“右相,這首詩很普……”

  “裴冕。”李林甫淡淡道:“你如何看待此詩?”

  “此詩有隱喻。”

  裴冕開口,語氣篤定。

  楊釗不由暗道自己琢磨了那詩許多遍,竟沒能聽出有何隱喻?

  “此詩前兩句以‘棋局’‘菜畦’爲喻,像是在說壘骨牌,實則盡述長安恢宏;後兩句筆鋒轉向大明宮,以‘一條星宿’爲喻,描繪執着火把請求覲見聖人的官員卸啵抵附窨拼洪澮鹆颂喑嫉牟粷M。”

  裴冕說着,提高音量道:“薛白其心可誅,他是在罵右相不得人心啊!”

  “竟是如此,此獠可恨。”楊釗不失時機地罵道:“當殺。”

  李林甫不耐,道:“本相是在問你,如何看待那詩名?!”

  那詩名實在是太長了,連裴冕都沒能一次記住,拿出紙條再念了一遍。

  “《奉和聖制禁苑徹夜侍聖人打骨牌後大明宮城樓觀燈應制》,聖人去禁苑,本就不欲被國事打攪。哦,這不像是應制詩。”

  李林甫問的就是這個。

  他雖擅音律,卻不擅寫詩,每逢需要作詩的場合,會提前讓幕客們準備好詩文,比如聖人親自送賀知章還鄉時,他便奉上了一首好詞,總之不太瞭解應制詩的規矩。

  裴冕道:“應制詩通常爲五言律詩,薛白這首卻是七言絕句。應制詩通常辭藻華麗、音律響亮,這首詩卻是用字簡單,平鋪直述。該不是聖人讓他寫的,是他自己寫的。”

  “果然。”李林甫沉吟道:“禁苑到大明宮還遠,聖人豈可能四更天送他到丹鳳門?”

  “但,徹夜打骨牌之事,當是真的……”

  “嗯。”

  羅希奭不由緊張,心想薛白打骨牌的次日就被自己拿了,聖人必定不悅,問道:“右相,既然如此,我是否將薛白放了?”

  楊釗也怕得罪人,忙道:“是啊。”

  “不可。”

  羅希奭一驚,暗道右相好大的氣魄!

  李林甫沉聲喝道:“既然已經拿了,聖人還未開口你們便敢放,不怕聖人以爲伱們暗中窺探宮城嗎?!都給本相按唐律辦事,休得讓薛白在大理寺獄中挑出錯處。”

  “喏。”

  “右相英明。”

  堂中幾人都不由冒了冷汗,對李林甫佩服不已,紛紛暗道右相能當宰相十餘年,自有其道理。

  楊釗暗暗發誓,早晚得學成這種琢磨聖心的功夫。

  “都下去。”

  李林甫揮退腥耍凵駞s越來越陰翳,忽然起身,猛地將一個瓷瓶砸在地上。

  咣啷!

  他怒的是到了第三日竟還沒得薛白徹夜陪聖人打骨牌的消息。

  但必須冷靜下來……聖人一般都在興慶宮,這次移駕大明宮本就爲了清靜,倘若自己真能掌握聖人蹤跡,那纔是死期到了。

  都已經發怒砸了東西,抱怨的話梗在喉嚨裏,李林甫眼珠轉動,最後罵了一句別的。

  “竟有人敢比我更得聖人恩寵!”

  ……

  “阿郎。”

  蒼璧繞過滿地的碎瓷,惶恐地躬身行禮。

  “小人得到消息,稱十七娘去了大理寺獄。”

  ***

  李騰空近來很關心顏家三孃的病情,時常過去探望。

  顏嫣年紀雖比她還小三兩歲,書畫上的造詣卻非常了得,因此她也時常討教書法,偶爾也聊到顏少府因薛白字太醜而收徒之事。

  “雖然有進益吧,這字還是醜,也不知他最近偷懶沒有。柳娘子說春闈放榜之後就不見他回家,可能是出事了?阿爺說京兆府捉了不少鬧事舉子。”

  正是聽了顏嫣似有意似無意的這一句話,李騰空離開以後當即讓皎奴去問,得到消息後便趕來大理寺獄。

  她終究還是用了右相府的權力,讓小吏去問能否探獄,已等了一個多時辰。

  站在那忽回想到顏嫣說話時亮晶晶的眼眸,以及嘴角微微帶起的笑意,李騰空不由疑惑,不知她是否看出了什麼,甚至是故意出言提醒。

  應該不至於,那般純真乖巧的一個小丫頭,豈有這般狡黠?

  過了午時,皇城中許多官員用過午膳,開始散衙還家了。終於,有小吏過來,引她入獄探視。

  “鍊師煩請留個記錄,與案犯是何關係?”

  “好友。”

  李騰空沒想到他們知自己身份了還要記錄,看着小吏在宗卷下題了“摯友”二字,不由眼簾微斂。

  皎奴遞過一顆銀餅與一串錢,淡淡道:“案犯的食本。”

  “食本已有位姓杜的娘子交過了,足夠的。”

  “給他喫些好的。”

  小吏這才收過銀餅,稱重之後記錄在宗捲上,那一串錢卻如何都不收,公事公辦的態度,看得李騰空一陣詫異。

  ***

  牢房中,杜五郎組織了一場鬥草賽。

  也就是每人選一根茅草,決出最堅韌的那根。

  他看中薛白身下的草堆,伸手要拔。

  “你別動他的。”杜甫倚在髒兮兮的草堆裏笑道,“他好不容易纔挑出乾淨的茅草。”

  “他就是太講究了。”杜五郎道:“食後連牙縫都要洗乾淨,比五姓子還嬌氣。我堂舅就是聽說了這件事,纔想把女兒嫁給他的。”

  “哈哈哈,大丈夫當不拘小節。”

  薛白懶得理他們。

  在當世,包括牙齒在內很多身體部位壞了都是沒得修的,他自是要注意保養好。

  “戊字牢房,薛白,有人探視!”

  忽聽得一句喊話,有人舉着火把穿過甬道。

  獄中幾人紛紛從地上爬起來,往木柵外看去。

  也不知是誰“哇”地讚歎了一聲。

  “薛白。”李騰空最後幾步加快了腳步,趕到了木柵前,“你還好嗎?”

  她看起來比往日更漂亮些,頭上的蓮花冠與道袍乾淨得賞心悅目,身上的香氣讓人恨不得用力深吸兩口。

  “我沒事。”薛白道:“你不該來此,回去吧。”

  “是顏少府託我來看看你的,你怎牽扯到春闈大案裏了?”

  “與春闈無關。”

  元結在一旁聽了,道:“我們交構左相李適之,可能是韋堅的同黨。”

  聽着這熟悉的罪名,李騰空愣了愣,頓覺尷尬。

  她曾親耳聽阿爺與阿兄說過,易儲之前,韋堅案永不結案,政敵一概可以此名義捕殺,此時面對這些人不由愧疚。

  “這是我好友,宗小娘子,郢國公之後,宰相門第,連李太白也要隨妻子喚她一聲姑姑。”薛白引見,笑道:“這幾位,則是我的朋友。”

  “原來是宗小娘子當面。”杜甫行禮道:“我乃太白摯友杜甫。”

  “久仰杜公大名。”

  李騰空以道家禮節應了,偷眼看向薛白,心道他待人真是溫和細緻,不忘替她解圍。

  她還注意到,他稱她也是“好友”,而旁人是“朋友”。

  “原來薛白還有一位神仙般的紅顏知己。”

  腥诉�在調侃,薛白再次催促李騰空回去。

  李騰空道:“我來,想問該如何救你?嗯……因爲我覺得右相做得不對……”

  “自有人會出手保我,出獄了我到玉真觀向你致謝。”

  “你會來嗎?”

  “嗯,你看皎奴。”薛白道,“回去吧。”

  李騰空回過頭,只見皎奴並未看這邊,彷彿無處下腳一般,雙手抱着肩,努力把身子縮小,一臉窒息的表情。

  因薛白有笑話之意,她不由也笑。

  “那,我走了。”

  李騰空回眸又看了薛白一眼,一襲道袍飄然而去。

  ……

  “真是個好女子。”元結讚道,猶不知這是哥奴女兒。

  杜甫不由想念家中妻兒,詩意上口,喃喃道:“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有美人兮來何遲,日既暮兮華色衰,敢託身兮長自思。”皇甫冉則拿司馬相如的賦敲打薛白。

  杜五郎更直率,道:“薛白,你對人家也太冷淡了。”

  “我本該對她更冷淡些。”薛白隱約還能聞到些殘存的香氣,心知李騰空與楊玉瑤、杜妗不同,少女情思一旦招惹了卻要麻煩得多。

  “爲何?”

  “娶不了。”

  “門第不相配?”杜五郎大搖其頭,“你這樣可不對,人家小娘子願來這樣的地方看你,你也該爲她盡力爭取才對。”

  “我也有要做的事。與你說過了,男兒該自重些。”

  “再自重,你不能對宗小娘子自重啊。”杜五郎恨鐵不成鋼,“我有位族中堂叔,思慕一位有婚約的小娘子,他便願爲了這小娘子舍了前程。”

  薛白懶得再搭理他。

  杜甫撫須嘆道:“我族中有一個從侄,與奸臣之女互生情愫,已決意拋開世俗。”

  “啊?那是……”杜五郎愣了愣,轉頭看去,卻見杜甫點了點頭。

  牢獄裏也無旁的事,總之是這般悠閒聊天。

  傍晚獄卒送來食膳,竟與他們給的食本相符,沒有胡亂苛扣。

  杜五郎卻覺得少了點什麼。

  直到次日清晨,有獄卒進來,把丙字牢一名囚犯帶出去行刑,他當即臉色一變。

  “壞了。我都忘了,我們也要被嚴刑逼供了……”

  “當我們是酷吏嗎?!”

  有獄吏走進來,板着臉,一身正氣的模樣。

  “大理寺辦案,只講證據,之所以拿爾等,因爾等出現在李適之別宅當中,例行批拿查證,爾等可服?”

  “不服。”

  薛白乾淨利落地吐出兩個字。

  獄吏頓覺壓力,只當沒聽到,沉聲道:“薛白、杜謄,你二人乃當日午後進的別宅,前後未待一個時辰。與本案無關,可走了。”

  鐵鎖解開,牢門被打開。

  薛白卻不肯走,反而在茅草堆中坐了下來,道:“我們既是一起來的,便要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