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距離上次請教顏真卿已過了十日,薛白遂認認真真寫了一篇字帖,趁着還未宵禁,去找老師指點。
昨日楊玉瑤使人送來的宮廷小食,他又帶了兩盒過去。
***
顏宅。
韋芸正在將一些糕點往食盒裏裝。
忽然暮鼓聲響,她有些慌忙起來,加快動作蓋好食盒,遞給身邊的婢女。
“快送到後院,讓管家給郎君送過去。”
“是。”
“慢着,還得帶條厚毯。”
說着,韋芸連忙快步往正房去。
今日顏真卿都下衙了,忽得傳召,說貢院需要人手,尚書省與禮部的長官點他過去。
這是臨時調派,還至少得在貢院裏待上一整夜,需要準備的就太多了,她難免有些慌了手腳。
“阿孃。”
顏嫣今日沒怎麼玩鬧,一直都跟在韋芸身邊,小臉發白,有些不舒服的樣子。
她看母親跑開,追了幾步,扶着柱子在走廊上站住了。
“三娘,怎麼了?”
“永兒,我好難受。”
顏嫣握住身邊婢女的手,眼神無助地看向遠處,只覺坊樓處傳來的暮鼓聲隆隆的,敲得她心慌。
……
韋芸翻出了毯子衣物,忙吩咐下人趕緊送去給顏真卿。
她最不喜歡長安城的地方就是這每日的六百下暮鼓,總是催得人忙亂。
才安排妥當,便聽聞薛白來訪。
兩家最近來往頻繁,韋芸雖不常見到薛白,顏真卿私下裏卻時常說起他,“字寫得太醜,壞老夫聲名”云云,她心知自家郎君對這孩子是上了心的,遂親自去見。
到了大堂,只見薛白繃着那張稚氣的臉,神態端重地站在那,韋芸微微嘆息,帶着調侃顏真卿的語氣道:“你那位老師到貢院去了,今日可見不着。”
她既如此說了,薛白當即行禮,道:“學生請師孃春安。”
“既受了你這聲‘師孃’,字帖拿來替你看看,禮物就不必了。”
“師孃放心,這次的糕點不值錢的。”
薛白知道,就算顏三娘那小丫頭在也看不出這兩盒糕點的價格。
忽然,有婢女趕來。
“娘子,不好了,三娘又心口疼。”
韋芸頓時臉色一變,顧不得旁的,匆匆往後院趕去。
暮鼓聲隆隆作響,薛白走到大堂門口,只見顏宅中一片忙亂。
不多時,韋芸竟是喫力地抱着顏嫣趕到前院,嘴裏喊道:“備車,去醫館!”
……
暮鼓終於停了。
一輛馬車在夜幕下趕到長壽坊門處。
“長安縣尉的家眷,發了急病,還請放行。”
“是顏縣尉家的娘子?宵禁出坊,就算是朝廷命官也要文書。”
“來不及了,還請……”
“有文書。”
薛白策馬趕來,遞了牌符。這是他替李林甫辦事時偷偷私藏的,本打算留待遇到危急情形時用。
很快,坊門緩緩打開。
“師孃先去。”
薛白等金吾衛記錄過,驅馬跟上顏家車馬。
車輪骨碌作響,一路往北,終於趕到城北輔興坊,顏家主僕匆匆去叩醫館的門,差點在臺階上摔了一跤。
“甄大夫在嗎?我們三娘發病了!懇請施手……”
館內一片漆墨,韋芸抱着顏嫣焦急地等在外面。
腥嗽絹碓交牛延墟九钡每蕹雎晛恚B帶着顏嫣的呼吸愈發急促。
薛白目光看去,見這小娘子有氣無力地趴在韋芸肩上,緊閉着眼,小拳頭攥得緊緊的,表情很難受。
“甄大夫?”
“甄大夫?!”
終於,有小廝開了門。
“大夫在嗎?快,我家三娘……”
“原來是顏家娘子,阿郎今日不在,被請到貢院去了。”
“那可有旁的大夫?”
“館中只有小人在,可小人不懂醫術啊。”
正着急之際,顏嫣身子忽然一軟,差點從韋芸懷裏栽落。
韋芸連忙扶住,但已察覺到女兒樣子不對,伸手一探鼻息,驚得魂飛魄散。
“三娘?三娘……”
“都讓開,別圍着。”
混亂中,有沉穩的聲音響起,薛白上前,撥開了周圍手足無措的腥恕�
“把她放倒,平臥,衣領鬆開,免得透不過氣。”
薛白並不會醫術,只是曾經在一位老長官身邊做事時學過簡單的急救、心肺復甦。
他剛到大唐遇到杜有鄰昏厥,這技能便起到過一點作用,但此時顏嫣是何情況他卻不清楚,並沒有把握。
伸手探了探顏嫣的鼻息,薛白看着那張可憐巴巴的小臉,猶豫了片刻,還是按壓在她胸骨正中處。
“……”
耳畔一片嘈雜,薛白卻沒聽進去。
他一開始想過若救不活她會很麻煩,到後來這些也都沒想了。
做心肺復甦很費體力,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到體力不支,才轉身想喊個人來替,周圍已有人伸手指到他臉上說他無禮。
“呼……呼……”
薛白喘着氣,忽然感覺到了什麼,一回頭,仰臥着的顏嫣睜開了眼,讓他莫名感到一陣欣喜。
她眼睛裏帶着無辜、茫然,以及一些痛苦的神色,雖恢復了呼吸和心跳,卻沒有恢復光彩。
“要有大夫。”薛白忘了疲倦,一把拉過醫館的小廝,道:“哪裏還有大夫?”
“這附近沒有別的醫館啊……若一定要找……”
“哪裏?”
“坊西南隅的玉真觀,裏面的鍊師們倒也懂些醫術。”
***
“尋醫?”
一名小女冠在夜色中打開被叩響的門,聽得韋芸說了情況,遲疑片刻,答道:“確有幾位師姐精通醫理,此時恐已歇下。”
“還請鍊師出手相救,必有厚報。”
面對韋芸苦苦哀求的眼神,小女冠終於動容,應道:“稍待,且容小道去問問。”
“……”
腥酥缓迷陂T外等着,焦心不已。
薛白則用盡量平靜的語氣安慰着,以免他們太過着急,反而引得顏嫣更心慌。
說話間,顏嫣眼眸轉動,看了他一眼。
薛白安慰道:“你會沒事的。”
顏嫣扁了扁嘴,沒說話。
玉真觀內終於有動靜響起。
“是誰病了?”
隨着清脆的女聲問了一句,薛白轉身看去。
月色中,有個身材纖瘦的女冠走來,頭戴蓮花冠,一襲羽衣飄然,卻是他相識之人。
“是你。”
李騰空停下腳步,看向薛白,亦是恍惚了一下。
她本以爲出世修行,便能心如止水。未曾想,這般快又遇到了他,像是一場劫,躲都躲不開……
第89章 野無遺賢
窗外柳綠鶯啼。
薛白睜開眼,發現自己在玉真觀的待客堂裏睡着了。
“吱呀”一聲響,門被推開。
李騰空手裏還拿了一柄拂塵,站在門外似想進來,卻停住了腳步,隔着門檻與薛白對視了一眼。
“辛苦宗小娘子。”薛白起身執禮,問道:“顏三小娘子可還好?”
“心竭驚厥,恰好是我擅長的,施過針、熬了理氣湯,暫時該無礙了。但她有疾在心,身骨又弱,往後怕還是會復發。”
“能調理嗎?”
“顏夫人亦這般問的,我已開了藥方,但我看顏夫人已守了一整夜,你可方便去買些藥材?”李騰空說到這裏,問道:“你是顏公的學生?”
“是,我去買吧。”
李騰空目光看去,薛白神色坦蕩,已走到了她的面前,她忙從袖中拿出一張方子遞了過去,道:“其中不少藥材珍稀名貴,你未必能找到。”
“無妨,多跑幾家藥鋪。”
“嗯。”
隨着拂塵微微擺動,李騰空轉身沿長廊往後方走,氣質恬靜,頗有仙風道骨。
走了兩步,她回頭看去,見薛白向正門方向下了臺階。她不由心想,他還真是容易被使派……
正看得出神,他回過頭來。
李騰空微微慌亂,連忙避開,穩住道心,施然而去。
再觀察了一番顏嫣的情形之後,她去小歇了一會,醒來時已是下午,薛白還沒回來。
雖然她明知道那些藥材不好湊齊,估計還得去哪支些錢財。
到丹房先挑出了觀裏有的藥材,過了一會,薛白終於來了。
“請宗小娘子過目,是這些嗎?”
“買這麼多?”
“既需長期調理,不妨多買些。”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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