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目光瞥去,不由嚥了咽口水,莫名地心跳得厲害。原本縈繞在腦中的殺子之仇,一半化爲了綺念。
再往前,另一個穿溇G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已等在那裏。
吉溫觀察這一男一女的氣場,心道右相這次終於派了厲害人物配合自己查薛白。
三人一起進了大堂,一起行禮。
“裴冕見過右相。”
“達奚盈盈見過右相。”
“吉……吉溫見過右相。”
***
傍晚,豐味樓。
“東家,食盒送回來了。”
“給我吧。”
杜妗從食盒中拿出一個紙條,向薛白招了招手。
兩人如今頗有默契,一個動作彼此也就會意了。
薛白看過紙條,出了閣樓,走到大堂,向杜五郎招了招手,道:“一道去吧。”
“我能不去嗎?”杜五郎不太情願。
“我不常在此,帶你與鄰居打個招呼。”
“哦。”
兩人走進隔壁院落,登上小閣。
達奚盈盈已經坐在那煎茶了。
薛白坦然坐下,道:“聽說吉溫想了個好辦法,要尋個罪名把杜家再押到京兆府審?”
達奚盈盈手一抖,茶水溼了裙襬。
第80章 自立門戶
傍晚時分,裴冕也在與人品茶,在茶湯裏灑入了細鹽。
“我主動向哥奴提出調查薛白,這是薛白要求我做的兩樁事的第二樁。”
“哥奴爲何不直接殺了他?”
“說來話長。”裴冕道:“鹽鐵之利,聖人早有意取之,奈何礙於顏面,而哥奴不敢觸動鹽商之利。薛白慫恿楊銛出頭,且給出了‘民採、官收、商摺@等成熟可行之法,一舉擊哥奴之根基,如此老辣手段,幕後必有推手。此事又與薛白身世有關,我們之前不知,他原來是薛鏽之外室子……”
漸漸地,茶湯沸騰。
裴冕說到了最後。
“達奚盈盈的推測有些道理,能培養出如此薛白,次次化險爲夷,還搭上楊家關係,背後必有不小的勢力。慶王年長且收養李瑛之子,是太子殿下以外唯一能得高將軍親厚之人,高將軍出手相助一事也說得通了。”
“慶王也想爭儲?”對座的李靜忠打扮成商人模樣,沉吟道:“異想天開了,十王宅裏除了殿下,全是廢物。”
“話雖如此,難免有人心向於他。”
說到這裏,裴冕給李靜忠分了茶,給出了建議。
“他們說可以合作,我認爲可以。殿下乃諸皇子中最賢者,且名正而言順,可以藉此機會收服那些支持慶王之人。”
“可以。”李靜忠點點頭,道:“但記住,東宮不輕易惹事。”
東宮不輕易惹事,可一旦事沾上來,自會果斷且狠辣地處理掉。
“不惹事。”裴冕道:“我給了薛白一點無關緊要的消息,坐山觀虎鬥。”
***
達奚盈盈給薛白、杜五郎分了茶。
茶湯灑在她裙上燙到了她的大腿,她拉了拉裙子,掩蓋着心裏的慌亂。
這些年開賭場結交權貴,讓她有種權勢堪比楊玉瑤的錯覺,此時她猛然驚覺,連慶王的勢力都大到這個程度了,壽王真已淪落爲諸王中最廢物的一個了。
全是楊玉環害的!
正是因爲她,壽王的臉面纔會被狠狠地擲在地上,千人踩、萬人踏,如被拆了脊樑骨一般站都站不起來。
此時,面對薛白,她體會到的就是壽王被嘲諷時的那種無力、自卑、驚恐、不知所措。
“薛郎君可是與右相身邊的女使……私通了?”
“我問你,不是你問我。”
達奚盈盈原本還不甘心地想要試探,被這般強硬的一句話頂回來,終於收了小聰明,老老實實開口。
“吉溫是第一個發現薛郎君身世之人,又與薛郎君有仇,因此右相用他。裴冕則是一聽說榷鹽法,便向右相進言此事有幕後推手,該查。至於我,一直是明着在查薛郎君的……”
薛白沒有再瞞着杜五郎。
他本就信任他,只是對他能力不放心,但康家酒樓一事倒也能看出,杜五郎呆是呆了些,但交給他的事情會老老實實地辦完,沒有自以爲是的想法或七七八八的壞習慣誤事。
杜五郎初次接觸到薛白身世的祕密,喫驚卻不太喫驚。
抬頭看去,不遠處的樹杈上有一窩喜鵲,他心裏不由想到,那薛白就不是薛三孃的親兄長了。
“我把我的推測都與他們說了。”達奚盈盈道:“我推測你們是慶王的人……”
她這次偷瞥了一眼杜五郎的臉色,希望能從這個好拿捏的臉上看出什麼些來,可惜,杜五郎從一開始就是那喫驚卻又見怪不怪的表情。
她不由後悔對李林甫說那些,原本以爲薛白不可能知道。
薛白卻沒生氣,而是問道:“右相就沒想過轉而支持慶王?”
“什麼?”
達奚盈盈不由驚訝,之後低下頭。
她身爲壽王的人,當面聽這種話,有種被羞辱之感。
薛白道:“繼續說,伱們都懷疑誰?”
“張九齡,他雖已死,其門生舊吏卻遍佈天下。”達奚盈盈道:“右相推測,你們中必有人是張九齡的門生,另外,張九齡之妻姓譚,與你的過賤契書上的買主同姓,右相早已派人去查了……”
薛白臉上雲淡風輕,其實右手不自覺地在腿上輕點。沒帶紙筆,他在努力把這些重要情報記下來。
李林甫懷疑的名單還很長,達奚盈盈其實已忘了一部分。
這其中有些人已經死了,有些還活着,作爲曾經支持過廢太子李瑛的重臣,他們都有嫌疑,甚至可能在這十年間出手庇護過薛平昭。
於是,哪些人或許可以親近,薛白心裏也有了一個名單。
張九齡、賀知章、張九皋、李適之、裴耀卿、韋見素、崔渙……
在大唐,門第非常重要。
它是人情、關係、名望,連科舉都是由貴族公卿們事先商議好。
薛靈之子的身份不足以支撐薛白的志向,薛平昭的身份則是逆罪在身、打入賤籍。
由此,薛白只有先得薛靈之子的名義,再爭取薛平昭在暗地裏的人情,才能勉勉強強算是個高門子弟。
……
“薛郎君,想要奴家做些什麼?”
“不急。往後右相府的情報,你隨時送往豐味樓即可。”
薛白分明讓她送了情報,語氣卻像是什麼都不用她做的樣子。
達奚盈盈連忙起來,行了萬福恭送。
“往後莫再擄美少年了,壞玉瑤名聲。”薛白起身往外走。
“奴家不敢。薛郎君慢走。”
同時她也沒忘了杜五郎,再次盈盈一拜,帶着親暱的笑容,又道:“杜郎君,看來往後鄰居間要多多往來了。”
“啊。”
眼看着這樣一個大美人湊到身前,矮下身來萬福,杜五郎連忙後撤兩步,擺手道:“不用多往來,那個……往後清涼齋的伙食交給豐味樓,每日送菜即可。”
雖然美色當前,他該做的事倒也沒忘。
達奚盈盈眼睛一亮,心想如此一來,在右相那邊也能交代過去,不由柔聲笑道:“真是個好辦法,杜郎君可否撥冗與奴家細議?”
“不,不,你讓施管事來找我便是。”
杜五郎說罷,忙不迭便跑去追薛白。
達奚盈盈扶着茶案緩緩坐下,猶覺受到的驚嚇未散。
她有些後悔方纔沒大膽些色誘薛白,再一想,心知對方身負血海深仇、心志堅韌,定是看不上自己的。至於杜謄,也不知是沒開竅還是僞君子,暫時卻還不好說……
***
“薛白,我覺得這很不妥啊。”
“哪裏不妥?”
“這位大娘子,似乎是看上我了。我說真的,她方纔那樣看我……她曾經救過我,教人好生爲難。”
杜五郎說着,吸了吸鼻子,感到還殘留着達奚盈盈身上的香味。
他聞得出來是麝香,搭配了些龍涎香,很容易讓人動情,不由又唉了口氣。
薛白回頭看了他一眼,道:“男兒也該自重些,不能但凡被女子看上就心旌神搖。自重者自持,方能立於不敗。”
他說得很真眨_實也在絕大部分的誘惑下選擇了自重。
杜五郎感受到了這份正氣,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男兒該自重些。”
兩人走出了清涼齋,轉進豐味樓,杜五郎去安排與鄰居食盒來往一事,薛白則獨自去與杜妗商議。
***
入夜。
杜宅正房中又聽得盧豐娘嘀嘀咕咕。
“伯孃說給五郎尋了門好親事,出身聞喜裴氏,御史大夫裴寬之嫡孫女,裴公曾任范陽節度使兼河北採訪使,故而與我盧家親厚。”
“高攀不了。”杜有鄰隨口應着,翻了個身。
盧豐娘不依,攬過他的肩,道:“如何就高攀了?五郎明年可是要及第的。”
“那便等及第了再談。”
盧豐娘近來總操心着這些,盼着明年薛白娶了她孃家侄女,五郎再娶了裴家女,雙喜臨門。
考慮着這婚嫁之事,她想到一事來。
“郎君,你猜薛家三娘幾歲了?看着瘦瘦小小的,其實只比五郎小一歲,原本親族爲她尋了樁好婚事,結果薛靈收了聘禮轉手賭光了,拿不出嫁妝來,對方遂反悔了,要薛家賠聘禮,因此耽誤至今……前幾日,我與柳氏說這事呢,也不知哪個婢女聽岔了,傳成我在爲五郎說親,好在及時堵了她們的嘴。”
杜有鄰安排子女婚事從來只看門戶,連薛三娘是哪個都不知道,已大搖其頭,道:“薛家的門戶低了些,何況是那般一個丈人,不是好婚姻。”
夫婦二人達成共識。
盧豐娘嘆了一口氣,道:“明日他們就要搬走了……”
***
天還黑着,青嵐已經爬起來了。
她一整夜都沒怎麼睡好,滿腦子都想着要搬家的事,乾脆起牀早點開始收拾。
收了晾曬的衣服,她提着個小燈唬瑥尼嵴衷和鹤呷ィ愤^後花園時,卻在院牆上的牖窗上看到有人走過。
“咦?大娘?”
青嵐跑到牖窗邊,瞥向遊廊,正見杜媗的屋門輕輕關上,想來是睡不着出來看星星。
她走到正院,吹掉燈唬p手輕腳地推開薛白的屋門進去,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帷幔拉着,想必他還在沉睡。
把洗乾淨的春衫放在牀頭,抱起舊衣服,正想走,青嵐又回過身來,偷偷掀開帷幔往裏看,湊近了,隱隱的月光下能看到薛白額上有些細汗。
果然被子還是太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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