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音1
高文武一眼就看出姜善說了謊,剛纔那段時間裏,魏遠顯然跟姜善之間發生了一些事,而姜善選擇了隱瞞。
不僅是姜善,魏遠剛纔突然在那麼危急的時候讓大家都出去,又是何其的反常。這根本不像行事周密心思縝密的魏博士的爲人。
姜善也注意到高文武的審視神情,不過她暫時得到的信息太亂,魏遠的行爲和他說的那些話無疑像是驚天霹靂,她舌間還有藥瓶的苦味,這個藥不是很多年就從市面上消失了嗎,當初老護工給她,說是僅剩的一瓶。
爲什麼魏遠手上也有?忽然記起在荒山的時候,魏遠第一次撿起她的藥瓶,當時對她說了一句話,不要讓別人看見這個藥。
這句話,竟然跟老護工說過的那麼一樣。
姜善覺得太陽穴兩側又開始劇烈撕裂,她沒有辦法思考太多事情,所以這個時候只能先保持緘默爲最上策。
她手裏的水瓶被她捏變形,她要等身體恢復,去找魏遠當面說個黑白。
第一百七十五章 我的藥
魏遠在基地有個自己的房間,並不是教堂裏睡覺的那種小空間,而是他自己額外要求的——實驗室。
姜善進入這間屋子裏,她以爲走進了九十年代的老電影的場景。一切的東西都是復古的,電話機,煙囪,壁爐,還有更多的姜善根本都認不出的小物件。
“你來了。”魏遠從面對着的牆邊轉過身,表現出的就是一直在等着姜善。
姜善看見桌面上擺放着的一部舊相機,雖然看起來真的更舊了,可是她還是能認得。
魏遠說道:“你可以拿走屬於你的東西。”
但姜善今天來不只是拿東西的,“你到底是什麼人?”
姜善盯着魏遠,她甚至都不掩飾這種對抗情緒,畢竟姜善本來就壓抑許久了。
魏遠對姜善的質問不意外,“我是研究院五級科員魏遠,生命維生,幹細胞,基因密碼等五六個項目的總負責人。”
在科研所能負責一個項目組就已經不得了了,魏遠直接總控所有的實驗組。
姜善不知道他是故意裝傻還是就膈應她,她索性直接問出來:“爲什麼你會有我的藥?”
在曾經還有發達互聯網的時候,姜善根據藥瓶上剩餘的模糊字跡,在網上搜索過相關信息。包括,科凡生物。
結果是一點痕跡都沒有,姜善用盡了搜索引擎的功能,都沒能找到隻言片語,網上信息被掃的乾乾淨淨,要知道想從互聯上徹底刪除某樣東西是幾乎不可能的,可是就是這麼不可能,就好像姜善喫的藥不存在,科凡生物也不存在。
曾經望着藥瓶裏的顆粒,姜善無數次夜晚也在想,如果她不喫,明天早晨能不能順利醒來,看到升起的太陽?但終究姜善沒有做過那樣的嘗試,她是姜善,從出生記事起就活得謹慎小心的孤兒,她不會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
姜善每個月都會收到一瓶地址寫自孤兒院的包裹,拆開就是她的藥,這似乎是她和孤兒院共同的祕密,大家都緘默不說。直到最後一瓶藥,姜善發現藥瓶裏的藥片格外的多,她數了數,總共有一百粒,一百天。
然後她點開了自己的電子賬戶,看向了這些年工作積攢的餘額。
知道自己遲早會死,和知道自己確切日期一定會死,這兩種心情永遠不可能一樣。
所以姜善才踏上那次死亡之旅,一切都是冥冥中註定?
魏遠看着姜善,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說道:“你真的變了很多。”
姜善幾乎是瞪着魏遠。其實有時候她也說不清對魏遠的敵意由何而來。就彷彿人們常說的磁場,兩相之間磁場似乎就不太對付。
他這話什麼意思?是故意激惹嗎?
但顯然又是姜善在腦補了,以魏遠的性格他不會說或者做這麼無聊的事。
“從前那個小心翼翼活着的姜善,和現在的自己,你更希望做哪一個你?”魏遠輕輕地問道。
姜善竟然被問住了,她幾乎瞬間出現一下的呆愣,然後她顯然彷彿意識到了什麼,魏遠說她變了很多,說的並不是她的身體,而是在指性格變了?
如果讓姜善自己描述從前的自己,她會用兩個詞,循規蹈矩,和絕不作死。
曾經姜善寫在自己牀頭的格言就是,不作死就不會死。從孤兒院出來工作以後,她遇見了太多熱衷喜歡作死的人,這些人裏面大多都把自己作死了。
從前那個超級害怕越線,只想苟活一天的姜善……還在嗎?
在這期間魏遠依然坐在姜善對面,帶着微微的輕笑看着她。姜善自己沒有感受到自己的變化,這不是很有意思嗎?
人在什麼時候會感覺不到自己在變化?一,當他陷入一片混亂無序之中,規則顛覆,萬物重組,這種時候單獨一個人的變化,就會像是海水裏的一粒沙。
或者是二……他覺得獲得了掌控,得到了力量,一切都在朝着有序的方向,這樣造就了安全感。
“阿善。”魏遠輕輕叫了一聲。你是哪一種情況呢?
姜善發現她果然還是不可避免被魏遠帶偏了,她來之前就已經給自己打了預防針,沒想到對方實在是薑還是老的辣。
“是我在問你,爲什麼,會有我的藥?”姜善這次不讓步,她朝魏遠近了一步,“你能不要叫阿善嗎?”
阿善從趙穎他們嘴裏聽到沒有什麼很特別的感覺,可唯有魏遠這樣叫的時候,姜善真的有點逆反。
“告訴我,那個藥你哪來的?”姜善這時已經走到魏遠面前,抬腳都能踢到魏遠的輪椅。
她可不是欺負殘疾人,再說魏遠不算是真的殘障,最多,最多就是半殘吧。
姜善發現自己竟然可以居高臨下般地俯視魏遠。
但魏遠的表現並不像被冒犯到,不知道爲什麼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那不是你的藥,是我的。”
對面姜善一動不動,面部表情也彷彿被凍住了。
就那麼幾秒,魏遠拉動輪椅,往後退了幾步。
“你……的?”良久之後姜善才彷彿很不真實地開口,她又感覺自己的聲音好似從很遠的地方傳進來。
魏遠望着姜善,隔了一段距離他可以和她平視,“不管怎麼樣,我救了你的命,並且從沒有害過你。現在,停止對我的盤問和好奇,回去吧。”
姜善聽到自己胸腔的心臟又在狂跳,而魏遠已經擺出了送客的姿態,姜善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總之絕對不應該是什麼都不做,“等等,你說不是我的藥,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是你的藥,是我的。
這句話可以有很多種的解釋,這藥的確不是天生屬於姜善的,姜善甚至不知道它的配方它的來源,所以這藥不算是姜善的、可魏遠說是他的?
是他也在喫這個藥?還是……這藥是他研製的?
姜善發現自己大腦cpu不夠了,她下一秒都能衝上去撕着魏遠脖子要解釋,說,這一切都到底什麼意思。
但下一秒她胳膊已經被人拉住,魏遠朝着她身後的人道:“高文武,帶着她回去吧。”
第一百七十六章 生死大限
高文武把姜善拉到了外面,姜善皺皺眉,有點不爽,但她肯定不會明着跟高文武動手的。
況且一到了外面,生活基地裏,還有許多人在走動。這些人臉上都是麻木的神色,他們大多人身上穿着髒兮兮的衣服,還有許多衣不蔽體的女人,但此時所有的羞恥情緒包括人類最愛的“面子”都已經從這裏消失。
人們麻木地走到前面排隊領物資。
“我不清楚你跟魏博士之間有什麼問題,”高文武竟然轉過身,面無表情盯着姜善,乍一看他的臉跟周圍麻木的人們竟然有點相似,“但魏博士是我們的領隊,一直違逆他對你沒有好處。”
雖然魏遠一直都好像溫和理智,也很少發脾氣,甚至偶爾還略顯一點親切。但他是整個研究基地連所長都忌憚的人,高文武不像張政趙穎那樣單純,他知道什麼人不能惹。
姜善再怎麼樣現在是隊裏的一份子,她如果總是越線的話,沒準哪一天就會連累他們其他人。
“迄今爲止他都沒有讓小隊受到實質性損失,更沒有害過你,我認爲這就夠了。”
高文武太知道人際關係這種東西是怎麼回事,所以纔會有所謂的“論跡不論心”這種說法,真要究其根本剖開心去看的話,每個人的靈魂都是骯髒的不能直視。
只要這個人表面上還過得去,你又何必非得扒開他的心看一看,裏面究竟是紅的還是黑的。
這簡直就是自找不痛快。而且,在這種情況下,魏遠作爲領隊連續三次任務讓全隊存活,簡直是能讓人給他磕頭了。
姜善一時半會沒有說話,她倒是鮮見地感到有點新鮮,因爲從來沒有人教育過她,她的生活中源源不斷得到的都是“教訓”,而不是教育。
“你覺得我這叫違逆?”三次任務能活下來,只是因爲魏遠嗎?
似乎是她的表情讓高文武看出了一絲諷刺,所以高文武也皺眉又補了一句:“這是我一個過來人對你的勸告,願不願意聽在你。”
整個小隊裏現在或許唯有高文武對姜善沒有任何一絲私人感情,或許是整個小隊裏最清醒的一個也不爲過。魏遠對姜善態度曖昧說不清道不明,趙穎則已經把姜善當作知己,張政也已經對姜善徹底化敵爲友,甚至有點無腦信任。從頭到尾只有高文武依然是以最客觀和旁觀的視角看待姜善。
所以他的話有點生硬和不中聽。
姜善不由看着生活基地裏行走的一個個人,片刻淡淡地說:“謝謝你的忠告,但你說的所謂‘過來人’的身份,高文武,你是不是認爲你已經經歷的足夠多?”所以纔在姜善面前以過來人自居。
高文武凝起了目光。
他視線落在姜善年輕的面龐,說實話,他確實沒覺得給姜善幾句忠告有什麼問題。
姜善的雙眼眼瞳仔細看其實已經有點異色的感覺了,和正常人的眼睛有了區別,此時她用這雙異瞳看着高文武,又是那種有點失焦,像是看着你又像是沒看你的眼神:“所以高文武,你知道自己從哪裏來嗎?”
高文武眸內動了一下:“你什麼意思?”
姜善已經輕微地點點頭:“你當然知道自己從哪裏來了,不管你曾去到多遠的地方,經歷過什麼陰暗慘烈人性背叛也好,你始終都還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從何處而來,也從不會質疑自己在社會中的身份來歷,你還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甚至你這樣嚴謹的人還會設定一些明確要到達的目標(目的)。你活得明明白白,在這世間也清清楚楚。”
高文武感覺到自己的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姜善說話的時候一直動也不動看着他,那眼神竟然比他遇過的任何人都要有穿透力。
“姜善,你想說什麼?”他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姜善目光輕輕一轉,她又看向了那些麻木走過的人們,無一例外所有那些看似麻木的面具之下,隱藏的實際都是痛苦,有希望纔會痛苦,見識過光明纔會覺得黑暗難以忍受,“這裏所有人一樣都有來處,或許他們現在好像迷茫不知道去處,可卻依然有‘名字’,‘身份’,‘位置’這些東西在冥冥中繼續幫助他們活着。”
魏遠在裏面聽到了姜善的每一句話,他垂下了眼瞼,好像有一片看不見的陰影徽衷谒樕稀�
高文武下意識差點脫口而出:這世上誰還沒有個來歷?
猛然間他顯然把這句話嚥了回去。
姜善脣邊似乎勾起:“如果一個人不知道自己的來歷,出身,未來,過往,所有一切都像海面的浮萍,沒有根基。你覺得,她還需要你的忠告,這種可笑的東西嗎?”
你這些東西能幫一個無根的飄萍活得更好嗎?
不能。而且讓無根的飄萍繼續活下去的唯一辦法,只能是重新找到她的根。
高文武臉色鐵青,他已經完全知道自己這次失言了。
姜善卻已經拍了拍自己衣襟上的灰,就好像已經掀過了這個話題一樣:“你們放心,我會繼續留在這裏,留在這個所謂的‘隊伍’。因爲我需要得到我要的答案,這個優先級會比所有任務都更高。”
姜善說的很明白了,她不是爲了服從誰聽誰的命令,或許之前的姜善沒有屬於自己的目的,但現在有了。
然後姜善就輕輕擦過高文武身邊走了,她又不是來吵架的,高文武以爲自己是個“年長的過來人”,殊不知只有本身就活在社會身份框架之下的人,纔會需要這些老舊封建的“經驗”。
姜善整個人是一張白紙,白紙想要如何圖畫,全憑她自己。
過去姜善小心翼翼地服從這個社會的規則,因爲生死大限的逼迫、想活下來是生物的本能。況且那時候,畢竟還有那一座“孤兒院”,院長,老護工。
但現在這些全都沒有了,她成爲了沒有來歷不知出身的孤影,所有秩序規則,在這個侵蝕末日,蕩然無存。
第一百七十七章 回顧報告
晚上魏遠召集了小隊開會,經過一天一夜的休整大家的精神狀態都看起來好多了。
而這次召集會議的主要目的,竟然是爲了彌補一段空白——因爲小隊當時是分開行動過一段時間。
當時的每個人的經歷,看似大家都知道,但根本缺乏從主觀視角、所完整闡述出來的詳細過程。
高文武先作爲拋磚引玉的那個引頭人,敘述了自己鑽入玻璃牆內之後的所有經歷,詳細嚴謹到,他說完之後還拿出來了一份手寫的事件報告。
“……老高,老魏昨天給你開小竈了?怎麼就你寫了事件報告?”張政看見那密密麻麻的字就恐懼發作。他最厭惡寫報告。
好在高文武說道:“是我個人的習慣。”像軍事報告一樣,任何即使再微小的事情也要記錄在案。
魏遠收了高文武的手寫報告,他視線直接掠過了張政,在趙穎和姜善之間,來回遊弋。
張政佔了個便宜,就是他自始至終待在魏遠的身邊,所以他的行動真的不需要單獨報告。
“海洋館那些還活着的生物,不管了嗎?”趙穎忍不住問道,要是沒見到也就罷了,都曾親眼見過活着的花花,怎麼還能保持不聞不問?
一時沒有應聲,其實誰心裏不知道,現在的資源連救人都不夠,怎麼救動物?
非要掰扯人命和動物的命誰更高貴那一套,只能說真正面臨取捨的選擇下,誰都不會犯傻。
沒想到,魏遠竟然開了口說道:“京港衛隊已經出發了,他們會處理。”
這句話讓幾人都驚愕地對望了一眼,“怎麼處理?”
而且京港衛隊啥時候出發的,他們咋不知道?
等等,張政想起來早晨起來的時候,教堂的外面就圍繞了許多車輛,許多衛隊的人裝備嚴整,都在往車後廂塞裝備。那陣仗,當時張政還嘀咕這是準備去什麼任務?此時想想,他一下愣住了。
“這麼快?”趙穎有點遲疑,“難道……已經有了營救方案?”
趙穎臉色白了白。
哪有這麼快就有營救方案的,就算魏遠昨天夜裏跟鄭所和衛隊的人連夜商量也沒這麼光速。
魏遠慢慢說道:“處理方案屬於保密級別,不是我們能知道的。”
頓時趙穎的臉更慘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