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一個卷軸已被遞到了面前。
“學生想應試明載的春闈,這是行卷,請裴公過目。”
裴寬老眼昏花,眯着眼湊近了,又再推遠了一點點,先是喃喃低語了一句“顏清臣的弟子,字寫成這樣?”
寫在卷首的是一首七言小詩,格律還錯了。
“天山萬仞更無梯,但使登臨回首低。揮袖拂開身上雪,吾生豈受古人欺。”
裴寬反覆讀了兩遍,嘆息道:“‘欺’字用韻不對,詩意亦是凌亂,若要人看懂,伱可用些典故。總而言之,下等。”
薛白頗受啓發,應道:“學生記下了,多謝裴公教誨。”
“還有,投行卷,你當將五言詩放在前面。須知用越少的墨,寫出越高的意境,方是上等。”
“聽裴公一言,勝讀十年書。”薛白隨口就來,臉上還是從容清雋,毫無奉承之色,“學生也有五言詩,在後面。”
裴寬耐着性子,再往後看。
忽然,他眼皮一抬,整個人都站了起來。
只因行卷上那一首小詩,讓他激動不已。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
這天下的忠臣義士,便如草原上的野草,一代一代,如李林甫這等奸相,無論如何迫害忠良,終究會有人站出來。
小小的五言詩,卻是何等壯闊意境?
裴寬直覺這詩寫到了自己心坎上,恨不能現在就貼到那斷了自己相位的李林甫腦袋上。
他平復了心情,緩緩坐下,撫須沉吟道:“你這兩首詩,前一首很糟糕,比喻、用典一概不見,乾巴巴地述志,枯燥、粗糙;這首《古草原送別》卻很好,非常好,字字寫景、寫離別,卻寫盡了這大唐天寶年間……真是你寫的?”
“我也不知。裴公或許不信,但我失憶之後,有時這些詩句自己就會浮進我腦中。”薛白道:“但若要我正經寫詩,我卻寫不出來。”
裴寬根本不信。
他已經萬分肯定了,薛白身後必有名家。
只是這小子油鹽不進,卻是不好問出來。
再次將五言小詩唸了一遍,揣摩着這風格,裴寬試探着問道:“薛白,你可識得太子少保李適之?”
“並無如此榮幸。”
薛白不露聲色地應着,心裏對自己那莫須有的人脈又清晰了些……
***
吉溫繼續在署院中站了一會,始終不見薛白出來,乾脆轉身,又去找了裴冕。
“裴寬不肯見我,卻見了薛白,這是爲何?”
“真的?”
吉溫眉頭緊鎖,百思不得其解,道:“請王中丞拿下杜家,三木之下,右相想知道的事,我都能審出來!”
裴冕整理着公文,只以側臉對着他,道:“侍御史盧鉉被貶了,你知爲何?敢在聖人面前亂說話,動貴妃剛提攜之人。”
“我只拿杜家……”
“杜家也是在給虢國夫人打理產業,你要動,可以,休想讓王公替你擔後果!”
吉溫大急,道:“我盡力辦事,就沒想這些。”
“總之王公不會出面,你自想其它辦法。”
“那這樣,我先將風聲放出來,待滿長安都知道薛白穢亂東宮了,爲了保護東宮的顏面,裴寬這御史大夫不出面也得出面。”
裴冕斜眼一睨,淡淡道:“此事與我無關,你也莫讓人知道是你做的。”
吉溫眼珠一轉,挑眉笑道:“可讓那大皙娘子來辦?她既操持市井之事,又不怕楊家姐妹。”
“隨你。”
裴冕看着吉溫火急火燎地離開,眼神漸冷。
又等了一會兒,薛白從御史大夫的官廨那邊出來,似不經意般地從這個公房前走過。
裴冕正好有公文要送,與長廊上的薛白撞了個滿懷。
“吉溫去暗賭坊找人散佈謠言了。”
“我來辦。”
兩人不再多說,各自離開。
***
道政坊。
吉溫到了清涼齋,在雅間坐了好一會,才見達奚盈盈過來。
“你去哪了?竟讓我等這麼久?”
吉溫語氣頗傲慢。
他瞥到她又大又白皙的胸脯,喉頭滾動了兩下,眼神中的光芒便有些不同。
達奚盈盈不以爲意,彷彿只是走在路上被一條狗看了,悠悠然笑道:“神雞童與王大郎來了,不知奴家是先招呼他們好,還是先招呼吉法曹好?”
吉溫清醒了許多,狠狠剜了一眼,談起正事:“我有事要你做,你結交的權貴廣、手下無賴多,放風聲出去,就說杜妗還是太子良娣時就常回孃家與薛白通姦……”
“不。”
“什麼?”
達奚盈盈微微一笑,道:“豐味樓要開分店,奴家打算將這清涼齋拿出來、再出一大筆錢,試着與他們談合作。這種時候,如何能多此一舉呢?”
“你!”
“奴家已經稟報右相了,右相還嘉許奴家,這麼快便接近他們了。”
吉溫聽得目瞪口呆,不悅道:“我要把杜家押去審,你接近他們有何用?!”
“審?你審你的,關我屁事。”達奚盈盈忽然變臉,懶得再與吉溫笑語,手一揮,道:“你既沒有線索,又不是來賭,請吧。”
吉溫好生惱火,此時才發現,自己拿這女人毫無辦法。
出了院門,牽馬走到道政坊的十字街口,忽然,前方有一匹驚馬撞來。
“籲。”
“阿郎!”
吉溫肩膀被撞了一下,摔倒在地,身後隨從們反應不及,紛紛大亂。
卻見馬背上的少年郎勒住驚馬,翻身下來,趕上前道:“抱歉,馬匹受驚,你可受傷了?”
“是你?”
吉溫正要爬起,抬眼恰遇到薛白俯身過來扶他,且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你兒子是我殺的,我早晚還要殺你……”
“薛白!”吉溫勃然大怒,抬手指着薛白喝道,“早晚讓你給我兒陪葬!我讓你不得好死!”
薛白退了幾步,楊玉瑤派給他的兩個護衛已趕了過來,一個叫何茂,一個叫卓廣。
方纔他們三人從皇城驅馬過來,沒想到薛白馬驚了,好在沒出大事。
“我家郎君不過是驚了馬,不至於……”
“滾,賤奴也配與我說話?!”
何茂話音未了,吉溫再次怒喝,二人只好護着薛白又退了幾步。
此時周圍已有不少行人圍了過來,遂有武候來喝止,撥開起衝突的雙方,一場小鬧劇就這般散去。
***
“無妨。”
薛白向兩個護衛擺了擺手,道:“再隨我去上次那個賭場一趟。”
“郎君還是莫招惹那暗賭場的女東家爲好。”何茂道:“若虢國夫人問起你的行蹤,小人還是要直說的。”
“並非你們想的那樣。”薛白笑道:“我只是提醒她莫再壞瑤娘名聲,另外,還向她請教,制了一個禮物送給瑤娘。”
“如此便好。”
兩個護衛不是多嘴的人,有了說辭之後,隨薛白進了清涼齋,依舊在閣樓下守着,任他獨自上去。
達奚盈盈見薛白來了,有些不安,很快道:“吉溫想造謠……”
“我知道。”薛白道:“你什麼都沒向哥奴透露,這很好。”
他最近才注意到一個細節,有實力的官員都是稱李林甫爲“哥奴”的,他的身份就適合這種口吻。
達奚盈盈擡出賈昌、王準就能唬住吉溫,在薛白麪前卻總容易惶恐。
“奴家不敢。”
“你是編戶還是賤籍?”
“奴家的身契在壽王手上。”
“是逆罪嗎?”
“不是,奴家很小就是俘虜。”
“近日我會給你一樁功勞,讓你能夠面聖,到時聖人問你要何賞賜,你將身契要回來。”
達奚盈盈一愣。
事實上,她這兩天已經在思考若不聽薛白的話能有怎樣後果。畢竟他背後的勢力雖大,卻沒讓她看到能對付她的具體手段。
結果他竟像知道她所思所想一般……
“可奴家還不知是何功勞。”
“你明日到豐味樓陪杜家姐弟玩兩圈就知道了。對了,帶上錢。”
***
豐味樓。
杜五郎正在與兩位姐姐商議事情,大部分時候卻只有他一個人在嘀嘀咕咕。
“依我說,盤下隔壁的清涼齋,無非是將總店擴大。第一家分店該開在長安縣纔對,得靠近西市……懷遠坊,離京兆府所在的光德坊、長安縣衙所在的長壽坊都近,但不知何處有適合的宅院,若有一張長安輿圖就好了。”
杜媗低頭算着成本。
杜妗一直神色淡漠,獨自思考,此時才沉吟道:“是該有張長安輿圖。”
“二姐,你有在聽我說嗎?”
“你說你的。”
“唉,我馬上就要去國子監了,你們這般,我如何放心這一攤事……”
說話間聽得腳步聲,杜五郎轉頭一看,見是薛白進來,當即問道:“你覺得分店該開在何處?”
薛白早與杜妗商議好了,隨口應道:“懷遠坊十字街口,盤兩處地方,一爲酒樓,二爲茶鋪。”
“那……”
“你把控菜品纔是關鍵。”薛白安撫了杜五郎,看向杜妗。
杜妗抬頭一瞥,目含秋水,都不必他開口問,已抿嘴笑道:“制好了,且隨我來拿。”
兩人上了小閣,杜妗反手摟住薛白的脖子,低聲道:“我要把酒樓直接開到長壽坊去,方好日日見你。”
“怕是想夜夜見我?上次便想問你,爲何你每次夜裏來都不出聲?”
“怕被人聽到。”
時間短,只能偷偷有這般一個小小的親暱動作,他們亦覺意趣。
……
一個木匣被放在桌上,打開來,裏面是一個個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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