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01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不敢吵醒他,她很快又抱着衣物回後罩院,與自己的牀褥一起洗了,等天光大亮,見薛白還未起,便先給柳湘君以及薛家兒女們安排了早膳。

  之後收拾物件,薛白一直到午後纔起來,他們便動身搬家了。

  行李都裝上車,青嵐出了門,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快十年的杜宅,正見彩雲哭着跑過來。

  她腦子裏的期盼與興奮登時又被拋掉,跑回去抱住彩雲大哭了一場。

  “嗚嗚……彩雲青嵐,我們要分開了……”

  彩雲抹着淚,捏了捏青嵐的臉,捨不得用力,只好罵道:“你個小沒良心的……”

  “好了。”盧豐娘道:“都在這長安城裏,時常還是會回來的。”

  杜家腥艘矔坏肋^去幫忙收拾,杜五郎則回了豐味樓安排些酒菜,傍晚帶過來。

  一行車馬從萬年縣昇平坊向西,穿過朱雀大街,進入了長壽坊。

  楊玉瑤送了薛白許多奴婢,此時已將宅院打掃得乾乾淨淨,正等候在門外。

  “賀喜薛郎君歸家。”

  “辛苦鄧二伯來跑一趟。”

  鄧通笑着行禮相迎,道:“虢國夫人不便過來,薛郎君還有甚缺的,與小人說即可。薛宅這些年分割出賣,暫時只能恢復成這樣,薛郎君看看可滿意?”

  薛靈賭輸了錢,變賣祖產,原本六進的宅院只留下了東南隅的兩進院。

  此時柳湘君帶着兒女們走進大門,當即愣住。

  “阿孃,院牆怎麼被打通了?”薛嶄探頭看了看,“隔壁的許偷雞不在了嗎?”

  馬上有婢女迎上前,行了萬福,道:“恭迎大娘子回府,不僅是西側前院,還有東側後院、西側後院都買回來了,是虢國夫人爲報薛郎君的救命之恩……”

  柳湘君喫了一驚,差點想要退開,終究是回想起了過去的教養,強自鎮定,拉過薛白,小聲道:“六郎,你阿爺還欠了許多賭債,若讓債主知曉了,恐怕不好吧?”

  薛白昨日才把那位債主嚇得不輕,應道:“無妨的,那債主不追究了。”

  他話音未了,那邊楊釗派來送禮的人到了,又轉身去應對。

  柳湘君雖苦惱於兒子淡漠,終究是喜慶,拿出銅錢來分賞給奴婢,分到最後,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

  薛嶄見了,心想阿孃是捨不得這些錢呢。

  ……

  青嵐還是初次到薛宅,好奇地四下打量着。

  這宅院比杜宅略小一些,一度被分割爲四個院子,買回來重新修整之後格局依舊有些奇怪,但至少不像薛白說的沒有單獨的屋子了。

  她有心想給薛白挑個住所,看了一圈,覺得後院東廂未免有些擠鬧,於是轉向西后院。

  穿過小門,她登時眼前一亮。

  當年這個院子大概是賣給了某個頗有品位的小京官,在不大的庭院裏種滿了花木,佈置了假山、小亭。

  一間正房隱在竹圃後,僻靜又雅緻,唯獨朝向不太好,門窗朝西開。

  院牆是加蓋的,贖買回來以後沒有完全拆掉,而是打通了個小門。既方便來往,關上門又能是個獨門獨院。

  總而言之,她看着很是滿意,有心想讓薛白選這個小院起居,又覺得他畢竟是薛家的兒子,應該先顧着父母,再者說,她一個婢女實在是不好插嘴。

  站在那踟躇了一會,薛白正好走來。

  “喜歡哪個屋子?”

  “郎君,都可以的。”

  “總得選一個。”

  青嵐忍不住指了指西后院的正房,低聲道:“那裏很不錯呢,就是……”

  “那就住那吧。”

  薛白半點沒有給旁人謙讓之意,隨意點了點頭,將此事定下。

  青嵐看屋內已拾掇乾淨,牀榻還是新的,遂抱了被褥來鋪,再繞到耳房一看,雖是小小一間,卻有個朝南的窗子,窗外就是花園,愈發滿意。

  於是,她把自己的被褥在耳房鋪好。

  ……

  安置了行李,杜五郎帶着酒菜到了。

  一場小小的家宴之後,杜家腥嗽谀汗那半x開,就只留下薛家人在大堂說話。

  年紀小的幾個孩子記事前這宅院就被割賣了,此時還沒從震驚中恍過神來。

  “阿孃,我們家以前原來有這麼大啊。”

  “是啊。”

  “可我不敢自己睡一個屋,能不能還和孃親睡通鋪?”

  隨着薛九娘怯怯說了一句,腥硕夹α似饋怼�

  “往後可沒有通鋪睡了,那麼大一個屋子。”薛嶄終於顯出孩童的稚氣笑容來。

  唯有薛庚伯是個沒眼色的,好端端地又嘆息道:“唉,阿郎也不知被哪個朋友帶去躲債了,他要是能見到這情形該有多好。”

  薛嶄笑容當即凝固下來,往堂外看了一眼,擔心院門沒有關好。

  而當他回過頭來再看薛白,不安感也就散了,覺得那個阿爺還是不要回來爲好,六哥纔是真正的一家之主。

  ***

  夜幕下,搬了新家的腥烁髯曰胤俊�

  西后院的主屋中只有薛白與青嵐兩人。

  青嵐放下燭臺,轉頭一看,只見薛白已經躺下了。

  “郎君起得那般晚,這般早又睡了嗎?”

  “嗯,天黑了也不好讀書寫策論,明日早起也是一樣的。”

  “真的嗎?郎君好像從來沒早起過。”

  “之後會的。”

  “家裏都是用虎子桶吧?傍晚郎君與二孃是去找茅房嗎?”

  “是啊,沒有找到。”

  “那我就睡在耳房裏,往後郎君有事喚我就方便了。”

  薛白聽得她聲音漸低,轉頭看去,燭光下只見她穿着春衫,顯出一種居家的自然可愛。

  青嵐原本還想聊聊天,被他一看,反而害羞,跑回耳房去了。

  躺在牀上,蓋好被子,感受着與薛白只有一牆之隔,欣喜之外還有些慌慌的。

  彼此的關係又近了一步,她還需要適應。

  薛白閉上眼,感受到了一家之主的責任。

  他一個人煢煢孑立從雪中來,到如今得要擔起一個門戶。

  與血緣無關,他需要一個門戶,而這個門戶也需要他……

第81章 策論

  初春的陽光從朝南的窗子上照進來,青嵐翻了個身抱住被子,卻忽然驚醒過來。

  前一夜沒怎麼睡,這一覺她睡得很沉,竟是睡過頭了。

  當婢女以來,她還從未這麼晚起來過,連忙穿了衣服趕到屋中,卻見薛白正在桌案前提筆寫着什麼。

  “郎君喫過了嗎?”

  薛白指了指桌案上擺着的早食。

  青嵐見他不回答,以爲他生氣了,低聲道:“奴婢起得遲了,請郎君責罰。”

  “手伸過來。”

  “哦。”

  青嵐可憐兮兮地伸出手,閉上眼,等着挨他一下打。

  卻感到手心裏涼涼的,睜眼一看,他在上面寫了個“笨”字。

  “好了。”

  薛白回頭笑了笑,原來沒有生氣,只是太認真了。

  青嵐高興起來,彎着眼笑道:“郎君的字寫得真好。”

  “是吧?我也覺得頗有進步。”

  薛白不緊不慢地寫下最後一列字,重新審閱一番,自覺滿意。

  但既是要給顏真卿看,他還是再仔細謄寫了一遍。

  吹乾墨跡,收好策論,纔要出門,青嵐卻又提醒了一件事。

  “郎君,不是說今日要去給鄰居們送禮嗎?”

  “哦,對,還好你提醒我。”薛白道:“我自己去吧,之後還得往縣衙走一趟。”

  青嵐聽得喜滋滋的,仔細地給薛白整理好了頭髮、衣衫,目送他出門。

  搬到新家的第一天,她對這樣的日子頗爲滿意,而新的擔憂其實也有……她覺得盧大娘子的侄女脾氣並不好,不適合當主母。

  ***

  “咚,咚,咚。”

  長壽坊西北隅的民宅巷子裏響起敲門聲。

  薛白帶着兩個護衛,一家一家地打了招呼。

  “叨擾了,晚輩薛白,剛搬回巷口薛宅,往後難免有添擾之處,一點米麪給諸位鄰居當見面禮。”

  “薛靈兒子?你阿爺還欠我一吊錢啊!”

  “……”

  街東邊的巷子是幾座大宅,薛白先叨擾了北邊的兩座大宅,再敲南邊的一座宅院,卻是敲的人家的後門。

  一個裝扮素淨的僕婦開了門,見男兒來敲她家後罩院的門,認爲有些失禮,好在看薛白長相不是壞人。

  “小郎子太客氣了,我家主人卻不好輕易收禮。”

  “只是喬遷添彩,並非貴重之物。貴主人若覺米麪不妥,拿盒小點心也可。”

  “小郎君稍待,奴婢去問問主母。”

  原本是很小一樁事,薛白沒想到這家人這般重視,只好站在那等着。

  過了一會兒,一位不到四旬的美婦徐行而來,相貌端莊,打扮素雅,儀態雍容。

  她看了那糕點,問了詳由,確定不是持重禮來求她家郎君辦事的,方纔萬福稱謝,含笑收了。

  薛白見她有些面熟,忽想起是在何處見過,執禮相問道:“敢問可是顏少府家?”

  “小郎子識得我家郎君?”

  果然。

  再看這婦人氣質,難怪顏真卿與她感情相篤,留下《與夫人帖》傳世。

  “學生薛白,曾有幸得顏少府指點。正要向他投策論。”

  韋芸稍稍一愣,她其實聽過薛白的名字。

  之後,她臉上浮起柔和的笑容,道:“郎君提過你,伱是個好孩子。他此時還在縣衙,衙署不遠,就在長壽坊內,西南隅……”

  正在此時,後罩院與後院之間的儀門處有女子的歡笑聲傳來,如銀鈴般好聽。

  一個少女提着羅裙跑來,向身後的追她的婢女做了個鬼臉,纔回過頭卻撞在韋芸身上,差點摔倒。

  她也不惱,抱着韋芸便喚道:“阿孃。”

  之後她才留意到有外客在,歪過腦袋,往薛白這邊看了一眼,一雙秋水般有神的眼眸裏閃過些許的好奇,很快被韋芸手上的那盒糕點吸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