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音1
這裏的生物,對他們人類有很深很深的惡意。
朋友死在他面前,已經夠讓高文武痛苦,現在還要讓他在幻境裏重新經歷一遍。
難怪高文武遲遲沒有從幻境裏醒來,夢裏,有活着的朋友。
說實話誰被在幻境中搞了一場,都不可能全身而退。輕則記憶混亂,重則心靈受創。
高文武掙扎着坐起來,他望着自己旁邊的兩個人蛹,“難道我們沒辦法幫到張政和趙穎嗎?”
魏遠輕輕說道:“幻境在他們每個人腦子裏,這種時候,只能靠他們自己。”
朋友有時候能幫到的是成爲一條臂膀,但是關鍵的依然要靠你自己站起來。作用如同魏遠的輪椅,輪椅可以代替他走路,但是不能代替他思考。
魏遠看着高文武的臉色:“趁這段時間,好好恢復體力吧。”
他們現在連海洋館的內門都沒進,就全部被搞了個半死,現在覈心力量全線崩潰,魏遠作爲隊長都已經開始對這次任務不抱信心了。
三個人就這樣神色各異地守在兩個人蛹旁邊,各懷心事,都很沉重。
直到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高文武終於說道:“再這樣下去,他們可能距離窒息不遠了。”
三個人都記得之前裹在海草裏面的那種感覺,可以說相當煎熬。也毫不懷疑如果一直在幻覺裏沒出來,等着的也依然是死亡。
得想想辦法。高文武無聲地望着面前的魏遠和姜善。
如果兩名隊員折在這裏,魏遠大概率還會帶着高文武和姜善繼續搜索,哪怕就只剩他自己,他也會執行下去這個任務。
“我說了,只能他們自己。”魏遠目光看着一動不動的兩個人蛹,“我們什麼也做不了。”
高文武的手似乎攥成了拳。
不用說,他又想到了曾經的,無法救回朋友的經歷。這種眼睜睜看着無能爲力感,宛如自己也被殺掉了一次。
姜善忽然抬起頭,靠近了那個她認爲是趙穎的人蛹,她眼睛怔怔的,“趙穎的幻境,應該是她的爸爸。”
這是姜善突然想起來的,趙穎的父親失聯,在基地的時候,姜善曾好幾次看見,趙穎抱着一個相冊,無聲的抹眼淚。
第一百二十七章 殺人誅心
近距離觀察到豐富多彩的海洋生物,感受到大海的神祕與壯麗。
趙穎的父親,是趙穎世上唯一的親人,而這個親人前不久剛剛傳來失蹤的消息。
如果在幻境裏,趙穎見到了自己的父親,那她又如何識破這一切都是假的。
誰都有私心,就算姜善這樣的孤兒也一樣,人類對親情的渴望是烙印在基因裏的,根本無法割捨。
現在的問題是,即使趙穎發現可能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她又願意醒過來嗎?
“趙穎,你現實中的父親,只是失蹤,並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他已經不在了。”魏遠望着那個可能是趙穎的“人蛹”說道。
要爲了幻境裏的美好,放棄現實中父親可能還生存的希望嗎?
姜善看了一下人蛹的“四肢”,找到了那個像是“手”的部位,輕輕握住了。
之前她昏迷的時候趙穎就會這麼握着她的手,不管趙穎現在能不能感覺到,姜善希望傳達自己的心意。
高文武坐到了張政的身邊,轉頭看着他。
就在這時,他身邊的“人蛹”動了。
“救、救……”有微弱的聲音從裏面傳了出來,“悶死老子了……”
高文武這下立刻撲上去撕掉海草,那些海草被丟在地上,發出殘喘的扭動。
姜善也趕緊上去幫忙,兩人的同心合力之下,沒到一分鐘張政就被解救出來了。
張政大口大口的呼吸,也是一副劫後餘生、剛從生死邊緣爬回來的樣子。“你夢見了什麼?”高文武問。
張政看着眼前的“真實的隊友”,抬起手,還摸了摸高文武的頭盔,“老高啊,真是你吧?”
高文武黑線,“你出來了。”
張政一臉想罵娘又找不到形容詞的感覺,“我夢見你們都被魚喫了……”
這真是委婉的說法,實際上是高文武的頭被虎鯨咬斷了,周圍的魚撲上來,把他直接分食、海水裏都是血和碎肉,之前他們看見的是魚的屍體,現在則是反過來,都是他們自己的屍體。
“老魏,”張政指了指魏遠,“你連輪椅一起被水母一口全吞了……”
真有畫面感,張政語言表達最好的一次。
“行了,”高文武臉色複雜說道,“大家都差不多。”
沒有人的幻境是好的,幾乎都是非死即傷,甚至還要更兇殘一些。
張政卻突然有些面露得瑟地道:“你不想知道我是怎麼識破這一切的?”
他立刻用手指着姜善:“我看見、這個丫頭竟然被一隻巨大的海豚用頭頂在了腦袋上,像表演節目一樣一下一下拋起來當球玩,這怎麼可能呢?她把海豚當玩具還差不多哈哈哈哈。”
張政發現沒有人笑,他啞火收住了聲音,這才注意到每個人的臉。
臉色凝重,而且,怎麼好像、少了一個人?
他的目光慢慢轉向一旁,見就在他的右手邊,一個形狀很像人的、一坨海草裹起來的蛹半躺在旁邊。
“這,這是什麼東西?”
剛問出來張政就從大家的表情裏發現了真相,“不會吧……”
高文武沉聲道:“這是趙穎。”只剩趙穎沒醒了。
張政像是卡殼了,醒過來的喜悅全都消失無蹤。從大家嘴裏張政馬上就知道了現在的境況,他看着他們仍然停留在入口之處完全沒有進展。
現場從三個人的擔心變成了四個人的沉默,大家全都望着唯一沒醒的“趙穎”,高文武掐了一下表:“快到極限了。”
從他們進入海洋館,到被幻境裹挾,至今快過了三個小時。
海草包裹造成的環境算是低度缺氧,這種狀態已經維持兩小時以上,已經非常危險了,高文武是醫生,他知道時間再拖下去,趙穎可能永遠醒不過來了。
“缺氧狀態持續的太久、可能會腦死亡。”高文武的聲音無疑宣佈了死神開始倒數。
張政說道:“我們一起動手撕,我就不信這東西生長的速度能有多塊?!”
姜善忽然說道:“用火。我們現在就用火試試。”
她想到了剛纔魏遠曾說的可以用火燒掉這些滑膩的海草。
她看向魏遠。
魏遠明顯出於安全不想用這方法,可是現在再等下去趙穎還是會凶多吉少,於是,他沉吟了一下後,就對高文武道:“老高,點火。”
張政有點慌:“萬一真的燒到趙穎怎麼辦?”
魏遠推動輪椅:“你們的防護服應該可以頂一陣,就看能不能在海草再次生長出來之前想辦法把趙穎叫醒。”
高文武從胸口摸出火石,熟練地打着了。
火焰丟到了海草人蛹上面,瞬間出現一聲極爲尖銳的嘶鳴,因爲海草極爲溼滑,高文武甚至丟了醫用幹棉花上去助燃。動作是一點都不帶猶豫的,燒海草的時候甚至還帶着一股狠勁兒。
同時,姜善和張政也撲了上去,完全不怕被燒到,狠命撕扯着趙穎身上的海草,火焰助勢加上手動撕拉,一時間只發出彷彿片片凌遲的恐怖聲音。
那些海草從趙穎身上撕下來的時候,帶着極大的黏膩,真的好像是一層皮膚被撕扯了下來的既視感。
趙穎的臉終於露了出來,她的雙眼緊緊閉着,臉上已經全都被淚水浸溼,與此同時眼瞼劇烈地顫動着。
“趙穎!”姜善和張政都喊了起來。
姜善焦急道:“趙穎你快醒醒!”
只看趙穎的模樣,就知道幻境已經把她折磨得生不如死了。
真的是殺人誅心,何其過分。
我們人類雖然很虛僞,也很殘暴,可是人類也一直有一句流行諺語,叫做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這裏的“生物”完全學會了人類的黑暗一面,卻沒學點好的。
幾個人輪番叫趙穎,也沒能讓趙穎睜開眼睛,同時那些被燒掉的海草,又像是不死心一樣爬了上來。
姜善使勁的撕掉它們,盯着趙穎的臉:“我們都相信你。”趙穎,快醒過來。
大家都在這裏等你。
忽然趙穎的眼皮輕顫,更多的淚水從她緊閉着的眼皮裏流出來,她口中極低微悲傷地說道:“我知道,你不是我爸爸。”
第一百二十八章 監牢
趙穎忽然劇烈地抽動了一下,緊接着可以看見她的兩個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轉動,好像人在將醒未醒的時候那種強烈掙扎!
姜善捧住她的頭盔,一聲喝道:“趙穎!從這裏出去,一起找你爸爸!”
忽然趙穎緊緊地繃住下頜,兩片脣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抿起來,“她這是要幹嘛,她、她不會要咬自己舌頭吧?”
高文武衝過來,用力把趙穎的脖子往上抬,姜善雖然不知道什麼原理,但也馬上來幫忙。
兩個人把趙穎的頭往後拉進了她的脖子,幾乎呈現垂直狀態,只見趙穎的下頜終於鬆開了,眼皮也顫了一下似乎要睜開。
“趙穎?”高文武試着叫了一聲。
就看隨着趙穎的眼皮開始翕動,她周圍那些瘋狂想爬上來的海草,突然都抽搐了一下,跟斷電一樣癱死在了地上。
姜善驚喜:“趙穎!”
趙穎醒來了,可是那個樣子比起心如死灰也差不多少,她雙眼呆呆望着面前好長時間,好像都沒有反應過來。
如此失魂落魄的樣子,看得周圍幾個人都不是滋味。
“趙穎,剛纔都是幻覺,是假的。”只不過是故意讓他們經歷一遍痛苦而已。
許久之後趙穎的目光才緩緩聚焦,落到面前的姜善身上:“我知道。”
她知道那都不是真的,可那又如何呢,所感受到的痛苦全都是真的。甚至是加倍的。
趙穎記得姜善剛纔喊得那句話,從這裏出去,跟她一起找到她爸爸。“謝謝。”趙穎對姜善說道。
姜善扶着趙穎站起來,手電筒互相照一照,每個人都是一臉疲憊。
“我們在這裏浪費了三個小時。”魏遠說道。三個小時還停留在通道入口,簡直是破歷史紀錄了。
“我知道大家狀態都不好,但任務還要繼續。”魏遠看着每一個人,“一切起源於‘侵蝕’,侵蝕不結束,即使離開了這裏,這一切也永遠不會結束。”
沒有人說話,他們心裏自然全都明白。
如今的世界,他們個人的悲傷和憤怒早已無足輕重了,即便內心有再多的屈辱不甘,也只能選擇嚥下去。
魏遠給高文武遞了個眼神過去。
高文武重新舉起了火石。
只見火焰燃起,火星落到了海草上,嘶~嘶~像是人的皮肉被燒起來的感覺,嘶鳴中夾雜着惡臭。
火焰,真是人類永恆的武器,從石器時代,至今不朽。
他們的腳底很快就露出了灰暗的玻璃地面。至於四周的玻璃圍牆,附着的海草被燒乾之後,露出裏面渾濁湧動的海水。
但是裏面,沒有魚。
一條都沒有。
所有人以爲會看到的、魚屍一個都不存在,玻璃牆後,是真正一片死海。
其實這才更符合現實,這麼久的時間過去了,魚應該都化爲了灰燼,和海水融爲一體。
“你們發現了嗎,周圍的海草也在生長,但是速度慢了許多。”
被燒掉的海草並沒有徹底消失,仍然在以緩慢的速度生長。真是野火燒不盡。
高文武沉聲道:“只要不影響我們走路就行了。”
就怕等他們回來的時候,這些通道又重新被海草給包裹了,但那已經沒人在意了。
魏遠點點頭:“我們進去吧。”
高文武忽然說道:“還有一個最好也處理一下。”
就在腥艘苫蟮臅r候,高文武轉身朝着迎賓大廳走過去。就看他一點一點靠近了大門,突然停下來。
他抬起頭,看向了上面。
“啦啦啦啦啦歡迎來到星空海洋館……祝您獨過愉快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