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遺憾沒有聽完元結的所有檄文、沒有與這些敢直之士站在一起。
但他有他自己的做法。
***
玉真觀。
“十七娘。”皎奴匆匆奔進丹房,急道:“出事了,長安舉子們都在罵阿郎。”
“叫我‘騰空子’。”
李騰空正在翻閱着她師父啓玄子留下的醫書《補註黃帝內經素問》,她記得師父對內腑疾症有一番註解,此時正在思量。
“阿爺哪一日不被罵?”
皎奴道:“可這次只怕不一樣,聽說阿郎把持科場,把舉子們全都激怒了……”
李騰空放下醫書,聽着皎奴述說,忽然想到薛白說過那句“我近來結交了詩壇大家杜甫”,心裏微微發苦。
其實她早有預料,在很小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若能看上一個人,他遲早會到與阿爺作對的一邊。
一語成讖了……
***
平康坊,右相府。
李林甫坐在屏風後面。
屏風的另一邊,說話的是個內侍。
“右相放心,聖人近日不在興慶宮,到禁苑的利園賞花排曲了……只是,事鬧得這般大,右相恐怕要給聖人一個說法?”
李林甫身披紫袍坐在那,臉色波瀾不驚,緩緩道:“天寶五載本相便說過,李適之勾結李瑛餘黨,如今又是他在煽動舉子。”
“此事聖人當是信的,李適之自尋死路。問題在於,滿朝都認爲今科無一布衣及第只怕是說不過去,右相以爲呢?”
“哈。”
李林甫竟是笑了笑,他目光看向桌案上的一封封詩文。
全是地方鄉貢在指責他的奸惡。
這些人尚未學着如何爲國盡忠,竟已學着抨擊時政了。
處置李適之很簡單,但科舉確實是大事,得給聖人一個解釋。
“可記得上元夜,御宴上聖人與百官共飲了一杯酒?”
“右相是說?”
“你忘了嗎?聖人當時稱讚了百官,天佑大唐盛世,羣賢畢集,文武林立……”
話到這裏,李林甫提起筆,在奏摺上寫了四個字——
“野無遺賢。”
第90章 申告
顏宅。
閨閣中瀰漫着一股藥材味。
“娘子,阿郎回來了,直接去了書房。”
“可算回來了。”韋芸連忙站起身來,囑咐人照顧好顏嫣,趕往書房。
宅中下人都顯得非常拘束,因爲主母下了嚴令,禁止他們亂說話,尤其是前夜之事不能聲張。
推門見了顏真卿,韋芸那顆飄忽不安的心纔算定了下來,帶着哭腔道:“郎君,三娘差點就出事了啊……”
顏真卿原本就一臉凝重,聞言手一抖,寫壞了一個字。
“出了何事?”
“春闈日,妾身忙着家務,鬧得三娘心慌……若非薛白施手,三娘已是沒了。”
顏真卿聽得女兒有驚無險,舒了口氣。
這場春闈,諸事頻發,已讓他透不過氣來。
“鍊師認爲三娘病根在於心府缺血,稱她師父啓玄真人乃當世聖手,或可以醫治三娘。”
韋芸接着又說了個好消息,帶着期盼之色問道:“郎君是否去求求啓玄真人?”
顏真卿聽聞過啓玄子王冰的大名,只是王冰雲遊四海,往來皆玉真公主這般貴胄,他從未見過。
此時只能點點頭,勉力而爲。
韋芸也知這從八品縣尉之家要請那等高人出手爲難,想了想,提醒道:“郎君若空了也該去向鍊師致謝。還有薛白,不如就收了這個學生如何?”
顏真卿卻走了神,反問道:“那小子……這幾日他都在家中,未去惹事吧?”
“他一直盡力幫襯我們,能惹何事?郎君總是將他想得太頑劣了。”
“唉。”
韋芸目光看去,見顏真卿這三日兩夜根本沒換衣服,連鬍子都沒打理,眼窩也深了許多。
“出事了?”
“嗯,那夜甄大夫在貢院,我看到他了……當時貢院死了人。”
“又是貢院。”韋芸實在是被這場春闈鬧得心中惶惶,“今科真是鬼怪作祟。”
顏真卿拉過妻子的手輕輕拍着,眼中思慮之色愈濃。
他才從貢院回來,聽說了許多消息,再想到不久前薛白隨杜甫去拜訪過李適之,還恰恰是那首《飲中八仙歌》橫空出世那日,憂心忡忡。
“元月一過,哥奴又開始了。使人去提醒那小子,近日哪都別去,放老實些。”
“妾身這就去。”
韋芸知她丈夫這般說了,就是將薛白的恩情記在心頭,肯出手庇護,連忙使人去了薛宅。
顏真卿長出一口濁氣,再次提筆,繼續寫方纔未完成的判文。
端麗的八分楷體稍顯匆忙,在“臣疑禮部侍郎李巖”後面落下了“泄題”二字。
***
通義坊的一處宅院中,杜五郎被摁着飲了幾杯酒,微醺。
他晃了晃腦袋,側目看去,一個胖胖的小娘子在屏風後偷眼相看,竟有點可人。
“你們這酒,也太烈了吧?”
“郎君雖中了榜,可若想爲官,沒有數百貫可打點不了吏部,老朽恰好頗有家資。”
一名逡吕险咴挼竭@裏,有僕役趕來對他附耳低聲道:“阿郎,小人反覆問了,他真就沒中榜……”
暮鼓響時,杜五郎終於被放了出來。
他慶幸地出了一口氣,步行穿過朱雀大街,正遇到有幾個青衫書生同行,紛紛向他注目。
“杜郎君?”
“咦,你們認得我?”
“杜兄有禮,在下河北鄉貢張通儒。”有一神態落魄、身材佝僂的老書生上前行禮,恭敬道:“有幸曾見過杜兄與鄭太學、蘇司業飲酒。”
“使不得,使不得,張兄喚我‘五郎’即可。”
張通儒依舊一臉敬重,關切地問道:“不知杜兄緣何這般……衣冠不整?”
“唉,莫提了,我本想去爲子美兄、次山兄看榜,卻遭了誤會被榜下捉婿,好不容易纔脫身。”
“杜兄往來皆名士,真風采也。”張通儒賠笑道:“我等落了第,盤纏也用盡了,本打算還鄉。但聽說會有覆試,不知真假?”
“啊?我也不知啊。”
張通儒彎着腰,有些緊張地嚅了嚅嘴,問道:“那能否請杜兄帶我們見次山兄?”
杜五郎還在發懵,偏是拗不過這些寒門鄉貢的懇求,撓着頭答應下來。
到國子監大門處,聚在那的許多舉子們早聽說元次山住在杜五郎的號舍,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議論。
“杜謄來了!”
“五郎,我聽說次山兄已隨左相去聯絡諸公申覆試,可是真的?”
“我去了長樂坊,他們都被金吾衛驅散了,哥奴責令鄉貢們還鄉。”
“……”
舉子們自說自話,杜五郎傻愣愣站在那,抬頭看去,夜幕降下、暮鼓已絕,肯定是來不及回家了。
他嘆了一口氣,問道:“你們都喫過了嗎?”
張通儒雖然寒酸,看眼色卻很厲害,忙高聲道:“諸君請聽杜兄安排,喫飽了纔有力氣議論。”
杜五郎無奈,只好掏出荷包,讓人到對街的酒樓買能供十六人喫的胡餅。
眼看這些大部分都是布衣鄉貢,他只好與生徒們商量,從號舍裏拿出被褥,鋪在論堂裏歇一夜。他不會別的,照顧人卻還可以。
熱騰騰的胡餅送來,鄉貢們早已飢腸轆轆,狼吞虎嚥。
張通儒嚼着胡餅,幾粒碎屑掉落在地上,馬上用手一抹,沾起來塞嘴裏喫了。
杜五郎遂將自己的另一塊胡餅遞過去,張通儒連忙賠笑着接了。
“讓杜兄見笑了。科舉花費太大,我在勝業坊給人抄經,勉強餬口,尋常買紙墨都難,家中老母妻兒多年未曾來信,不知餓死沒有。唉,今科又落第,只好沿路乞討還家……”
有生徒譏笑道:“哪怕伱中第了又能如何?吏部銓選還要打點,拿得出嗎?不如早些還家,還寄望覆試?”
張通儒看着怯懦,骨子裏卻有些頑固,否則也不會一考就是十年,更不會在酒樓裏與嚴莊爭論了,賠笑道:“若是技不如人便罷了,但今科總得有說法……聽說有人泄題,楊護才能寫出那樣的文章。”
“真的?”
“真的。”有鄉貢應道:“有個舉子先前便替人寫了一篇《罔兩賦》,一出題就喊不對,被拖出去了。”
“我卻聽說是那人作弊才被拖出去,太激動,心竭而亡了。”
“我親耳聽到他喊‘我寫過這賦,泄題了!’”
“若是我,定不會喊,再寫一篇以求及第不好嗎?”
“你們真是大驚小怪,泄題難道見少了?遠的不說,天寶二載春闈,因當時李林甫倚重張倚,考官乃將張倚之子張奭點爲狀頭,天下譁然,聖人只好於花萼樓覆試。你們猜如何,張奭竟是一字不識,手持白紙交卷,時人稱爲‘拽白狀元’。”
“對,至少要聖人覆試!”
舉子們的怒氣再次被點燃起來,一次兩次他們可以忍,但他們已忍了太久了。
“對,我要見聖人。”一個二十餘歲的瘦削青年站起身來,團團拱手,道:“諸君,我是江淮鄉貢郝昌元。我來長安,不是爲了及第,而是爲鄉人申冤。”
杜五郎一愣,抬起頭看去,見這郝昌元的氣質與別的鄉貢都不同,當即認真聽他說。
“天寶初,韋堅任淮南租庸轉咛幹檬梗蟾鱾�州縣徵收三年租庸調,疏浚黃河、重築漕渠,好不容易,漕渠通了,漕糧多往年十倍不止,但鄉人們還不及歡呼,韋堅卻址绰渥铮撁獾淖庥拐{沒有免,反而還要查韋堅的同黨。”
“我們交了血汗錢,每年五個月服力役,爲朝廷開鑿漕渠,等來的卻不是免租庸調,而是朝廷的御史。御史抵達前,先派執事傳令備馬,當晚,縣令就嚇得服毒自盡了,但他還是被指爲與韋堅同黨,御史到處捕殺漕吏、船伕,拉到縣衙杖死。”
“鄉人死了近半,新來的縣令不敢爲我們作主,朝廷又設採訪使、和糴使,收糧、收折色,大家是實在沒辦法了,才一錢一錢的湊出盤纏讓我入京申告。”
“我不求能及第,只想能見到聖人。也不敢有別的要求,只申告一件事——泗州睢寧真的沒有韋堅同黨,這案子都查了整整一年了,能否別再查了啊?!”
郝昌元說到最後,大哭出來。
他伸手入懷,掏出一張白色的帛布,上面全是血字。
杜五郎藉着燭光看去,入眼的一列赫然是“自天寶五載,漕吏下獄,牢獄充溢,徵剝逋負,延及鄰伍,裸屍公府,無止無休!”
郝昌元一直往後卷,顯出一個一個的血色指印,恐怕有數百枚。
杜五郎看得驚呼一聲,向後退了兩步。
他腦中浮現的是柳勣案時杜家的一幕幕遭遇,下獄、用刑、杖殺、流放,也就是最後杜家有驚無險了,罵一句“被索鬥雞盯上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就以爲過去了。
但在天下各處,還有無數人在被韋堅案牽連而家破人亡。
在這個瞬間,杜五郎在心裏下了決心,他一定要幫郝昌元一把。
他眼珠子轉了轉,卻沒有馬上說話。
直到次日天矇矇亮時,他才拉過郝昌元,低聲道:“我有一個厲害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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