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音1
臨走前,她關閉牆上的燈,對姜善說道:“晚安。”
屋內比孤兒院的地下室還黑,連一絲光都見不到,就算姜善怎麼眨眼,都無法在這黑暗中捕捉到一絲光澤。
不到十分鐘,巨大的睏意就朝着姜善撲來,洶湧如同猛獸一樣根本無從抵擋。
姜善知道是這個結果,直接放棄抵抗地沉入了黑夢。
但是這次不同,半夜的時候,姜善醒了。
她清楚地感到自己醒了,可是她發現眼睛還是閉着的,而且她用力睜開,發現她似乎控制不了眼皮。
不止是眼皮,她發現身體全都不受她的控制。
這種感覺,就像是全身上下只有意識醒來了,而你的身體還在沉睡。
更恐怖的,是姜善發現有人在觸碰她的身體。
甚至漸漸地,她聽見了聲音……
有人站在她的牀邊,還不止一個人。
有人撩起了她的衣袖,有什麼涼涼的東西,被擦在了手臂的皮膚上,“血管真細……”
姜善耳邊清晰地聽到了這一句話,是個男人,是姜善沒有聽過的聲音。
之後姜善覺得手臂上方,被緊緊纏了一圈,正是每次打針前、繞在手臂上勒出血管的“止血帶”。
第二十二章 小白鼠
“血管太細,”扎針的人很頭疼,說道,“年紀大眼神不好了,真怕扎不準。”
姜善皮膚薄,血管比別人細,以前生病打針的時候,都經常要被扎錯幾針才能扎準血管。
那人拿着針頭比劃着,又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這才終於戳了下去……
姜善清晰地感覺到尖針刺入自己皮肉的疼痛,她感到自己血管裏的血液在倒流。
冰涼的感覺蔓延全身,同時還有一種炸毛的恐懼。
“耿老……”另一邊有聲音輕輕地叫,“她,我、我剛纔怎麼好像看到她眼皮動了?”
抽血的針管似乎停了停,隨後,姜善感到有一隻手指捏起了她手臂的肉,就像是捏泥娃娃一樣。
足足捏了兩三下之後,“耿老”鬆了口氣:“肌松藥還在起作用,別自己嚇自己,人在睡覺的時候眼球本身就會動。”
恰恰說明是陷入了深度睡眠。
另一邊的人似乎放了心,朝着姜善靜脈裏注射了一管藍色液體。
“這種抽血的簡單活,您何必還親自動手呢,叫個實習生來不就好了……”
耿老顫巍巍說話了:“我不想出岔子,現在我們經不起試錯了。”況且,現在哪裏有實習生敢靠近第三病區。
最後還得國寶親自出馬。
姜善整個身軀依然十分鬆弛地躺在牀上,就像是剛纔那個聲音說的,肌松藥仍然在起作用。
可是姜善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醒來了,她此刻的意識如此清晰,清晰感覺到冰冷,疼痛。
以前姜善聽說過有人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被人開刀做手術,沒想到是這種感覺,這比任何一種恐懼都要深刻。
另一邊彷彿抽血結束,姜善感覺針離開了自己的身體,耿老說道:“可以了,讓張護士長進來幫她清理身體吧。”
隨後,姜善聽見紛雜的腳步聲離開病房的聲音,她的手臂無力地垂在牀邊,冰涼的藥水還留在她身上。
張晚秋的腳步進來了,比離開的幾人輕很多,姜善感覺到她來到自己牀邊,低頭似乎在觀察她。
不過姜善現在的身體確實還處於“昏睡”狀態,張晚秋確認了之後,就打開身邊的藥箱,姜善感覺到她在仔細擦洗自己的身體,包括指甲、毛髮,都不放過,之後姜善感覺她在脫下自己的衣服、襪子,然後慢慢又重新給她穿上了一套。
做完這所有一切,姜善聽到張晚秋離開的聲音,整個病房恢復了死寂,空氣裏消毒水的味道在發散,現在姜善知道了,是每天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
她是這個病房裏,唯一需要消毒的人。
整個後半夜,姜善都在這種意識無法控制軀體的可怖感覺中度過,就好像她的身體被上了一把鎖,她無論怎麼掙扎都沒有辦法衝破。
……
直到一道極亮的光照在姜善的眼皮上,就像是她身上的開關被解除了,姜善彷彿溺水已久的人終於拼命呼出了第一口氣。
她睜開了眼。
張晚秋護士長微笑着站在門口,“早啊,睡得好嗎?”
姜善那一瞬間抬頭望向張晚秋,某一刻張晚秋感受到她視線中有點不一樣。
但是護士長很快就調整好自己,維持着微笑走到姜善的牀前。替她支起病牀旁邊的小桌板,把早餐放到了桌板上。
姜善低頭順着視線看向自己的身體,從腳、到身上,穿着乾乾淨淨的衣服,白襪子,她原以爲自己進醫院來就沒換過衣服,看來是她自以爲,每天晚上都被人扒光了從頭到尾換掉了。
想起昨晚的種種,姜善只覺得再也沒辦法直視張晚秋臉上的笑,而看張晚秋的樣子,明顯並不知道姜善昨天晚上“醒了”。
身體沉睡,意識甦醒。
姜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剋制住表情的,“我揹包裏有一部舊相機。”
她緩慢抬起頭看着張晚秋,“能把我的相機拿過來嗎?”
相機?張晚秋眼睛轉了轉,用有些爲難的語氣道:“本院的規定,禁止拍照,所以手機相機之類的東西……”
姜善馬上說道:“我知道,那個相機已經壞了,你不用擔心。”
既然如此爲什麼非要一個壞了的相機?
張晚秋控制住表情,說道:“我要去申請一下。”
其實就連張晚秋都不知道姜善的揹包裏有什麼,她根本都沒機會見到。
可是如果姜善提出要自己的東西不給的話,會不會讓她更加防備,這丫頭本身就有點難搞。
趙啓勝他們面前攤開着姜善最新的血液樣本分析數據,除此之外還有之前幾天的數據也在其中。
這些數據顯然讓人沉默,半晌之後趙啓勝纔開口:“說實話,我真懷疑是我們的儀器出錯了。”
這份報告上顯示姜善血液裏的白細胞異常的高,就算是重度的白血病人,也不會有這麼誇張的指數。
“整個檢驗流程都不可能有問題,血液是耿老親自採集的……而且我們爲了確保數據準確,都會同時採集三份做交叉比對,而且每天的醫用儀器都是廠裏直接送過來。”
既然流程沒有問題,那就是檢查結果真的有問題了。
“這麼高的白細胞含量,而且每天的檢驗數據都要比前一天的數值更高,已經找不到原因解釋這個現象了。”
姜善自從進了醫院就被嚴格看護,喫喝拉撒全在監控之內,她的食物和水是整個病區最健康的,在現在整個大環境資源匱乏的情況下,耿老和趙啓勝都沒這個待遇。
“掃描片呢,出來了嗎?”
現在整個院區就一部pet——ct機器還能用,幾乎都耗在姜善身上了。某種意義上說姜善現在簡直是整個醫院最貴的人形資產。
“出來了……”助理醫師卻好像比剛纔臉色更不好,“但、但是,霍主任說掃描結果有異樣,他覺得可能機器真的壞了……所以、所以沒把片子給我們看。”
記得當初霍主任第一時間拿到片子之後,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定在了原地,然後就忽然說,機器肯定是壞了。
第二十三章 緊急避險
其實姜善想起了一些事情。
只是她還不想說。
因爲那些事情像是記憶碎片,夢中閃回,她自己也不知道怎樣連起來。
關鍵是那些碎片,很恐怖。
姜善有時候喜歡調侃自己的姓名,人之“姜”死,其言也善。正因爲命短,所以姜善比其他人更會保護自己。
姜善不動聲色維持自己失憶的人設,在很多事情沒搞清楚之前,她決定什麼也不說。
張晚秋說去給姜善“申請”相機,她沒有這個權限,只能去找院長耿江暉。張晚秋在確認姜善沒有“三急”需求之後,就決定暫時離開一會。
如今兩邊的樓梯通道都被封閉,電梯更是停止咝校瑥埻砬镆膊慌陆婆芰恕�
她用口袋裏的鑰匙打開樓道的大門,前後檢查一下沒人之後,就進入樓道,重新把門鎖上。
……
觀察室裏,看到耿江暉不悅,助理醫師似乎解釋道:“現在很多檢查結果都開始不準,前天第六病區就出現好幾例誤裕糁魅我彩窍刖_一點。”
現在誤缘膸茁试絹碓酱螅麄�醫院都手忙腳亂,身爲化驗科的主任霍起永簡直是壓力山大。
即使如此,也應該先上報檢查結果,怎麼能私自就不報了。況且結果是否有效,也不是他一個化驗科的主任說了算的。
耿江暉推了推老花鏡:“他在辦公室嗎?我這就去找他。”
趙啓勝也趕忙道:“我也去。”他很想知道究竟片子上顯示的什麼結果讓霍起永決定不報上來。
就在兩人剛準備步出觀察室的時候,一陣急促的警報器響聲貫穿了耳朵。
兩位上了年紀的專家都被震了一下,轉頭詫異看向身後的報警器。
桌子上的通訊紅燈急速閃爍,聲音就和120救護車一樣越來越急。醫院警報器許久都沒有響過了,耿江暉一臉詫異:“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
趙啓勝看亮燈的樓層:“好像六區的?”
剛這麼說完,通訊器上所有燈都開始閃爍,響起的警報聲也越來越大,根據等級,現在聽起來是醫院全區的警報器都在響。
“院長不好了!有個六區的病人跑了!”通訊器裏,一個倉皇的聲音都有點變形了。
耿江暉以爲聽錯了,“你說什麼?”誰跑了?
趙啓勝是聽得一清二楚,只是這內容太驚人了,他整張臉都顫了起來。
“六區13房的病人跑了!剛纔護士去查房發現人已經沒了!”
從通訊器裏吼出來的聲音已經有點尖利,彷彿喊話人的恐慌已經蔓延到了觀察室裏。
這下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涼氣,耿江暉的白髮跟鬍子一同發抖,“病人怎麼會跑……病房不都是上鎖的嗎?!”
而且白天都有人巡邏,怎麼可能說跑就跑了?
“電子鎖失效了……”顫抖的聲音回應,“那人把鎖芯翹了逃出來……”
而正好趕在午間休息的時候,巡邏人員大意鬆懈了。
耿江暉身體晃了一下,旁邊的助理醫師嚇得扶上去:“院長!”
耿江暉嘴裏斷斷續續地說:“快、全區、全區通報,馬上先疏散!”
六區的病人跑了,沒有人比他們明白這不單單是一個病人跑了的事。趙啓勝直接對着通訊器說道:“監控呢,查到他跑到哪兒了嗎?”
“好幾個監控都失靈了,什麼也看不到、而且通往四五病區的鎖都被,都被撬開了……”
趙啓勝簡直難以置信:“用什麼撬的?”
通訊器裏半天傳來聲音:“那病人入院之前,家裏是開鎖的……”
如果是人臉識別電子指紋鎖,那肯定開不了。
但是現在新科技失靈,舊技術就派上用上了。“什麼也別說了……疏散!馬上疏散!叫京港的衛隊!”
這種情況下的處理程序,就是牢牢印在他們腦海裏的,緊急避難。
……
姜善在病房裏也聽到了報警器響,這還是她進入醫院之後第一次聽到外面不同尋常的異響,然後竟然有類似廣播的聲音:
“出現緊急情況!請各位醫護人員緊急撤離!請各位醫護人員緊急撤離!”
姜善狐疑地看向病房門,這廣播內容怪怪的,也不說什麼緊急情況?
而且,爲什麼只提到了讓醫護人員撤離?醫院裏如果出了什麼事,難道不應該是病人先撤離嗎?
作爲一名病人,姜善有一絲被冒犯到的感覺。
廣播一連響了好多遍,姜善感覺到自己的頭頂天花板,似乎響起密密麻麻的腳步聲。
這聲音多少讓姜善有一絲驚訝,她抬起頭看着天花板,原來這所醫院,真的還有其他醫護人員,此時緊急事態一出,平日的安靜終於被打破了。
姜善豎起耳朵傾聽,整個醫院,她的頭上,和她的腳下,上下層都能聽到細微的動靜,這種不尋常的異響大約持續了五分鐘,而且似乎真的在漸漸遠離。
似乎只有她在的這層走廊外,是安安靜靜的,沒有一個人走過。
姜善終於感受到一絲不同尋常,這麼大的異動,平常這個時候,那位張晚秋護士長應該早就衝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