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0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海棠糕?青門蘇記的盒子,阿孃,這不便宜的。”

  她梳的是俏麗的垂鬟分肖髻,顯然還未出閣,長了張極爲標緻的鵝蛋臉,皮膚白皙,額上有因玩耍而滲出的細細的汗水,稍稍沾溼了她的耳邊的碎髮,其中一小縷發還沾到了她的腮邊,透着少女的頑皮與憨態。

  一襲煙綠色的羅裙方纔被她提着,放下去之後還在輕輕飄拂,繡着梅花紋的束帶將玲瓏的小胸裹出了微微鼓囊的感覺。

  她手腕上戴着一對玉鐲,脖子上掛着一枚長生符。

  那枚長生符稍稍晃動了一下,落在她的衣領上。

  薛白留意到她嘴脣有些發白,雖然她看起來頗有活力,但似乎身體不太好。

  “你不許喫,這般冷的天你還玩鬧,也不怕着了涼。”

  韋芸當即緊張起來,拿袖子擦着這少女額上的細汗,從女婢手裏接過披風給她裹上。

  薛白見此情景,不再打擾,告辭而去,往縣衙去尋顏真卿。

  他想着去找顏真卿,無意中卻先到了顏宅,還真是巧,搖頭笑了笑。

  宅院內,少女狡黠一笑,道:“阿孃,剛纔那便是阿爺說的那個想拜他爲師的厚臉皮薛白了?”

  “少年郎溫文爾雅的,到你們父女嘴裏就成了厚臉皮了。起風了,你莫受涼……”

  ***

  長安縣衙。

  官廨中佈置樸素,顏真卿正端坐在桌案後處置公務,眼中有些凝重之色,待薛白進來,他淡淡掃了一眼,道:“字帖在桌案上,且拿去吧。”

  “是,這是顏少府讓學生寫的策論,還請過目。”

  顏真卿稍稍一瞥,見薛白的書法確實有進步,之前是慘不忍睹,如今算是能入眼的醜了。

  “聽說你救了虢國夫人,在她府中養傷十餘日?”

  “學生慚愧。”薛白老老實實應了,“學生已搬來長壽坊,往後向顏少府討教就更方便了。”

  “咳咳咳。”

  顏真卿嗆了水,咳了兩聲,連連擺手,懶得再與薛白多說,凝目看向他的策論。

  “國家賦斂之法皆爲租庸調,有田方有租,有身方有庸,有戶方有調,而大唐立國已一百二十九年,版籍浸壞,多非其實;田畝兼併,愈演愈烈;賦斂之司隨意徵科,自立色目,新故相仍;貧者丁多無所伏匿,不勝困弊,逃徙棄戶。至此,賦斂之法不變則不通,擬改爲兩稅法。各州縣所徵之賦額,先度其數,量出而制入;戶稅則制戶籍之冊,不論主僕,人無丁中,以貧富爲差;地稅則租庸雜徭悉廢,以田畝多寡而論……”

  策論很長,簡單而言——以戶稅、地稅來代替租庸調,戶大地多者多交,戶寡地少者少交。

  其中竟還有許多詳實的賦稅記錄,計算並列舉了從開元十四年到天寶五載這二十年間,分別用租庸調、兩稅法能收到的大概稅額……這是連他這個長安縣尉都無權查看的帳目。

  顏真卿眯起老眼看了很久,眉頭時而微微皺起,時而舒展開,最後微微嘆息。

  “你可知這份策論會害死你?”

  “學生知曉。”薛白道:“若真以此改革稅制,將損害全天下世家大族之利益。可惜,它害不死我,因爲它實行不了。”

  官廨中安靜了一會。

  顏真卿體會着薛白所說那“可惜”二字,心裏沉甸甸的。

  近來,京兆府不停催促,要捉捕逃戶、追繳稅賦,他見得越多,越是深知租庸調早晚得改。

  而薛白這份策論,比他所見過的任何稅法都成熟、完善,因此也更危險。

  很難讓人相信這是出自一個少年郎的手筆……顏真卿關心的是,它能不能實行?

  聖人必不願大動干戈,然而真沒希望嗎?不見得。

  顏真卿思忖良久,深知薛白能拿出這樣一份策論給他看,是出於完全的信任。

  必須慎重處置,既保全眼前這個年輕人,又不能辜負其心血。

  他開口,卻還要向薛白討要更多的信任。

  “你可放心將這份策論交給老夫?”

  “學生豈有信不過老師的?”

  此時官廨內沒有旁人,顏真卿搖了搖頭,緩緩道:“老夫想將它交給一位至交好友過目,或能讓它有朝一日有施行的可能,你可願意?”

  “全憑老師做主。”

  顏真卿深深看了薛白一眼。

  其後,他點了點頭,鄭重其事地將策論收入懷中。

  他話很少,腦中一直在思忖着這稅法改革的利弊,甚至忘了給薛白評價,忘了給出字帖,連公務也不再理會,徑直出了官廨。

  此時此刻,看似波瀾不驚的顏真卿其實失態了。

  ***

  薛白走出長安縣衙,回頭看了一眼楊玉瑤給他的兩個護衛,心想右相府、東宮應該暫時都不會動手除掉自己。

  楊慎矜案才結,雙方都是在避風頭的時候,他正可藉此時機把水攪渾。

  最好老師能把這篇策論傳閱給清正忠臣,而清正忠臣往往支持東宮,那很可能還能讓東宮也誤以爲他背後有勢力的。

  李林甫這邊以爲他有勢力,反應是忌憚;東宮那邊則必然會是想要吞併他。

  那麼,他或許就能在這忌憚與吞併之間存活下來,反過來吞併一些實力。

  ***

  “切合時弊,也大動干戈。”

  房琯放下手中的策論,緩緩道:“這不是清臣的筆跡,何人手筆?”

  顏真卿道:“房公先說覺得如何?”

  房琯撫着灰白的鬍鬚,笑道:“老夫方纔已說過了。”

  他時年五十歲,是武周名相房融之子,出身高貴,才學不凡,名重四海,如今官任太子左庶子、給事中,拜相之路已走到了最後幾步。

  另外,他是太子的長子廣平王李俶的老師。

  面對顏真卿的謹慎,房琯神情鄭重了許多,於是直言不諱道:“聖人必是不願行這一策的,但太子卻很願意。清臣可否讓我將這策論呈於東宮?”

  “我先謄寫一遍如何?”顏真卿問道。

  房琯笑道:“清臣這是在逼老夫表態啊。”

  他明白顏真卿的意思,這兩稅法牽動的利益太廣,如今還得先把提出此策之人保護起來。

  “老夫對天起誓。”房琯遂抬手指天,“既獻此人之策,必保此人周全,如何?”

  顏真卿這才道:“此事說來話長,房公或許還見過他。上元夜的御宴上,他胡亂拼湊了一首詞。”

  “薛白?”房琯微微一訝,啞笑道:“老夫還當他是個攀附權貴的宵小,未曾想有這般志氣……”

  ***

  “薛白?”

  李亨昨日才聽李靜忠細說了薛白,沒想到如此之快又聽到這個名字。

  此時已是夜深,坐在李亨面前的是他的長子李俶。

  李俶時年二十一歲,有着酷似聖人年少時的英氣。

  “是,當時薛白跑來審問李靜忠,孩兒還惱怒他如此無禮,未想到他有如此奇才,能提出這樣的稅法……”

  年輕人銳意進取,總是暢想着有朝一日要革除積弊、肅清吏治,之前的一點過節此時反而就沒那麼重要了。

  卻沒人與李俶說過,東宮曾活埋薛白一事。

  李亨對兩稅法不像兒子這麼感興趣,抬手道:“知道了,去歇着吧。”

  “孩兒難得從百孫院過來,想與阿爺徹夜談稅法……”

  “我累了。”

  “喏。”

  李亨方纔看向留在桌案上的那份策論,有些後悔天寶五載末的選擇。

  因爲他終於意識到,薛白背後有不小的勢力。

  若說裴冕給的情報讓他認爲此事很有可能,此時則是完全確定。

  這兩稅法,絕對不可能是一個十六歲左右的少年能想出來的,此事背後必有目光老辣、老稚钏愕闹爻肌�

  如此一個人物,不肯親近於東宮,反而假託於薛白之手……竟還真有一批人在暗中支持李琮!

  思及至此,李亨招過李靜忠,低聲囑咐了幾句。

  “裴冕所言不錯,我們得把李琮的人拉攏過來,薛白是根鉤子,得主動去拉……”

  ***

  吉溫準備了數日,已想好如何構陷杜家,押杜家來審。

  目的之所以是杜家,而不是薛白本人,因爲御前認親的佳話還沒過去太久,薛白又有虢國夫人護着。

  他書案上就放着一本武周酷吏來俊臣所著的《羅織經》,時常翻閱,已破舊不堪。

  但這次,他用的卻不是《羅織經》中的罪名……他準備指責杜二孃還是太子良娣時就與人有私情,等拿下杜家審訊,再將姦夫的茅頭直指薛白。

  他聽說了薛白與杜大娘的風言風語,認定他們的姦情是真的,由此,想到了這個主意。

  可惜,京兆府不受理這種案子,得要由御史臺出面,吉溫遂去御史臺找了裴冕。

  “吉法曹妙計。”裴冕聽了,略略一想,很快給他出了個主意,道:“此事若由王中丞出面,旁人只當右相又在對付東宮,你可去尋裴大夫,他親近東宮,此事由他辦方顯公正。”

  御史大夫是裴寬,基本很少過問御史臺之事,先是由楊慎矜把持,如今又由王鉷把持。

  吉溫遂問道:“他在嗎?”

  “裴大夫今日正好在御史臺。”

  吉溫得了指點,遂往御史大夫的官廨而去,請求相見。

  裴寬卻只讓他等着。

  一直等到下午,纔有人走進了這個署院,站在廊下的吉溫轉頭看去,卻是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看着薛白那樣好整以暇地走了過來,一直走到他的身旁。

  薛白手裏還拿着幾個卷軸,像是一個來投行卷的生員。

  “你……”

  “薛郎君請進。”

  吉溫纔開口,已有小吏出來請薛白進去。

  薛白走過吉溫身邊,抬手在鼻子前揮了揮,像是揮散了空氣中的口臭,邁步進了官廨。

  裴冕通知他來見裴寬,可見東宮已對他產生好奇之意。

  時隔兩月未見,薛白已經自立門戶,開始展示才能,建立人脈,借力打力,行走於公卿門下。

  而吉溫還是那一套,一點進步都沒有……

第82章 骨牌

  裴寬時年已六十六歲,在河東甚有威望,曾經官任范陽節度使,天寶三載,聖人用安祿山接任范陽,裴寬本以爲這是要召他回朝拜相了。

  邊帥入相乃大唐慣例,裴寬家世、名望、功績、資歷都夠,卻沒想到李林甫把持相位十餘載,死活不放。

  他回朝只任了戶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又因韋堅案牽連,連戶部尚書之職也丟了。理所當然地成了李林甫的政敵,心裏親近東宮。

  今日見薛白,其實是有人與他說“薛白御前認親,當有高人指點,公可瞭解一二”,正好薛白遞了拜帖,他便見上一見。

  待這少年郎走進官廨,裴寬上下打量,滿意地點了點頭。

  “薛白見過裴公,敬請春安。”

  “上元宴,你拼湊的長短句意境不俗。”裴寬性直,開口問道:“師承何人吶?”

  薛白應道:“家師出身琅琊顏氏,開元二十二年進士及第,官任長安縣尉。”

  “你是清臣的弟子?”裴寬不由疑惑,“詩詞一道,也是清臣教你的?”

  “那不是,我去歲受傷失憶,近日才拜在老師門下。”

  問來問去都是廢話,裴寬整理鬍子,撫平了不耐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