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李騰空雲淡風輕地點了點頭,轉身拿出一個藥秤,開始配藥。
她才拈起幾片丹蔘,眼見薛白上前幫忙,心中一慌,掉了兩片在秤外,丹蔘的重量卻剛剛好。
“伱包藥材。”她淡淡道,“莫要搗亂。”
“好。”
丹房裏瀰漫着一股淡淡的藥味。
藥味不同於香料的香氣,有些苦,但聞起來其實是舒服的,草木清氣沁人心脾。
李騰空很喜歡這種味道。
她不經意間悄悄瞥了薛白一眼,發現他也不討厭這種味道。
窗外風和日麗,兩人什麼話都不說,悶頭配藥,卻能體會到歲月的安寧祥和。
“對了。”李騰空忽然開了口,“我想與你說……我修道並非是因爲……”
她不希望他因她出家而有愧疚,也不認爲自己是因爲他。
很早以前,她就這般決定了的。
只是話到嘴邊,忽然不知怎麼說纔好了。
“我知道。”薛白道:“你有你的理想,積德行善,懸壺濟世。”
“嗯。”
遠離了右相府,與他這般相處,李騰空覺得輕鬆了很多。
***
“先服這些藥,過幾日你們再來,或是我外出看詴r到顏宅探望三娘。”
“多謝鍊師,救命之恩,妾身一家人沒齒難忘。”
韋芸說罷,顏嫣也跟着行禮道:“多謝鍊師出手相救。”
李騰空溫柔一笑,忘了她今日一直在擺的太上忘情姿態,道:“我醫術不好,師父纔是絕世名醫,等他回到長安,也許能治好你的病。”
顏嫣眼眸一亮,顯出期待之色。
她此時已好了許多,恢復了往日的嬌憨模樣,可脣上還沒有血色。
韋芸幾次想要留下越穑铗v空卻無論如何都不收,說是立下過不收越鸬囊幘兀屗幉淖再M即可。
顏家腥酥缓梅锤驳乐x,先帶顏嫣回家再談。
離開玉真觀之前,薛白倒是見到了穿着一身道服的皎奴。
皎奴清瘦了些,很不高興的樣子,看到他,翻了個白眼就轉身走開了……
***
馬車駛進顏宅停下。
“這次真是多謝你了。”韋芸看向薛白,感慨道:“待你老師回家了,讓他好好謝你一番纔是。”
“師孃不必多禮,是學生應該做的。”
這時,顏嫣掀開車簾,由婢女扶着小心翼翼地走下車登,先是抬眸看了薛白一眼,眼神有些疑惑,然後規規矩矩地行了個萬福道謝。
“謝阿兄的救命之恩。”
她雖然貪玩,確是很懂事的。
薛白笑了笑,不再叨擾,轉身回家。
次日,他又去了顏宅一趟,問了些情況,表示老師不在,若有事隨時可以差遣他。
忙完了這些事情,他纔想起今科春闈快要放榜了。
***
“你這兩日忙什麼?也不去國子監,今日放榜了知道嗎?”
“知道,正打算去看榜。”
“我看還得是我來提醒你……”
清晨,杜五郎特意趕到了長壽坊,與薛白一道去往皇城。
放榜日長街上人格外多,連平日裏不出門小娘子們也執着團扇出門選婿。
薛白還未到安上門,已被誤認爲今科舉子,手裏莫名被塞了許多封彩箋,邀他上門提親用的。
這算是含蓄的,聽說榜下捉婿更爲誇張。
快到禮部貢院,前方太擠,馬匹過不去,兩人翻身下馬。
“我去國子監栓馬,你拿一下。”
杜五郎還未反應過來,手裏已被塞了一大疊彩箋。
“哎,你……”
忽然,鐘鼓齊喧。
“放榜了!”
在腥说捏@呼聲中,只見前方有官吏高舉着一張金榜,貼在了貢院南牆之上。
杜五郎抬頭一看,愣了一下,喃喃道:“這麼短?”
人羣如潮水般擠上來,他當即被推搡到了一邊,與路邊一個胖胖的小娘子正對了一眼。
那小娘子上下打量了他,目光落在他手裏的彩箋上,驚訝地瞪大了眼,上前萬福道:“郎君可是中榜了,迎娶奴家可好?”
“什……什麼?”
“阿爺!這有個中榜的小郎君!”
“我……”
不等杜五郎反應過來,一羣人當即擁上爭搶,喊道:“你們放開,這是我家郎婿!”
這一片混亂之中,擠到前方的舉子們抬頭看去,卻是個個都驚愣住了。
“怎麼回事?!”
***
“怎麼回事?”
“常科進士中榜二十三人,制科無一人中榜,怎會如此?”
“發現了嗎?今科中榜者一個布衣都無……”
驚呼聲中,薛白擠過人羣,站到了杜甫身旁,抬頭看向進士名單。
孫鎣、包佶、石鎮、李澥、蔣至……很快,他看完了二十三個名字。
狀元是楊護。
沒看到杜甫,沒看到元結、劉長卿、皇甫冉,也沒看到嚴莊、張通儒、平洌。
那些時人認爲才望出械呐e子,一個都沒有中榜。
“走吧。”
杜甫還在發愣,薛白徑直拉過他。
擠出人羣已經與元結、杜五郎失散了,好在國子監並不遠,兩人徑直轉回太學館。
“落榜了?”杜甫如失了魂一般,喃喃道:“怎會如此?今科以‘罔兩賦’爲題,以‘以道徳希夷’爲韻,我這賦寫得下筆如有神……”
“子美兄,成敗乃人生常態,來年再考便是。”
“可我不明白。”
兩人還在說話,國子監裏忽然傳來了呼喊。
“覆試!”
“覆試!”
“覆試!”
起初,還只是一聲兩聲的叫喊,但那聲音迅速開始匯聚,漸漸形成了山呼雷動。
當薛白與杜甫站起身來,已覺得置身於海浪之中。
他們走出號舍,見生徒們都在喊叫着往外趕去。
街道上,原本想要離開的舉子們開始重新匯聚。
有人站到了國子監的院牆上放聲疾呼。
“聖人未臨殿試、哥奴把持科場、王鉷嚴防死守!奸臣爲阻斷視聽,今科春闈,天下布衣竟無一人及第!我等甘爲立仗馬乎?!諸君,隨我請聖人覆試!”
“覆試!覆試!”
薛白伸手去拉杜甫,卻被杜甫反手拉住,隨着人羣往皇城湧去。
“……”
前方忽然又是一陣騷動。
“哥奴恐草野之士對策斥言其奸惡,把持科場!更使金吾靜街,欲打殺我等!我等當往永樂坊請左相出面!”
這左相,指的當然不是現在那個只會對李林甫點頭哈腰的陳希烈,而是李適之。
薛白忽然意識到,李適之如今既在長安,只怕這場風波更要被推波助瀾了。
他根本阻止不了這一切,與杜甫一起,隨着人羣湧向永樂坊。
滿街都是在喊着“覆試”,羣情激憤,已經沒有人能安撫這些舉子了。
“次山在那裏!”
他們終於找到了元結,正站在李適之的府門外。
那硃紅色的大門已經打開。
李適之面沉如水,負手站在臺階上,正親手執着一個長卷軸。
元結神色激昂,一手執筆、一手執卷,正在奮筆疾書,有一個年輕人站在他身邊,隨着他的字跡高聲念着。
“天寶丁亥春,元子以文辭待制闕下,著《皇謨》三篇、《二風詩》十篇,將欲求於司匭氏,以裨天監……此,亦古之賤士不忘盡臣之分耳,其義有論訂之!”
一信e子漸漸安靜下來,聽元結那彷彿檄文一般的詩篇。
這是他們討伐李林甫的檄文。
既然滿朝官員不敢吱聲,那就由他們這些布衣舉子來。
終於。
“賢聖爲上兮,必儉約戒身,鑑察化人,所以保福也。如何不思,荒恣是爲?上下隔塞,人神怨奰;敖惡無厭,不畏顛墜!”
“聖賢爲上兮,必用賢正,黜奸佞之臣,所以長久也。如何反是,以爲亂矣?寵邪信惑,近佞好諛;廢嫡立庶,忍爲禍謨!”
元結沒有讓他們失望,第一首詩篇就罵了當今聖人。
且他用字用詞毫不隱諱,指責聖人荒淫恣肆、聽信奸佞。“寵邪信惑”四字,筆鋒則直指李林甫。
甚至直接揭開了三庶人案。
“廢嫡立庶,忍爲禍謨?!”
這八個字入耳,薛白有些驚訝。
他先是想到元結太沖動了,又想到元結不是沒有隱忍過,但李林甫這次做得確實太過份了,若是這都能忍,這些大唐男兒也就不是大唐男兒了。
在經歷了無數次的忍氣吞聲、受夠了那些迫害之後,薛白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罵聖人廢嫡立庶做錯了,只覺振聾發聵。
而這還只是元結開罵的第一篇,他今日要以文辭十三篇罵醒當今聖人。
薛白心中甚至有一種想要走上前與元結並肩而立的衝動,扳倒李林甫、平反三庶人案,他往後的前途也將大有不同。
然而,他仔細考慮很久之後,卻是轉身走了。
……
前方還有激憤的舉子在湧過來,更遠處,是金吾衛、右驍衛執戟而來,盔甲鏗鏘作響。
薛白逆着行人而行,脫離人羣之後駐足回看了一眼,眼神有一點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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