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音1
“阿善。”
魏遠搖動輪椅,轉向已經走到門口的姜善。他似乎再次斟酌詞句:“我沒有放棄你。”
姜善其實挺詫異魏遠這麼說的,因爲她和魏遠最多就是萍水之交,遠遠還談不上什麼放不放棄。
可是魏遠說道:“你過來,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姜善轉過身,有點疑惑。
魏遠下意識掃了一圈這個房間,這個時候真的很安全,所有電子儀器監控設備全都失靈,不必擔心暗處會有什麼眼睛再盯着。
魏遠的雙腿一直蓋着毛毯,此時他在毯子裏似乎拿到了什麼東西。
他攤開手,送到姜善面前。
在魏遠的掌心裏,放着一隻小小的藥瓶,和一卷黑色的膠捲。
那藥瓶姜善一眼就認出來了,眼裏閃過微光。
“我並沒有把所有東西交給他們。”魏遠望着姜善,音色低沉的說,“我想,你也不希望被人看見這些?”
這次換姜善很久沒說話,那泛舊的藥瓶,裏面裝的藥曾經是姜善這十幾年來每天都要喫的東西。這藥在外面買不到,因爲藥片上沒有任何的標記或者刻印,甚至藥瓶身上貼的標籤都只剩一半、剩的那一半字也模糊的看不清,除了“科凡生物”幾個字還能辨認,其餘什麼信息都沒有。
實際上姜善自己都不知道,她這些年來每天喫的是什麼。但是,姜善的唯二兩次斷藥經歷,都幾乎讓她沒了命。
從那以後,姜善都乖乖喫藥,她不需要知道這是什麼,只要可以續命即可。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姜善望着魏遠。
姜善一直把藥瓶放在揹包的夾層空間裏,因爲老護工死前說過,不能讓孤兒院以外的人,看到姜善有這個藥瓶。
那撕掉的半邊標籤,姜善甚至懷疑就是老護工乾的。
“很簡單,”魏遠視線和姜善相碰許久,“如果這兩樣東西被松山病院看見的話,你這輩子……可能都沒辦法離開這裏了。”
姜善一言不發。
除了那隻藥瓶,膠捲是魏遠從那隻舊相機上拆下來的,留給了松山病院一個空相機。魏遠扣下的這兩樣東西,可能比姜善揹包裏所有剩下的那些都要有價值。
而那相機拍下的東西姜善自己是看到過的,所以她明白魏遠說的什麼意思。
姜善知道自己動搖了。
第五十二章 開啓新副本
魏遠獨自一個人從樓裏出來,早就等在外面的耿江暉和張晚秋馬上看過去,都想從他臉上看到點什麼。
魏遠掏出一個信封:“這是所長籤的交接文件,院長確認一下?”
耿江暉心涼了,“姜善……”
魏遠說道:“我會把姜善帶回去,之前一個月有勞院長關照了。”
耿江暉看了一眼張晚秋,面前的信封簡直燙手,他哪願意去接。
張晚秋則是一言不發,繞過耿江暉和魏遠,朝着醫護樓走去。
耿江暉一看這是徹底沒戲了,不接也只得接過來,“你們確定要接收姜善?說到底她現在的狀態安不安全還不知道,萬一……”
魏遠笑了一下:“跟姜善接觸到底安不安全,我想你們那位霍醫生會有發言權。”
耿江暉不吱聲了。
霍起永被拉走全面檢查,他現在人還沒醒,到底什麼情況根本問不出來。但是至少目前看,霍起永安全的很。
耿江暉最後一個理由也沒了,只能拿着魏遠給的交接文件,搖頭嘆氣地走了。
姜善還一個人站在屋子門口,張晚秋看着她:“你跟我過來。”
姜善有點驚訝地看着她,就聽張晚秋嫌棄說道:“你總不能穿着這身病號服就走吧?”
姜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上,額,確實有點寒磣。
“跟我來,我找兩件衣服給你。”張晚秋說道。
兩人的身量其實差不多高,姜善要瘦一點,張晚秋找了兩件板正的職業套裝,主要是……她也沒有別的風格的衣服了。
“謝謝。”這是姜善第一次跟張晚秋說謝謝。也是真心實意的。
張晚秋沒有質問姜善爲什麼還是要離開,這點讓姜善覺得很好。
“就在這換吧。”張晚秋背過身去,“監控都壞了,現在這裏也沒別人來。”
姜善沒有多餘矯情,直接就脫下身上已經皺巴巴的衣服,把張晚秋給的衣服換上了。
張晚秋轉過身,雖然是她自己的衣服,但姜善穿在身上完全不一樣的感覺。張晚秋盯了一陣,才說道:“現在手機通訊網絡都失靈了,存號碼也沒用,如果有什麼事的話……你知道地址,可以寫信來。”
姜善看着張晚秋,忽然說道:“我會回來的。”
在姜善心裏,她與這個世界斷聯了六個多月,她需要去看看外面什麼樣子。
至於松山病院,姜善內心有種預感,她還會跟這個地方打交道。
張晚秋望着她,頓了頓道:“沒有人會在醫院說這麼不吉利的話。”還會回來?誰願意回醫院這地方。醫院是救死扶傷的地方,但每一個從這裏走出去的人,卻都希望永遠都別再來。
姜善笑了笑,對她來說,百無禁忌,沒有什麼避諱的。
“你瞭解魏遠和他背後的研究所嗎?”張晚秋忽然定定看着姜善。
姜善當然不瞭解,她猜張晚秋現在說這句話也不是爲了再勸退她。
所以她搖搖頭。
“有關他的傳言很多。”張晚秋神情嚴肅板正,“他是生命科學領域的威廉霍金,他發現了CRT細胞療法,推出的基因劑能平均延長人十年的壽命。”
這些確實很不可思議,魏遠看起來還那麼年輕,卻已經取得了很多人一輩子都沒有的成就。
姜善說道:“你應該不是爲了向我宣傳他的吧?”
看張晚秋對魏遠的態度,也不像是崇拜。
張晚秋吸了一口氣,才繼續往下說:“但是有一些風言風語,說他做研究的有些方法比較激進,爲了實驗的成果會不顧很多事情……”
科研界不乏特別沉浸研究和實驗的人,但是魏遠身上的風言風語格外的多。
“比如呢?”姜善慢慢地問。
張晚秋下意識抿了一下脣畔:“比如他那雙腿,聽說就是做實驗的時候拿自己試藥變殘的。”
魏遠不是天生的殘疾,是後天事故形成的。
姜善聽到這句話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比起親眼看見的肚子上掉渣和眼窩黑洞殭屍樣的女人,只是聽一聽八卦傳聞實在很難有什麼波動。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姜善明白張晚秋是希望她多長個心眼。
張晚秋看着姜善,她也知道姜善機敏伶俐,但在她這個醫護人員眼裏,那些看起來恐怖的被侵蝕病患,還真不見的有心思幽深如海的人類來的可怕。
那些病人眼裏只有一個念頭,一個目的,哪會像人如此善變複雜。
張晚秋帶着姜善來到外面,魏遠已經坐在一輛車前等着了,姜善不出所料看到駕駛座一個熟悉的面孔,暴躁司機,張政。
張政看到姜善,還是那副萬年不變的撲克臉表情,只是可以看到他的眼底深處還是劃過了一絲異樣。
這個姜善,變化真的好大。
姜善因爲身體原因幾乎沒上過正經的工作,今天這身衣服一穿讓她看起來倒真像個出入寫字樓的年輕白領。
難怪老話總說人靠衣裝。
魏遠很紳士地替姜善開了車門,姜善不客氣坐了進去。這輛車有點商務的感覺,不像是之前那輛彷彿垃圾廠裏扒出來的破卡車。
張政打開了副駕的門,推了一個滑階下去,張晚秋伸手替魏遠推了上去。
“謝謝。”魏遠微笑道謝。
張晚秋沒言語,她後退幾步,給車子讓出了通道。
張政一踩油門,打方向盤才幾分鐘就遠離了松山病院。姜善隔着車窗望着,醫院門口那些醫護人員也早就沒影了,沒想到從頭到尾,也只有張晚秋一個人來送她。
“如果留在松山病院,你可能會擁有很平穩安逸的生活。”魏遠的聲音傳來。
姜善其實可以選擇安逸的生活。在松山病院,有人精心照顧,除了沒有自由,都挺好。
選擇什麼樣的生活,原本是每個人的自由。
只是當今,已經沒有多少人有這種自由。
姜善慢慢看着他,說道:“那不如你把我送回去?”
魏遠:“……”明知道姜善不會選,卻還說出來膈應人。
姜善扭過頭,不再說話。
張政面無表情地駕駛車輛,但是耳朵裏早就八卦地豎起來,在他看來姜善是有點不知好歹,是老魏把她從荒山救回來的,她卻一副大家都欠了她似的。
第五十三章 萬物凋零,生靈塗炭
在即將路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魏遠忽然說道:“從市區那條路走。”
張政正準備打方向盤拐彎,聞言猛地剎車,他驟然轉頭:“你不是吧?市區?”
魏遠說道:“就走那條路。”
張政跟喫了蒼蠅一樣說道:“咱們沒帶任何備用的裝備,萬一半路上噶了,怎麼辦?”暴躁司機一如既往的口無遮攔。
來的時候因爲帶人救援急急忙忙,哪有時間多餘做準備。
魏遠卻轉頭看向後座的姜善,說道:“我答應讓你看外面的世界,今天你可以先開開眼。”
姜善本來就一直盯着車窗外,聞言看了眼魏遠,倒是意外他會這麼說。
張政知道自己又說了個寂寞,轉頭面對前方十字路口,他臭着臉猛打方向盤,向左邊直直開過去,車身的劇烈晃動也發泄了他的不滿,真煩人,他已經預料到接收了一個大麻煩精。
車輛從左側的大路上一路開上去,車輛碾過瀝青的路面,帶起沉重的煙塵,姜善都有些驚了,這是多久沒打掃路面了?市容市貌呢?
“好好看看。”耳邊傳來魏遠有些沉的說話聲。似乎有一絲涼意。
姜善一動不動看着車窗外的世界,車輛在城市主幹道上暢通無阻,曾經堵車都要堵三個小時,無數人車流穿梭的道路空無一人。
隨着張政車速的加快,姜善很快看到兩側開始飛快掠過一幢幢的高樓大廈,人口爆炸的中心城市、無數的建築垃圾堆在城建中間,一排一排的窗戶像是魔方格子,那裏本該裝滿着人,可是現在空寂無聲。耳邊除了輪胎碾過地面的聲音,四周安靜到可怕。
張政猛一拐彎,上了一旁的高架橋。
姜善看到在張政飛速馳過的路面上揚起無數那種黑色塵埃,高架兩旁的護欄上也都爬滿了那種黑色物質……高大的龐然建築開始迅速逼近姜善的眼前,姜善的眼睛在如此飛速下依然清晰地捕捉到,所有的建築高樓表層都是千瘡百孔,牆皮脫落,斑駁陳舊,彷彿這不是幾個月前還繁華的大都市,而是已經空城上百年了一樣。
高速路邊插着一個高高的路標,蛛網遍佈生鏽的底盤,依稀能看見上面寫着的字:“京港歡迎您”……
車輛已經過去很久,姜善還在望着那塊牌子的方向發呆。
姜善自出生這二十年的時光就沒走出過自己出生的彈丸大的城市,所以她纔會給自己安排最後的“臨終旅行”。但是她在無數的宣傳和大熒幕上看到過京港樣子,萬千繁華紙醉金迷,“最美不過西港灣”,是耳熟能詳的宣傳詞。
忽然汽車打了個顛簸,眼見得張政有點緊張,他的目光除了緊緊盯着前面的路一動都不動。
姜善仰頭看到了一塊高掛在建築上的電子LED屏,這塊屏姜善在無數的廣告中曾經見過,代表着京港的地標和地位,能在這塊屏上投廣告,少說都得七位數。如今這塊巨大的電子屏幕黯淡無光,一側已經開始下墜,有些危險地搖搖欲墜掛在半空。
整個城市彷彿都變成了黑色的。如此蕭條寥落,大片大片的畫面衝擊如同末世之城。
有那麼一刻,姜善都懷疑眼前的一切不是真實的,因爲如此的荒誕與魔幻。
忽然!從高空落下一扇玻璃窗戶,轟然砸在車輛前方的咫尺之處,一瞬間,無數的玻璃碎片崩開飛散,其中一個碎片直接撞到了張政的擋風玻璃上。
“我ctm###……”張政猛地放慢了車速,一邊驚出一身冷汗,嘴裏不斷飈着粗口緩解壓力。
姜善的目光慢慢看向了路面,整條路面,都鋪滿了無數的玻璃碎片。從四面八方,他們剛纔路過的、以及前面的,處處都有。
張政提心吊膽從這些玻璃上碾過,心裏生怕扎破了車胎就完蛋了。
只見那些老化腐蝕的窗框脫離建築從高空不斷墜落,建築外層的牆皮也隨着風不斷剝落飄揚在空中……
“我說老魏,”張政一邊吸氣一邊問,“咱確定……還要往前嗎?”現在回去還來得及啊喂。
魏遠道:“繼續開。”
張政心裏真是各種芬芳,卻沒辦法只能加大油門,死就死了,大家一起,死個痛快。
張政把着方向盤從高架上緩緩下來,此時他們毫無疑問已經進入了城市最內環腹地。
整個天地,彷彿都安靜的如同死地。
面前,姜善看到一幢高樓外牆竟然全都已經被青苔和植被覆蓋,一根根極粗的樹條,從大樓的窗洞裏,延伸到外壁,一圈一圈緊緊纏繞在建築的周圍,建築本身已經裂縫累累,彷彿是依靠着這些粗壯的樹木藤條,才能保持不倒塌、尤其是那些纏繞的藤條,彷彿還在緩慢蠕動、如同有生命正在繼續生長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