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說過此事,薛白話鋒一轉,卻是提起了幾個世家子弟。
“朕聽聞崔洞如今還在支持海政?”
“是。”元結道:“但崔洞如此,乃別無選擇而已。”
薛白道:“他做了對的選擇,既然信朕,要不了多久,他會有巨大的收穫。”
元結不知天子是何心思,想到之前以新法打壓世家,沉吟道:“倒是讓他撿了個便宜……”
“就讓他得,無妨。”薛白道:“就由他開始,讓世家貴胄們把目光從土地上移開,看看更廣闊的海洋。”
這纔是薛白布局的最大原因。
他對付世族的手段並不僅是打壓,還有引導,以利益將他們從兼併土地引導到探索海洋,纔是解決積弊,開拓未來的出路。
朝廷缺的並不僅是遠航的財力物力,而是改變。
而此時,第一批像崔洞這樣的世家子,還處在喪失了固有優越生活的沮喪中,絲毫不知自己將迎來怎樣的潑天富貴。
***
這年冬月初九,元結還沒返回江南東道,海邊有漁民看到了天際有大船緩緩駛來。
“又有商船回來了!”
人們呼喊了幾句,紛紛往港口趕去,將各種菜餚、果蔬、糕點擔了放在路邊叫賣,準備向那些船工們狠狠賺上一筆。
一開始,人們都習以爲常,認爲這是從西洋歸來的船隻。
直到有人忽然喊了一句。
“林濟?是你嗎?!”
時任海政司使叛官的袁志遠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忽丟開了手裏的文書,大步朝那邊趕去。
有人轉過頭來,顯出一張黝黑的臉,根本不像當年那個年少成名的狀元郎。
袁志遠愣了愣,一瞬間有些失望。
可等他定睛再一瞧,臉上頓時展露出了狂喜之色,不等大船停穩便踩着索梯爬了上去,撲過去與林濟擁在了一起。
接着,林濟身上散發的一股惡臭入鼻,袁志遠差點嘔了出來。
“哈哈哈。”
兩人大笑不已,而當年他們相繼中了進士時也不曾有過如此狂態。
“來。”林濟拍了拍袁志遠的肩,“帶你看看。”
“早便看到你們的船喫水很深。”
兩人腳步很快,蹬蹬蹬地便走下艙底,中間袁志遠走得太急,還絆在繩索上摔了一跤,手在一塊大石頭上擦破了皮。
他撐起身來,才發現像雜物丟在地上的是一大堆銅礦石。
再往貨艙看去,只見裏面堆滿了金銀。
林濟卻對這些不屑一顧,直接帶着他繼續往前,直到推開一扇艙門。
“這是?”
袁志遠愣了愣,意外地發現這間艙房上方竟是有陽光照下來。
他低頭看着地上滿地黑乎乎的東西,道:“這是土?”
“別動。”
林濟見袁志遠要伸手去挖地上的土,連忙攔住,道:“我種了作物。”
“作物?”袁志遠眉毛一挑。
“再跟我來。”
林濟興沖沖地又推開一個艙房的門,裏面堆着的是一個又一個的麻袋。
他解開一個麻袋,從裏面掏出一個東西直接往袁志遠嘴裏塞。
“喫。”
“這是?”
“我也不知道。”林濟道,“但也許就是陛下說的高產作物。”
“那我嚐嚐。”
袁志遠也是心大,一聽這話,張嘴便咬。
“啊!”
不多時,袁志遠大呼起來。
“嘶……好痛,嘶……嘴脣燒起來了……嘶……”
***
開春,長安南郊,少原陵。
“這叫‘土豆’,這叫‘玉米’,這叫‘花生’,這叫‘紅薯’,至於這個,就是個柿子。”
杜五郎手持着一把小鏟子,在菜園裏挖了土,之後與家人辨認着剛送來的新奇作物。
薛吣锊挥审@奇,問道:“五郎怎麼全都認的?你以前見過嗎?”
“也算見過。”杜五郎撫着長鬚,緩緩道:“陛下以前畫給我看過。”
說着,他看了眼身後的兒女們,又與薛吣锏溃骸巴嵛覀兊膶O輩,便用這些作物當小名吧,好養活的很。”
“阿爺,我可還不想成親,阿姐都還沒嫁人呢?”
“阿苽人呢?”
“殿下也要來看阿爺種土豆,阿姐去迎他了。”
“那我有失遠迎了啊。”
杜五郎隨口感慨了一聲,心裏想的卻是“種土豆有什麼好看的,一國儲君,正事不幹,跑來瞎晃。”
不一會兒,杜菁帶着李祚過來。
兩人都已成年,一個出落得亭亭玉立,一個長得魁梧英俊,並肩走來,彷彿一對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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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五郎卻是皺了皺眉,讓小兒子杜葵去擠到兩人中間將他們隔開。
其實他與天子早已恢復了當年的友誼,但對於權力鬥爭的畏懼已然深入內心,使他不願意讓女兒與東宮來往過甚。
前些時日,他還在寫了一幅字掛在書房。
內容是“謹小慎微,如履薄冰”。
眼看李祚隔着杜葵還在與杜菁說話,杜五郎上前,道:“殿下。”
“叔父。”
李祚彬彬有禮地行了禮。
他每年都會來少陵原幾次,與杜五郎也是相熟的。杜五郎不好行君臣之禮,遂道:“你是二姐的乾兒子,喚舅舅就好。”
李祚頗有急才,應道:“若叔父願入朝爲官,必不失國舅之禮。”
杜五郎也就是在小一輩面前擺譜,實則根本不敢做此招禍之事,連連擺手道:“我與你說笑的。”
“是。”
李祚只應了一個字,卻能夠通過神態表現出想讓杜五郎當岳丈的心思。
杜五郎招架不住這年輕人,搖了搖頭,道:“種土豆吧。”
他這些年閒居田園,種莊稼果蔬頗有一手。讓人意外的是,李祚竟也對這些事不陌生,談起這些作物怎麼種頭頭是道,想必是與薛白學過。
別的作物都種完,杜菁拿起一棵紅色的小果子問道:“這是什麼?”
“辣椒。”
杜五郎正想回答,李祚已經搶先說道。
“說起這辣椒還有樁趣事,船隊纔回來,海咚臼古泄僭具h便咬了一口這辣椒,辣得嘴巴冒煙。”
聽了這話,杜菁不像旁的小女子只會笑咯咯的,而是偏頭一想,道:“他遭此小厄,卻讓你記得他的名字,值了呢。”
她這性子,不太像杜五郎與薛吣铮故桥c杜妗有幾分相似。
李祚會心一笑,從杜菁手裏接過那棵辣椒,剝開了,道:“辣椒與土豆不同,種子在裏面。”
杜五郎當然知道,搶過那種子,種了下去。
待他扭頭,正好見杜菁聞了聞李祚的手。
“呀,好嗆,這東西真的能喫嗎?”
李祚道:“杜叔父最擅長研究喫食了,可知這辣椒怎麼喫?”
“試試吧。”
杜五郎擦了擦手,從他的菜棚裏摘了些菜,領着腥巳ド鹱黠垺�
研究新的菜譜算是他閒居生活的樂趣之一,今日這些新作物送來,除了種一部分,他早就躍躍欲試,想鼓搗些新菜了。
讓廚娘殺了一隻雞,洗了些土豆,杜五郎猶豫了一下,還是道:“把那辣椒也切些來吧。”
這些菜他也是第一次做,可腦海裏卻總能回想起年輕時與薛白閒聊的場景。
很快,隨着噼裏啪啦的聲音,鍋裏騰起一陣白煙,嗆得在外面等的年輕人連連咳嗽。
李祚卻很開心。
少陵原杜宅,是他如同牢坏臇|宮生活之外最放鬆的地方,只有在這裏,他才能如普通人一樣說笑,聞煙火氣。
不一會兒,菜便好了。
不多時,菜餚做好端了上來,腥艘膊环肿鸨伴L幼男女,在一張圓桌邊圍坐下來喫飯。
自從薛白走向了權力巔峯,他過往的一些習慣與觀念反而在杜五郎這裏保留了下來。
“這真的能喫嗎?我不會也冒煙吧?”
杜菁看着那盤香噴噴的土豆燒雞,眼睛裏透出了警惕之色。
但她卻是腥酥械谝粋�伸筷子夾了土豆的人。
吹了兩口氣,把那裹着湯汁的金黃土豆放入口中一嚼,她眉毛一挑,顯出了訝然之色。
“好喫嗎?”
杜五郎不急着嘗,而是等着女兒的反應,微有些緊張。
只見杜菁用力點點頭,非常肯定地道:“好喫!”
杜五郎這才浮現出了笑意。
這天他心情好,待到夜裏,旁人散去,李祚說想請教他一些學業上的問題,他也答應下來,還難得拿出一瓶酒來,打算與李祚對酌幾杯。
“你酒量如何?莫不是與陛下一般?”
李祚道:“也就是酒量,我比父皇略勝一籌。”
他這話聽着像是謙虛之言,待兩杯下肚之後,他臉上泛起紅暈,人也微微搖晃起來,杜五郎便知他說的是實話。
此時不讓李祚再喝已經晚了,杜五郎還想把酒收走,李祚卻是把酒壺奪過來,自酌了一杯,雙手捧着敬向杜五郎。
“叔父,此事本該由父皇與你提,但男兒大丈夫……自己的事自己作主!”
李祚說話已有點大舌頭,但眼神中卻也帶着清醒與堅定。
“請杜叔父同意將阿苽姐許配給我!”
“你喝醉了。”
“沒醉。”李祚愈發堅定。
杜五郎撫須不已,暗忖果然不該與這小子走得太近。
他是不情願嫁女到東宮的,杜家已經在這方面栽了兩次大跟頭,對這等富貴避之唯恐不及。
可只悔當年沒搬家到更遠之地。
思來想去,他計上心來,長嘆一聲,拍着李祚的肩,道:“我找人算過一卦,杜家出不了皇后嬪妃,如此,你還敢娶阿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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