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00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第633章 滿唐華彩

  正興十六年,時任祕書監、集賢院學士報刊院使的王昌齡上表致仕。

  這年他高壽七十又九,自覺小半輩子埋首紙墨,而今天下文風愈昌,不該再由他這個眼昏腦沉的老頭子繼續主理報紙,想卸任回年少時學道的嵩山看一看。

  暮春三月,太子李祚以弟子之禮爲王昌齡牽馬執繮,相送至灞陵。

  李祚的老師卸啵醪g雖只教他詩賦,但師徒間感情甚深。

  眼看李祚依依不捨,王昌齡笑道:“殿下肩負重任,不可作小兒女情態。臨別之前,老臣尚有一禮相贈殿下。”

  “老師,是什麼?”

  “過些時日殿下自知。”

  說罷,王昌齡拂去一身的世俗塵土,登上馬車,沿着寬闊平坦的直道,向着朝陽而去。

  ***

  與此同時,少陵原,杜宅。

  杜五郎敲門走進書房,只見杜有鄰鼻樑上架着一副老花鏡,手裏捏着一支鉛筆在寫着什麼。

  “阿爺又在寫集註嗎?”

  “這次著的是王昌齡集。”杜有鄰道。

  杜五郎不由擔心道:“阿爺還是量力而行,莫得罪了王公。”

  這話雖不甚恭孝,但不少文人確實是嫌他阿爺詩才平庸,只是邭夂貌盼痪釉讏獭�

  果然,杜有鄰當即怒叱道:“你這說的是什麼話?是王兄親自登門,請我爲他的詩集作注。”

  “爲何?”杜五郎頗爲不解。

  “自是因老夫集註寫得好。”

  聽罷,杜五郎微微挑眉,顯然不信。

  杜有鄰頗氣惱這個不學無術的兒子竟還能反過來看不起他的才華,冷哼了一聲,懶得與之多言,說起了正事。

  “找你來,是爲殿下與阿苽的婚事。”

  “婚事?”杜五郎道:“誰說阿苽要嫁殿下了?此事我可還未答應。便是當今陛下,也親口說過此事他尊重我的意見!”

  一提到這個話題他就有些激動,提高了聲量,顯出了他極少有的氣勢。

  這樁兒女婚事,薛白確實曾私下問過他,被他拒絕之時就表示不會插手,讓李祚自己想辦法打動他。

  “我答應的!”

  杜有鄰聲音更大,道:“昌齡兄親自來爲弟子提親,聘禮我已收下了……”

  “阿爺爲何把阿苽往東宮的火坑裏推?”

  “小兒女彼此有情,阿苽不嫁殿下還能嫁誰?”

  “誰說她一定要嫁人?”杜五郎道:“便是一輩子嫁不出去,我也養得起這女兒。”

  “你靠種土豆來養全家人!”

  杜有鄰拍案怒叱,擺出了父親的威風,喝道:“滾出去,此事老夫作主了。”

  因他這一句,杜家終究是出了一個太子妃。

  而就在東宮的大禮告成之後,這年秋天,杜有鄰收到了一封請帖。

  “秦淮河畔,白鷺洲頭,金陵詩會,稽候貴降。”

  再看下面的落款,卻是“右謹具呈,王昌齡札子”。

  杜有鄰當即重視了起來,詢問了一番。

  原來,王昌齡致仕歸隱嵩山之後,忽然懷念起曾經在江寧任縣尉的時光,遂以老邁之軀又跋涉江陵。

  而時任禮部侍郎、翰林學士的李白也不願待在長安,辭官遊歷天下,說是要出海遠洋,見識天地盡頭的風光。

  王昌齡與李白在金陵相遇,江南文人們認爲是勝事,便以他們的名義辦了一場文會。

  杜有鄰如今因爲天子的詩寫集註而在文壇頗有地位,少不得要前往。

  ***

  十月,金陵。

  秦淮河流水潺潺,夫子廟前人影交織。

  文德橋上,一對男女正在眼淚汪汪地話別。

  而更多的人則是圍在夫子廟前,伸長脖子看着旁邊院子裏正在舉辦的文會。

  因報刊與造紙的興起,使得本就詩文璀璨的大唐更加文風昌盛,便是沒讀過書的市井小民也能念幾首詩,湊個熱鬧。

  “看,‘四夔’來了。”

  “那是誰?”

  “寄居於江寧的四個名士,韓會、盧東美、崔造、張正則,皆是一時俊傑。”

  “跟在他們後面的孩童又是誰?”

  “想必是四夔之中某人的兒子吧……”

  熙熙攘攘中,七歲的韓愈時不時仰着脖子好奇地張望着。

  韓愈自幼喪父,乃是由兄長韓會撫養長大。他喜讀詩書,今日隨兄長前來增些見識。

  當聽到韓會與友人見禮寒暄,聊及“今日顏公是否會來”的話題,韓愈不由眼睛發亮,滿是期待。

  他最喜歡由天子託名爲“韓愈”、顏真卿手書的那篇《馬說》,覺得那文章與自己有緣,覺得今日若能見到顏公一面就太好了,於是在心裏把那“黑髮不知勤學早,白首方悔讀書遲”的詩又默誦了兩遍,想要在顏真卿面前好好表現。

  到了會場,韓會遂讓韓愈在一旁坐下,交代道:“你便在此觀看,不要走動。”

  “是,兄長。”

  韓愈應了,盤膝坐下,四下打量,發現旁邊坐着兩個婦人,各自都懷抱着三四歲大的孩子。

  那兩個孩子互相鬧了一會,轉過頭來,目光靈動,都十分好奇地打量他這個大哥哥。

  “你們叫什麼名字呀?”韓愈逗問道。

  “我乳名‘阿誰’哩。”

  “大名呢?”

  “居易。”那奶聲奶氣的聲音答道:“白居易。”

  韓愈遂向另一個孩子問道:“你哩?”

  “我是十九郎啊。”

  那孩子伸出兩隻小手,想比劃出十九又不知怎麼比,很是爲難。

  白居易已用那糯糯的聲音搶答道:“他叫劉禹錫哩。”

  “我還沒說,我來說我名字。”劉禹錫大急,偏是說話還不如白居易利索。

  韓愈不由好笑,問道:“你這麼小就來參加文會嗎?”

  白居易把頭一偏,道:“可你也不大呀。”

  正說着,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歡呼聲。

  韓愈扭頭看去,頓時也興奮起來,因爲來的是《新思報》的主編姚汝能。

  若論詩詞歌賦,此間有太多名家都遠比姚汝能強得多。但報紙的興盛給了他一個展示的舞臺,百姓極愛看他的紀實故事,諸如《安祿山實錄》、《楊國忠實錄》,而這些年他轉而揭露權貴的惡行,在民間已享有極大的聲譽。

  “姚公,遠洋船隊已經歸來了,你對此事怎麼說?”

  “這次遠洋船隊真的回來,這是好事,但我依然認爲此前朝廷隱瞞了真相……”

  “姚公,敢問顧炎武先生今日能露面否?”忽有人這般問了一句,引得一陣騷動。

  “好教諸君知曉,連我也未曾見過顧先生其人。”姚汝能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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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汝能遂笑了笑,又道:“不過,今日的文會,顧先生也作了一首詩,介時諸君自當聽到。”

  又有人問道:“棠戊先生能來嗎?”

  聽得“棠戊先生”四字,就連韓愈也站了起來,瞪大了眼,滿是期待。

  他年紀尚小,看不懂顧炎武的文章,卻常聽他兄長說顧先生是個曠世之才。

  至於棠戊先生,則是常往《新思報》投稿的另一位奇人,其文章大巧不工,平實中有大智慧,更容易被現在的韓愈接受。

  坐在上首的杜有鄰則是微微皺眉,他凡事都站在天子這邊,對姚汝能的文章自然不滿。

  另外,《新思報》上的一些內容,杜有鄰也頗爲排斥,這些年隱居少陵原,他幾乎是看都不看這份報紙。

  隨着姚汝能到場,時間也到了隅中,可文會還沒有開始,場館漸漸安靜下來,有人低聲議論起來。

  “怎還不開始。”

  “李太白還沒到。”

  “怕不是醉了,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

  “今日該是‘風吹柳花滿店香,吳姬壓酒勸客嘗’啊。”

  “秦淮河聚會怎麼少得了李太白。旁的不說,就是這門前的文德橋,就是因他曾在此飲酒觀月,遂有了‘太白醉臥撈月處’之說……”

  正議論着,一人大步而來,朗聲道:“王公、杜公,以及諸君勿怪,我來得遲了。”

  杜有鄰並不認得這人,還是王昌齡俯過身來,低聲道:“這便是崔洞了。”

  崔洞一到,腥思娂妭饶浚蛑缃袼咽歉患滋煜铝恕�

  投入海政的名門世家很多,但持有最多股券的個人就是崔洞,當年被人棄之如敝履的券書,每一份都成了能源源不絕開墾的金礦。

  他算是當今大唐海商的代表。也是從世家大地主到海商的轉變的第一人。

  今日這場文會雖是以王昌齡的名義辦的,但出錢的卻是崔洞,他纔是真正的東道主。

  在場的都是文人,一向看不起商人,但崔洞並不是完全的商人,他的詩才勝過了在場的絕大多數人,屬於有錢之後依然還愛好詩文。

  “杜公,久仰了。”

  崔洞對杜有鄰十分敬重。

  這種敬重來源於他對當今天子的崇拜。

  說來荒唐,博陵崔氏嫡支的公子與以狠辣手段打壓世家的皇帝本該水火不相容,如今卻是目標一致,思想共鳴。

  崔洞不僅堅信大唐的未來,對天子的詩詞文章思想,乃至一言一行都無比信奉。

  當然,世人更愛的還是李太白。

  連杜有鄰也是先問道:“太白先生未與你一道前來嗎?”

  “是啊,太白先生怎還沒來。”

  提起李白,腥硕忌扉L了脖子,滿是期待地看着門外。今日不少人都是爲了李白來的。

  韓愈也是握緊了拳頭,眼睛發亮,心裏不停地有個聲音在呼喚。

  “李太白,李太白!”

  然而,崔洞卻是團團一揖,道:“諸君,抱歉,太白先生本是要來的,只是……”

  王昌齡聽到這裏已是苦笑,心知以李白的性格,今日只怕是不會來了,但不知去了哪裏。

  “方纔在長江邊遇到了一羣白鱀,太白先生興致上來,乘舟與它們一起遨遊長江去了。”

  換作任何一個人,都不會爲了這樣的理由拋下那麼多的名士文客。換作任何一個人,腥艘捕疾粫徦娜涡酝隣憽�

  也只有李白,人們喜愛他,喜愛的就是他的自由與不羈。

  韓愈的目光望過場上的所有“俗人”,彷彿能幻想到浩瀚長江之上,李白與白鱀們一同逐浪戲水的情形。

  文會開場,諸人拿出詩作請王昌齡點評,其中不乏佳作。

  韓愈初時還只是旁觀,聽了許多詩句之後漸漸興奮起來,眼中漸漸泛着躍躍欲試的光,遂高舉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