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侵蝕 第28章

作者:时音1

  姜善已經完全麻了,眼前所見的一切一切都超乎她的想象。

  剛剛在醫院裏經歷的那些所見所聞,和眼前這巨大的城市廢墟相比如同已經完全變成了不值一提小兒科。

  建築裸露在外的鋼筋,黑色物質一層層剝落,眼見原先手腕那麼粗的鋼筋變得越來越細……最後變得像一根麪條似的,在風中搖搖晃晃,最後全部化灰崩散。

  張政目光早就僵直了,彷彿一個沒有感情的開車機器。跟兩旁的無數建築巨物相比,車輛裏的他們就如同螞蟻一樣,不管哪一個樓棟倒塌都夠把他們壓成肉餅的。

  姜善不知何時手已經緊緊抓着車內側的門把手,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姜善只在電影中見過這種萬物凋零,生靈塗炭的景象,要說眼前這一切都不是真實的,又有誰有那樣的能力讓如此巨大的一片城市都呈現這種廢墟的景觀。

  “看到了嗎,這就是現在的城市。”魏遠的聲音冷靜到沒有情緒。

  這就是姜善想要看到的外面的世界,一個已經近乎毀滅的世界。

  自由的代價,通常都比想象的沉重。

  “夠了。”姜善說。

  車內的空氣冷到彷彿浸泡在冰寒的水裏,她不想再看了。

第五十四章 霍主任醒了

  松山病院裏,都看得出來院長的垂頭喪氣,但是許多醫護得知姜善走了的消息反而悄悄鬆了口氣。

  姜善是個未知的因素,很多時候人們寧願面對已知的危險,也不願面對未知。

  這就是人性。

  張晚秋沒把姜善說會回來那番言辭當真,現在沒有了姜善,她還不知道自己會被如何安置。

  就在這時,搶救霍啓永那邊傳來了消息:“霍主任醒了!”

  霍啓永睜開眼,還沒等他從懵圈中找回狀態,就看到面前被好幾個人圍着。

  咦?這場景怎麼那麼熟悉?

  “霍主任,您覺得怎麼樣?”和善關切的聲音。

  霍啓永:“……好像還行。”

  圍在他牀邊的人還互相使了使眼色,讓霍啓永內心有莫名的不安:“你們在幹什麼?爲什麼穿成這樣?”

  圍在他周圍的大約有六七個醫生,面孔都挺熟悉的,平時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同事,可是現在這些同事個個臉色高深莫測,而且每個人防護服裹得嚴嚴實實。

  “別動!”一個女同事看見霍啓永扭動身體,立刻嚴厲地尖叫制止。

  其他人頓時也更緊張地看着霍啓永:“霍主任,你先冷靜點……我們就是想了解點情況。”

  這架勢像是要了解情況嗎,像是要把他馬上綁走關起來。

  一個平時跟霍啓永同在檢驗科的同事趕緊安撫:“你已經昏迷17個小時了,有點緊張也是正常的。”

  霍啓永覺得他完全不是因爲昏迷了17個小時才緊張,他是看到這些人躲躲閃閃的臉才緊張。

  “我昏迷了……?”霍啓永的眼神不由有片刻的失焦,旁邊的人看着他的神色像是在回憶什麼,隨後霍啓永就忽然有點動容地問道,“姜善呢?”

  此話一出,圍觀的人齊齊看着霍啓永,全都變得極爲安靜。這場景多詭異,十幾雙眼睛一言不發地盯着他。

  “霍主任剛一醒過來……就關心第三病區那個‘特殊病患’啊?”說話的人語氣和神態都有點意味深長。

  他們都知道霍啓永平時性格內向,獨來獨往,跟同事都不親。

  結果只是在醫護樓裏待了幾個小時,竟然就轉了性子似的那麼關心一個危險患者的死活?

  好幾個人的表情都開始意味深長。

  “行了,先問正事。”剛纔最和善那個趕忙打斷了幾人的眼色交流。

  如果把霍啓永嚇到,就不好問了,現在霍啓永的口供纔是重中之重。

  “霍主任,別緊張,因爲之前出事的時候所有線路的監控和聲音都斷了,我們只是想了解下當時在醫護樓裏都發生了什麼。”和顏悅色繼續道。

  霍啓永忍不住喉嚨動了動,“你們問吧。”

  就看一個女醫生迅速掏出準備好的本子,甩出開始記錄。

  儼然一副要嚴肅審訊的架勢。

  霍啓永還頭一次從這個視角(病人視角)觀看四周圍滿人的情況,清晰地感受到那種壓迫,不友善、難怪那些病人恐慌,害怕,不配合。

  負責詢問的這個人是醫院副院之一,姓馬,都喊他馬院,職級上剛好比霍啓永高一級,在趙啓勝下面,不多不少,剛好壓一級。“您能先簡單闡述一下整個事情的經過嗎?”這位副院仍然和顏悅色。

  平時耿江輝和趙啓勝很少直接出面,普通醫生和這位副院見面的次數倒是最多。

  霍啓永在四周目光的壓力下艱難轉動着腦子,只能羞恥地從自己躲在櫃子裏開始講……

  前面一小部分,因爲有監控和耿江輝親自的佐證,很容易辯證霍啓永的說話。顯然都對得上。

  幾個人聽的過程中交流着眼神,互相點着頭。

  最主要的是,監控裏沒有看見的“那部分”。

  直到霍啓永說到逃到了第四病區,遭遇病房內醒來的女病患。

  這一段剛講兩句就讓圍觀那幾個人頻頻吸冷氣,“等等等等,你是說從一開始,那女人就坐在牀邊,而不是躺着在病牀上?”

  霍啓永被打斷頓了頓:“是。”

  問話的醫生轉頭向旁邊一個人擠了一下眼:“江醫生,你是負責第四病區的,你來說說?”

  江醫生被轉移炮火,立刻瞪着霍啓永:“第四病區的病人都沒有自主意識,怎麼會自己起來坐着、霍主任你確定不是眼花了?”

  霍啓永目瞪口呆:“她後來還追着我跑,能是我眼花了?”

  就看江醫生有些激動地低聲和問話的人說什麼,最後一本正經說:“總之,在警報響撤離之前,第四病區所有病人一切如常,絕對沒有人‘醒’來。”

  這話什麼意思?霍啓永聽着覺得有點不對,正要說什麼,副院再次打圓場:“不急,先讓霍主任繼續說下去。”

  霍啓永望着四周的目光,心裏莫名有點不舒服,但他還是說了下去。

  霍啓永說到自己被堵在樓道安全門那,然後姜善“從天而降”,在當時被逼到牆根的霍啓永眼裏,姜善那時就宛如從天而降一般,他說的投入,都沒注意到四周所有人的眼色異樣。

  說到姜善的時候霍啓永明顯比之前顯得鬆一口氣,因爲他就彷彿再次經歷一遍當時的情景一樣,當姜善讓他跑的時候,他真的憑空多了一絲勇氣。

  這次終於沒人再打斷他,讓霍啓永順利把事情說完。

  只是他說完以後,每個人都安靜無比。

  那個江醫生看着他的眼神,彷彿和看病人差不多。

  負責文字記錄的那個女醫生,不知何時人已經退到窗臺邊了。

  還是馬副院在詭異中開口:“霍主任,我們在更衣室找到了你丟棄的防護服,是什麼原因……促使你連保命的裝備都丟棄了?”

  霍啓永這時還有些沒反應過來:“不脫防護服,進不了消防通道啊。”

  副院的眼神這時有點犀利:“可是當時你的身邊還有一位特殊危險級別的病人……”

  如果論優先級的話,從那座無人生還的洞穴深山全身而退的姜善才是最應該防範的,這是姜善來的第一天整個松山病院答成的共識。

  可是霍啓永,竟然毫無防備之心地在姜善面前想都沒想地脫掉了他的最後防護。

  霍啓永微微僵了,在此之前他彷彿完全忘了這個問題,此時被當面點出來,纔像是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望着霍啓永發僵的臉色,他喃喃道:“我沒想那麼多……”

第五十五章 姜善力大無窮

  “霍主任身上有三處骨折,一個在後背脊椎,兩處在手臂。但是總體應該沒有性命大礙。”馬副院把檢查的結果和盤問筆記彙總,來和耿江輝進行彙報。“但是因爲我們的設備這次幾乎都損壞了……所以更具體的檢驗結果目前還沒有辦法出具。”

  這時候真的是老手藝“望聞問切”派上用場了,還多虧了趙啓勝之前招了好幾個中醫大的人進來。

  耿江輝聞言還是鬆口氣,人沒事就好,畢竟霍啓永也是他親自招進來的, 如果有個什麼三長兩短,耿院長心裏也過意不去。

  “只是他描述的事件經過中,我們認爲有幾點值得注意的地方……”

  馬副院神情有點一言難盡,加上他看了看一旁的張晚秋,似乎有點不想說的樣子。

  張晚秋手裏拿着一個牛皮信封裝着的什麼,似乎也是來找耿江輝彙報什麼工作, 她說道:“我先出去。”

  “不用。”耿江輝一揮手:“有什麼問題直接說。怎麼了?”

  馬副院不好再表現出什麼,說道:“主要是有兩點, 一是霍主任提到他在第四病區的時候,親眼看到那個醒來的患者在情緒激動下,彷彿能釋放出一種物質,能把面前的一切都腐蝕掉……”

  耿江輝目光閃了閃。

  他們都看到了那些“黑灰”,目前京港衛隊在清理完現場之後,拍下的那些現場照片,目前只有耿江輝和趙啓勝有份看到過。除了他們,就連這位馬副院也沒有權限看。

  這些東西他們不能公開,冒着會引起恐慌的風險。“霍主任說他親眼看到了?”

  馬副院頓了頓,似乎有點勉強地開口:“他說從第六病區逃出來的那小孩,和那第四病區的女病人之間,兩人好像在互相打配合一樣。”

  在霍啓永的闡述裏,兩個患者中間的一部分行爲, 就像在有計劃地圍堵他和姜善?

  張晚秋和耿江輝臉上都出現震驚之色,尤其耿江輝用盡定力才鎮住自己,“配、配合?”

  那邊馬副院自己趕忙吐槽道:“當然這段我們認爲與事實應該不符……先不說第四病區都是沒有自主意識的病人, 怎麼可能有腦子跟人打配合?應該是霍主任自己在太恐懼之下產生的臆想更有可能。”創傷後應激嘛,這個很常見。

  兩個病人之間打配合這種事簡直天方夜譚, 據他們目前的研究, 這些被侵蝕者絕大多數都是會長久地失去思維意識,即使目前發現的第六病區的病人,也僅僅是困在過去的某一小段回憶裏,大段的連貫的記憶、或者直白地說連貫的思考的能力,都已經喪失了。

  如果真像霍啓永說的,病人不僅能突然“碳化”襲擊人,甚至還能高智商互相配合,那他們這松山病院,不早完了。

  只是張晚秋低下了頭,似乎是不想讓人看到她臉上的表情。病人有智商很不可能嗎?說實話在看到姜善之後,她覺得沒什麼是不可能。

  她捏緊手上那個牛皮信封,在馬副院說完之前決定保持沉默。

  耿江輝眸中情緒起伏不定,松山臨終患者關懷中心,最開始,是在那些行將就木的彌留之人身上,看到了異常。

  “你接着說,還有嗎?”

  馬副院才說下去:“霍主任說第三病區那個患者……姜善, 說她似乎,似乎有點不對勁。”

  張晚秋唰地抬起頭, 耿江輝也看過去,兩人就等這一趴,“怎麼不對勁?具體呢?”

  馬副院乾咳了一聲,想起當時霍啓永的描述:“他說她……力大無窮。”

  觀察室裏有片刻的安靜,耿江輝終於慢慢說道:“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就是字面意思,馬副院不敢懟院長:“霍主任說四樓病房的那扇窗戶,應該就是被姜善踢壞的。”關於這一點,霍啓永只是聽到了窗戶碎裂的聲音,由此而判斷。

  耿江輝看向張晚秋,兩人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之前在監控裏,兩人都看到過姜善爬牆。但是姜善後來爬了三遍這事他們還真不知道。

  不過情急之中踢碎一扇窗戶似乎也不能說明什麼,人在絕境時候本來就容易爆發潛力。

  就在這麼想的時候馬副院說道:“他說自己手臂骨折也是姜善弄得。”這次是親身經歷。

  耿江輝:“……?”

  張晚秋:“……!”

  “逃命的時候姜善拖着他跑,那感覺像是被三百斤的巨人拖着走。”霍啓永這個形容還是蠻有文采的,讓人眼前彷彿浮現出活靈活現的畫面。

  姜善力大無窮?

  耿江輝和張晚秋交流了一個驚愕的眼神。

  耿江輝直接問道:“你跟姜善相處中,有覺得她力氣大嗎?”

  張晚秋下意識皺起眉,她回憶相處中的細節,卻發現其實很少跟姜善有肢體接觸,姜善在病房裏的時候,一直都是表現的十分乖巧的樣,就是演她也演的很好。

  張晚秋搖搖頭。

  姜善那個身板,再力氣大能大多少?像三百斤的巨人拖着走……張晚秋莫名覺得有點想笑。

  但是她忍住了。

  “院長,我認爲有必要再對霍主任多觀察一陣。我充分懷疑他也不對勁。”馬副院忽然嚴肅着臉說,“他在談到那個特殊病患姜善的時候,竟然好像對對方抱有信任和好感……是否存在已經被同化了的可能?”

  還沒等耿江輝說話,張晚秋已經望過去:“爲什麼馬副院會認爲對姜善抱有信任就是被同化?”

  張護士長的語氣有點冷。

  馬副院剛纔就看張晚秋不爽,對方比自己職級低太多,還敢嗆自己的話,不是看在院長面子早就開口了。

  馬副院哼一聲:“對一個人人避之不及的異類產生親近,還不算腦子有問題?”

  張晚秋睜大眼:“誰是異類?松山病院成立初衷難道不是爲了‘治療’?馬副院第一天學醫時候宣誓的希波克拉底誓言:我將首先考慮病人的健康和幸福;我將尊重病人的自主權和尊嚴;我要保持對人類生命的最大尊重……這些都忘在腦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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