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司空
路上,玉柱瞥了眼跟在身後的太監們,見他們已經落下了一段距離,就故意問張鴻緒:「老張啊,汗阿瑪叫我去,所爲何事?」
張鴻緒一陣頭皮發麻,本想隨意敷衍一下,猶豫再三,又沒膽子那麼做。
無奈之下,張鴻緒只得硬着頭皮說:「回相國,小的今天站在書屋外頭,只隱隱綽綽的聽說,選秀女的事兒吧。」
玉柱點點頭,明白了,肯定是選秀女的事兒!鬱
以前,秀女是三年一選,年滿十三歲的旗下秀女,都必須參選。
然而,規矩都是人定的。
隨着老皇帝的日益衰老,他越來越害怕被人看出了衰老的真相。
於是,從前年開始,秀女變成了兩年選一次。
老皇帝這麼做的用意是,故意告訴天下臣工,朕依舊可以夜御十女,龍體康健得很!
當然了,王公大臣們也都不是傻子,明知道是怎麼回事,不敢說破罷了。
畢竟,老皇帝走路都要人扶了。所謂的翻牌子侍寢,頂多也就是看一看,摸幾下而已,當不得真。鬱
敬事房總管趙昌,曾經專門找過玉柱。
趙昌雖然不敢明說,話裏話外的意思卻是在問玉柱:侍過寢的秀女,依舊是黃花大閨女,彤史裏不敢亂記呀。
彤史,也就是老皇帝召幸女人的原始檔案。這個檔案,一旦弄錯了,那就是捅破天的大禍臨頭。
原因其實很簡單,老皇帝幸過哪個女子,留不留種,彤史裏都必須有明確的記載。
這麼做的好處是,確保皇家血脈的純潔性和正統性。
宮裏的女子若是懷上了身子,敬事房第一件事就是查彤史,算日子。
若是,那女子從未被老皇帝幸過,嗨,那就是天大的偷人醜聞了!鬱
這種醜聞的爆發,意味着,皇家爲了遮醜,必然要把所有沾過手的太監和宮女們,一體滅口。
趙昌不敢做主,玉柱敢呀!
類似這種只能摸不能入的天大機密,就算是玉柱,也沒膽子跑去問老皇帝。
不管多老的男人,都忌諱別人說他不行啊!
玉柱是老官僚了,他明明可以徑直拍板,卻故意吊着趙昌的胃口。
等趙昌真急紅了眼的時候,自然會拿利益來交換活命的機會,玉柱急個啥呀?
進門之後,玉柱看見一個身穿四團龍補服的老頭,被摘了頂戴,正戰戰兢兢的伏地不起。鬱
四團龍補服,這個可不了得啊!
按大清會典的規定,親王和郡王的補服形制,是前胸、後背及兩肩,各繡一團龍,俗稱:四團龍補服。
貝勒以下,皆爲蟒服,且兩肩無蟒。其中,貝勒是前後兩團正蟒,貝子則是前後兩團行蟒。
「臣兒玉柱,恭請聖安!」
「玉柱,莊王不僅顢頇無能,而且,肆無忌憚的懈怠正經差事,竟致朕的萬年吉壤透了水,該當何罪?」老皇帝顯然是火大了,也沒叫玉柱起身。
玉柱聽了這個消息後,表面上,目瞪口呆的看向莊親王。實際上,他的心裏快要樂開了花。
二郡主啊,叫你狂,叫你蠻,叫你得瑟,嘿嘿,你做夢都沒有料到,六月的帳,還得如此之快吧?鬱
如果沒有二郡主的瓜葛,玉柱只需狠狠的幫着老皇帝,破口大罵莊親王即可。
等老皇帝消了氣,以他愛慕虛名的德性,莊親王頂多也就是罰俸一年而已,不可能懲罰太重了。
問題是,玉柱有了自己的如意小算盤,那就只能委屈莊親王了。
「回汗阿瑪,莊親王固然有錯,但念及他是老和碩承澤親王的血脈,無論議親,還是議貴,皆有可宥之處。」玉柱重重的磕了個響頭,故意打着維護皇族根本利益的旗號,大肆替莊親王說好話。
一旁伺候的魏珠,那可是太監堆裏的老油條了,人精中的人精。
他聽玉柱居然是這麼個說法,幾乎是下意識的縮頭佝腰,恨不得馬上變成一隻小爬蟲,迅速的溜出此間。
魏珠伺候老皇帝好幾十年了,他太瞭解老皇帝的性子了。鬱
玉柱越是替莊親王說好話,莊親王越會倒大黴!
說白了,萬歲爺的萬年吉壤透了水的事兒,往大里整,可以是大不敬,腦袋要掉一大片。
若是萬歲爺不想深究,只罰俸的先例,也是有的。
客觀的說,在皇權獨大的時代,臣下們犯的錯誤大小,只和老皇帝的看法有關。
就說玉柱吧,他竟敢搶官員之妻,若是在懷柔漢臣的順治朝,他只怕是已經躺進了公主墳啊!
然而,現在是老皇帝當家做主,玉柱不僅屁事木有,反而屢獲重用。
因爲啥呢?鬱
玉柱的一大家子,雖然被抬爲滿洲鑲黃旗下,骨子裏卻是漢人家族。
就本質而言,玉柱搶奪漢臣之妻,廣大的漢臣們恨之入骨,絕無可能和他同流合污。
看清楚了這個根本問題,才能夠理解,老皇帝對玉柱胡來的縱容。
「嗯,照你這麼個說法,只要是文廟的子孫,都可以肆無忌憚的騎到朕的頭上,讓朕萬年之後,連安寢都不得麼?」老皇帝的語氣很淡,但是,話裏的意思,卻令人不寒而慄,心慌腿麻。
文廟,指的是太宗文皇帝皇太極,此前幾乎沒見老皇帝用過。
正經場合下,老皇帝稱呼親爹順治帝,應爲:皇考。相應的,老皇帝稱呼祖父皇太極應爲:皇祖。
文廟的說法,太過文謅謅了,一般不常用。鬱
莊親王肯定聽不懂啥是文廟,玉柱這個狀元郎必然聽得出其中的內涵。
一言以蔽之,老皇帝氣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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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4章 絕代奸相
如果,玉柱只有這麼點水平,那他真不配做奸相!
既然老皇帝真怒了,玉柱趕緊潑冷水,小聲說:“回汗阿瑪,十四哥快回來了,朝局萬萬不可動盪不安吶。”
盛怒之下的老皇帝,竟然被噎得直翻白眼。
魏珠縮着身子,異常緩慢的往後退,惟恐沾了火星。
玉柱看似勸老皇帝息怒,實際上,卻是大大的拱火啊。
這種挑撥離間,往往可以殺人於無形。
莊親王博果鐸,雖然不是公開的十四爺黨,卻一向和老十四走得很近。
老皇帝仔細的一品,嗯,老十四快回來了,這個時候處置了莊親王,等於是打了老十四的臉啊!
玉柱的意思,就是這個。
左看右看,玉柱都是一片拳拳忠君之心,惟恐傷了老皇帝的父子之情。
一直以來,玉柱給老皇帝的印象都是,生活作風荒唐不堪,卻頗念親情。
然而,繼續往深裏一想,哦,老十四的面子重要,那麼,朕的面子呢?
老皇帝的萬年吉壤透了水,從風水上說,大不吉也!
“哼,博果鐸甚負朕望,著奪爵,交你嚴加看管。”老皇帝氣過了性,冷靜一想,懲罰就重如泰山了。
奪爵+圈禁,基本上是對皇族宗室,最嚴厲的懲罰了。
“皇上,求皇上開恩,奴才再不敢了呀,再不敢了呀……”博果鐸嚇得臉都綠了,一個勁的磕頭求饒。
這且罷了,也許太緊張了,博果鐸連稱呼都由臣弟,變成了奴才。
玉柱進來之前,莊親王博果鐸還以爲,事兒不大,不過是罰俸罷了。
誰曾想,玉柱進來之後,一切都變了。
趁着博果鐸求饒的當口,玉柱趕緊解釋說:“回汗阿瑪,臣兒不大適合看管博果鐸吧?”
老皇帝微微一楞,他沒有料到,玉柱竟然會拒絕執行。
“爲何?”老皇帝怒瞪着玉柱,看他怎麼狡辯?
“回汗阿瑪,滿朝文武大臣皆知,臣兒一向與十四哥不睦。若是由臣兒看管博果鐸,萬一他宿疾復發,暴病身亡,臣兒就算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啊。”玉柱說的是正經話。
經過玉柱的提醒,老皇帝略微一想,還真是這樣。
不僅如此,玉柱和博果鐸亦是素來不和,小摩擦不斷。
但是,正因爲這樣,老皇帝反而下定了決心,厲聲道:“朕意已決,無復多言。”
既然老皇帝已經把話說死了,玉柱只得硬着頭皮接了旨意。
玉柱走到門邊,大聲叫來侍衛,當着老皇帝的面,剝了博果鐸的四團龍補服,並拿走了頂戴花翎。
一旁,看滿全場的魏珠,簡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原本,如果不是玉柱的挑撥,莊親王根本不可能奪爵加圈禁。
在魏珠的字典裏,他以前最佩服的老前輩,只有兩人,一是指鹿爲馬的趙高,二是前明英宗身邊的王振。
如今嘛,嗨,必須加上玉柱了。
博果鐸被架出去之後,玉柱見老皇帝的氣色不善,便想告退了。
只是,跪安後,玉柱剛退到門邊,忽聽老皇帝問他:“老十二怎麼樣?”
這種沒頭沒腦的話,若是旁人聽了,肯定是一頭霧水。
只可惜,玉柱不是旁人,他一聽就懂。
老皇帝的意思是,玉柱,你能不能想個辦法,讓老十二襲了莊親王的爵位?
要想回答老皇帝的問題,就必須瞭解博果鐸的家世了。
兴苤┕I無子,只有三女。
按照血緣繼承的禮法,大宗絕嗣可從小宗擇子孫繼之。
這麼一來,新任莊親王,就要從博果鐸的弟弟或侄兒裏面挑選了。
博果鐸的阿瑪,承澤親王碩塞,共有四子。其中,長子博果鐸,次子博翁果諾,三子和四子皆早亡。
惠郡王博翁果諾一脈,有資格繼承大宗爵位的子孫,分別是伊泰之子明赫、博翁果諾第五子福蒼、福蒼的長子球琳和次子塔扎普。
從禮法上講,不管是把福蒼過繼給博果鐸爲嗣子,還是把明赫三人之一過繼給博果鐸當嗣孫,都是合理合法的。
其中的球琳,那可是玉柱老熟人了。
當初,爲了爭奪翠喜苑內花魁的梳粰啵蛄毡焕纤牡挠H舅舅博啓,強悍的打破了頭。
然而,皇帝的親戚,血緣再近,能比皇帝的小老婆,和兩個親兒子更親麼?
破落戶惠郡王府,怎麼可能鬥得過德妃、老十四和老四的聯手呢?
玉柱明明聽懂了老皇帝的暗示,卻故意裝傻充楞,一臉懵懂的說:“十二哥挺好的呀?他怎麼了?”
老皇帝很瞭解玉柱的脾氣,天家的內部事務,玉柱向來不敢妄言。
正因爲,玉柱從來不敢摻和皇族內部的事務,老皇帝反而更樂意向他問計了。
只要是人,思維模式一旦固定之後,都會出現“燈下黑”的情況。
“我想讓老十二襲了博果鐸的爵位,說說你的看法吧?”老皇帝懶得和玉柱打啞謎,索性明牌了。“不許你吱吱嗚嗚的東躲西閃。”
玉柱其實挺爲難的。
同意老皇帝的意思吧,玉柱肯定會成爲老十二的死仇大敵。
因爲,只要老十二襲了莊親王,就從皇帝的親兒子,變成了皇帝的堂侄。
按照皇位繼承的血緣遠近,即使老十二再眼紅於大位,也只能乾瞪眼了。
不同意老皇帝的意思吧,又很容易被懷疑成,暗中幫老十二說話。
老十四的生母德妃,不過是個小宮女的出身罷了。
老十二就不同了,他是蘇麻喇姑養大的。
兴苤侍筮x康熙繼承大統的過程中,蘇麻喇姑暗中出了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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