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侵蝕 第11章

作者:时音1

  張晚秋的表情凝固了,姜善的目光清澈,顯然不是撒謊,剛纔她看見了張晚秋走路時一抬腳一抬腳的那個動作,在左邊的鞋底,某一個抬腳的時候,突然多了一層灰。

  張晚秋似乎僵硬笑了一下,此時她們兩人已經走到了病房外面了,張晚秋忽然轉頭把病房的門推開,對姜善說道:“你先回牀上休息吧,有什麼事按鈴叫我。”

  等姜善走進去,張晚秋朝她笑了一下,關上了門。

  但是就在下一刻,姜善聽見急促小跑的腳步聲,儘管在極力壓抑,依然掩飾不住慌亂和匆忙。

第二十章 掩蓋

  那一整個下午都沒再見到張晚秋護士長,不知道她去了何處。姜善猜想根據她離開時的狀態不管去哪裏應該不會太輕鬆。

  姜善半靠在自己的牀上,手裏握着那個收音機。她早就發現,這個屋子,乃至外面的走廊都太乾淨了,乾淨的不正常。

  牆角,牀邊,地面,乾淨到一粒灰都沒有。

  沒有人類的世界能幹淨成這樣,甚至姜善所呼吸的每一口氣其實都是污濁的。

  雖然醫院這個地方的特殊性,都會比別的地方更嚴格要求衛生條件,然而,這病房顯然不是一個不是一個正常空間。一點也不比荒涼廢棄的荒山正常。

  所有的整潔,就像在特意掩蓋什麼東西。

  ……

  而監視屏外面,一切都沒有這麼有秩序。觀察室裏面,趙啓勝緊盯着屏幕:“現在第三病區有其他人嗎?”

  第三病區就是姜善所處的病區,其實就是整座樓的“第三層”,整個醫院被分爲七個病區,而姜善就在第三個。他們一直竭力保持整個第三病區的絕對清潔,乾淨,可竟然還是出了紕漏。

  “沒有,”旁邊年輕的助理醫師緊張搖頭,“整個第三病區早就清空了。”

  在姜善來的那天晚上,連夜清空了。

  “侵蝕的速度又加劇了……”

  趙啓勝臉色蒼白地跌坐在椅子上,耿老爺子剛纔已經因爲心臟不舒服被醫護人員扶着去休息了,而趙啓勝兀自盯着監視屏,上面突然出現雪花閃動了幾下。就像是信號接觸不良一樣。

  趙啓勝好像沒有反應,一動不動地看着前面。而監視器裏,姜善也一動不動直視着天花板,她的眼睛瞳仁漆黑,即使這樣特寫放大去看,也看不到裏面有什麼情緒。

  旁邊的助理醫師指着屏幕,顫聲道:“您有沒有覺得,她看起來好像什麼也沒幹,但是好像全都看在眼裏似的……”

  一個安靜的人,隨時隨地都在觀察。

  總之那眼神,隔着一道監視屏竟然都彷彿覺得在盯着你,心裏發毛。

  趙啓勝一凜,監視屏上又閃了兩下雪花,之後竟然有一臺直接熄滅了。

  而對於這種異常,趙啓勝愣了片刻後卻只是嘆了口氣:“……越來越快了,這臺還沒堅持兩天。”

  助理醫師道:“我馬上吩咐人再換一臺。”

  趙啓勝目光復雜,突然道:“張晚秋那邊怎麼樣了?”

  助理醫師說道:“她已經在消毒室進行全面‘清洗’了,不過……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趙啓勝沒言語,他們每天都那麼的小心,儘管無數次地檢查,確保整個院區的密封,可是那些東西,還是會無孔不入地進來。

  “是不是應該派別人去接觸?”助理醫師望着監視器上的姜善,有些小心地徵詢意見。

  趙啓勝盯着監視器,半晌說道:“不必了,她根本哪裏也去不了。”

  ……

  姜善哪裏都不會去,張晚秋不在的一下午,她就抱着收音機躺在牀上,比被人看着的時候還要乖。她發現自己的視力似乎也變好了,一邊聽收音機一邊看天花板,發現天花板的邊角好像有一塊顏色不一樣。

  因爲都是白色,很容易分辨不出,可是白和白也是有區別的。

  就在右上方的那個角,那裏的白色似乎格外的刺眼。

  姜善不由自主盯入神了,從監控上看就像是畫面卡了一樣,連睫毛都不動一下。

  搞得趙啓勝都緊張起來,難道另一臺也壞了?這個節骨眼上,邭膺@麼不好?

  直到他看見姜善終於緩緩地眨了一下眼。

  蜻蜓點水那樣,也足以說明畫面沒卡,她真的只是一動都不動,居然能盯着“空無一物”的天花板看這麼久?等等,趙啓勝也睜大眼,她是真的發現了什麼?

  可是趙啓勝很難去相信,這不可能,根本就不可能的。

  姜善抱在胸口的收音機,一直持續不斷傳出沙沙聲,姜善的手在旋鈕上時不時地就轉一下,這已經成了她的習慣動作。而她竟然從收音機的沙沙噪音裏面也聽出了一點規律,好像有個數字經常出現,什麼3,5,7,還是1,但是這已經是姜善能聽出的極限了,其他的信息全都淹沒在沙沙沙沙沙沙裏。

  通常收音機裏播的應該是新聞,但是既然是新聞爲什麼會每天出現重複字眼,又不是復讀機。

  姜善還沒思考出數字的意義,就突然像是看出了天花板那個牆角爲什麼白的不同尋常,好像、重新漆了一層油漆?

  姜善旋轉收音機的手一下停住了。

  那個牆角,正是她之前發現過“黑色浮灰”的角。

  而現在它潔白如初,是因爲……的確被重新刷了一層油漆?

  姜善陡然像連接起什麼,整個人都有點麻,就好像把之前的某些碎片都串聯起來了。

  而這個可能的發現讓她有點不淡定。

  監視器裏很快就發現姜善臉上神情的變化,那像是一種迷惑、然後瞭然,還有微微的震驚。

  趙啓勝直接從椅子上站起來:“她在看什麼?把監控角度調過來!”

  助理醫師趕緊動作,角度切換,切到天花板的那個角落。

  什麼都沒有,助理醫師還揉了揉眼睛,在他們看來確實什麼都沒有啊。姜善到底看見了什麼能出現震驚的表情?

  趙啓勝死死盯着那角落,可惜他也沒看出什麼名堂來,確確實實就是一片白牆。

  而監視器裏姜善的表情還在擴大,和荒山那一次不同的是,姜善這次終於能隱隱約約意識到,他們害怕的東西——是什麼。

  怕灰?

  不對,黑色的“灰”?

  姜善覺得自己的腦子CPU瘋狂地燒,加油站裏那把化成灰的金屬加油槍再次閃現在她腦海內。

  當時的驚駭,彷彿仍在。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白襪子,還有一身的白色,所以,所有這一切的白,都是爲了第一時間發現異常的“灰”?

  確實,那黑色的灰塵異常顯眼,顯眼到張晚秋只是腳底一抬一落之間,沾上的那一粒黑色,就那麼扎眼。

  正常人待着一定要發瘋。

第二十一章 攤牌了

  到了晚上,張晚秋護士長出現了。

  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那樣,她像往常那樣給姜善端來了晚餐,嘴角微笑的弧度看起來都跟之前一樣,好像之前因爲腳底的一粒“灰塵”驚慌跑走的人不是她。

  “抱歉,下午臨時有點事,怎麼樣,身體還舒服嗎?”

  姜善注意觀察張護士長的鞋底,又如往常一樣乾乾淨淨,沒有“灰”了。

  “挺好的。”

  只是姜善看着餐盤裏的食物,一根乾淨剔透的玉米擺在潔白的碟子裏,旁邊放着一杯同樣白色的熱牛奶。

  每天晚上都是玉米和熱牛奶,而早餐是沙拉和豆漿,午餐則是炒菜和米飯。

  每天都是一樣的順序,三餐不變的飯,好像也在強化早,中,晚的概念。

  張晚秋問:“怎麼了?不合胃口嗎?”

  姜善看着面前的餐盤,再可口的飯菜,天天喫,現在也索然無味。

  姜善說道:“能告訴我,現在是幾月幾號嗎?”

  姜善終於問出了在這個醫院的第三個問題。

  張晚秋看着姜善,姜善同時把目光掃過來:“我還要在這醫院住多久?”

  張晚秋以爲姜善不關心這些問題,不然早該在第一天就問了,“等我們全面檢查完你的身體,會有進一步計劃的……”

  姜善決定不打啞謎了,直接說:“我腦子裏有腫瘤,醫生說我活不過兩個月。”

  張晚秋閉口不言了。

  姜善看着她:“所以,爲什麼我還活着?”

  爲什麼她還活着?

  不管她在這間沒有窗戶白天黑夜的醫院已經住了多少天,加上在荒山的日子,她都絕對活了不止兩個月。

  而她絲毫沒有要死的跡象,還越活越精神。

  這樣一個問題,由她是一個病人,問面前的醫護人員,再正常不過。

  可面前張晚秋顯然回答不出來,她噎住了,面對直白的姜善,所有的話術都有點失效。

  姜善看到張晚秋胸口起伏,她似乎暗中調整了好幾次呼吸,最後對姜善道:“目前還有一些檢查項目沒有做,所以……所以,還不知道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姜善之前不問什麼時候出院那些問題,是因爲她在世上無親無故,又身患絕症,對她來說,住在醫院有喫有喝,比起在外面露宿街頭要好多了。

  可是,漸漸浮現出來的古怪,讓姜善沒法再當看不見。

  她確實命不久矣,但也想好好地死,可不想不明不白地被當成什麼人體試驗品。

  那未免慘了點。

  “魏遠呢?”姜善面前的牛奶和玉米已經涼了,“他是什麼人,他爲什麼把我送來這裏?”

  魏遠有權對她的生命做出決策嗎。

  聽到魏遠的名字,張晚秋的神情複雜了起來:“就算他不這麼做,你也會被送到這裏。”

  言外之意魏遠做不了決定。

  姜善看着張晚秋,所以這裏到底還是不是一家普通醫院,而張晚秋是不是一個普通的“護士長”。

  “我要見他。”姜善說。

  比起張晚秋和這家詭異的醫院,姜善顯然更願意和魏遠那羣人交談,起碼是魏遠把她從荒山上帶了下來。

  雖然剛出虎穴,轉頭就被送進了不知道是不是“狼窩”的地方。

  張晚秋的回答也在意料之中:“不行。”

  姜善:“……”就算是病人,也有基本的人權吧,怎麼就不行了?

  張晚秋說道:“在約定的時間之前,你都只能待在這裏、也只屬於這裏。”

  面對攤牌的姜善,張護士長顯然也攤牌了。

  姜善後背抵着柔軟的枕頭,卻覺得自己有如芒在背的感覺,這話就彷彿在說她是砧板上的肉,還是有期限的。

  “你們有什麼權力這麼做?”扣押人,這是司法機關纔有的權力吧?

  一家醫院有什麼底氣這麼直言不諱地說姜善現在只屬於這裏。

  姜善是孤兒,可也是有正經身份證受到法律保護的公民。

  張晚秋看姜善的神情讓姜善不舒服,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個十分天真好笑的人,而張晚秋只是叮囑道:“好好喫飯吧,情緒波動太大也會影響健康。”

  就像一個真正關心人的護士長。

  姜善:“……”她平生竟然第一次有胸悶氣短的感覺。不是因爲病症,是氣的。

  姜善以爲自己已經把七情六慾戒了,原來並沒有。

  張晚秋示意了一下已經冷掉的“晚飯”,站在牀邊望着姜善,明顯是一定要盯着姜善把東西喫完。

  姜善看着面前的牛奶和玉米,第一次覺得難以下嚥。

  飯菜沒毒,顯然也不會有毒。

  可是任何時候,被逼着下嚥的東西,都會變了味。

  姜善端起那杯牛奶,她發現就連喝的,在這裏都一定要做到黑白分明,絕對的“乾淨”、“潔白”。

  眼看姜善把牛奶喝完,玉米她啃了一半,扔到了一邊。

  這是姜善第一次浪費食物。

  但張晚秋還是“放過”了姜善,她端起空杯子和剩下的餐盤,離開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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