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音1
魏遠慢慢地說:“如果沒猜錯的話,他也是在借這次動亂,清理人口。”
清理人口!?
“基地的資源,早就已經不夠了。”魏遠目光閉上。
其實這已經是很多人都心知肚明的事,而這次動亂的導火索就是藥品資源的奇缺,供養着超出資源數百倍、甚至千倍的人口,早就已經危如累卵,不堪一擊了。
換言之,這個銀髮男能這麼“胡作非爲”,在他們看來做出種種令人髮指的事情,卻沒有人阻止,這些天魏遠也已經參透了,因爲這根本就是一種……默許。
不是沒有人能阻止他,而是,沒有人想阻止他。能推一個人出來頂掉所有的罪名,已經是當下的最優解。
趙穎眼含淚水:“我不能接受。”
很多人都不能接受,沒有人能接受,尤其是那些被“放棄”的人,“爲什麼我要被放棄”,“爲什麼被放棄的是我”。
在被丟進大坑的那一刻也不會得到答案。
從來都沒有爲什麼,被碾死的螻蟻不需要爲什麼。
高文武站了起來:“我出去一下。”
魏遠說道:“站住。”
他們阻止不了什麼,無非就是多送一個人頭。
高文武盯着魏遠:“什麼都不做是懦夫行爲。”
“送死是莽夫行爲。”魏遠挑了挑眉。沒有食物和藥品,那些人也是死。
其實沒有任何一種死法是有尊嚴的。死就意味着失去一切。
就在僵持的時候,猝不及防傳出了一聲尖叫。
近在咫尺,就在他們旁邊。
幾人愣了一下後,看向了姜善的房間門口。
“剛纔……是阿善叫了嗎?”趙穎的臉色比聽見大坑慘叫還震驚。
姜善會尖叫?
是的,尖叫。
他們聽到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片刻後房門被一把拉開,穿着睡衣,頭髮亂糟糟的姜善抱着枕頭,站在門口。
姜善的臉色有點點不好看。
“臭丫頭,你這是……??!”張政不可思議。
“是你叫了?”
咋的,看到蟑螂了?
也就姜善大白天還能睡得香,他們這幾日都被折磨的生無可戀的。
姜善看到大家都看着自己,半天才抬起腳,慢慢走向幾人。
趙穎上去拉了她的手,該不會是:“做噩夢了?”
確實新奇。姜善的樣子似乎確實被嚇到了。
姜善的眼睛,似乎又變得奇異了一些。仔細看的話,她的瞳仁深處似乎多了一圈淡淡的金色。
“我看到了一些東西。”
魏遠下意識眯了眯眼睛:“你看到了什麼?”
姜善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之挺難以啓齒的。姜善剛纔一醒來,感覺有什麼東西懸停在自己的頭頂,緊接着她有一種被人死死盯着的感覺。
然後姜善就看到了一張臉。
她的面容蒼白而毫無表情,眼睛空洞而深邃,讓人感到不寒而慄。她就在姜善的對面,距離姜善甚至不到一指的距離,近到咫尺直勾勾看着姜善。
可是姜善此時是平躺在牀上的,這女人跟她面對面,臉貼臉,那自然是說明……
姜善目光僵硬移向上,這女人整個人吊懸在天花板上,她的腳底跟天花板是一個融入粘合的狀態。就好像,她的腳直接是陷入天花板裏面,像是從天花板裏長出來的。
這種場景,姜善當然尖叫了,叫的順理成章、理所應當。
“我看到了貞子。”
“你看到了貞子!?”張政的嘴都吞下南瓜了。
姜善覺得如此形容看見的場景很貼切,在當時她腦子裏第一次跳出的形象就是貞子,“不是真的貞子。”當然不可能是真的貞子。
“什麼意思,阿善?”還是趙穎有耐心多問一句。
姜善頓了頓,才把自己的所見一點點描述了出來……“是那個女人。”
尖叫了之後片刻,姜善當然還是冷靜了下來,然後她才仔細又盯了那張蒼白的臉看了幾秒,驀地,她認出這張臉了。
姜善補了一句,“老高讓我看守的那個女的。”化成灰的那位。
教堂內在經歷了幾秒鐘非常的靜謐之後,每個人都看着姜善,臉上寫了四個字,一言難盡。
還是魏遠打破了僵局,一句話總結了姜善的描述:“你的意思是,你,看到了已經被侵蝕掉的女人又出現了。”
姜善立刻點點頭,對,可不就是這個意思。
其他人繼續看着姜善,依然一言難盡。
姜善知道他們想問什麼:“我不是眼花。”
她確確實實是看到了。
“阿善,你是不是壓力太大了?”趙穎不由伸手試了試姜善的額頭,畢竟姜善已經有過兩次高燒不退的經歷,加上她不明原因地嗜睡,確實很容易讓人擔心。
高文武也慢慢開口:“沒有看住那個女人,並不是你的錯。”
姜善不必爲此愧疚,有心理負擔。
姜善望着對面四張臉,再次一字一句地強調:“我沒有出現幻覺,她,現在就在裏面。”
第二百零九章 凜冬已至
包括魏遠在內的五個人,全都擠在姜善的房間門口,五雙眼睛朝着裏面望。
這麼窄小的房間簡直一目瞭然,那張大牀墊就佔了一半視線,角落裏和天花板四個角哪哪都空無一物。
“這,啥也沒有啊。”
剛纔姜善說那女人還在房間裏,還真把他們給唬了一跳,以爲真大白天響兇鈴了。
可是姜善一直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牀上方,好像那裏真有什麼東西。
可是幾人真是什麼也沒看到。
“臭丫頭,你確定自己不是做噩夢了嗎,這也沒什麼丟人的。”這時候何必太要面子。
姜善抬手指着前面:“她就在那裏,你們看不見嗎?”
那女人保持着剛纔嚇到姜善的姿勢,倒懸着,眼睛一動不動盯着空牀位。
這視覺衝擊姜善仍然忍不住心跳加速。
然而比這個更恐怖的是你周圍的人都看不見“她”。
魏遠帶頭搖着輪椅“走”了進去,房間小,他的輪椅一進去差不多就佔了四分之一空間。
他示意其他人依然留在門口,自己則推着輪椅慢慢靠近姜善的牀墊,在姜善看來,魏遠的視線幾乎跟女人都要對上了。
但這個女人的“視線”似乎也並不是真正的視線,只是極爲空洞的,沒有靈魂。
魏遠視線慢慢看向半空,他自然只能看見脫落的牆皮,一路延伸到潮溼的天花板,若這裏真有一個“貞子”的話,這身高的高度——目測了一下至少得兩米。
魏遠伸出了一隻手,掌心朝上、然後慢慢往上。
“別再往前了,”姜善目光呆滯眼皮跳動,“你快要碰到她了。”只剩半寸,不到半寸,倒懸的女人的臉就在魏遠的手指尖。
張政忍不住轉臉望了望姜善,這大白天的,這丫頭非得給他們講恐怖故事嗎。
魏遠的手停住了,他的視線也微微看着半空中,他其實依然什麼也看不見,但他沒有去懷疑姜善的話。
而是目光重新定在了天花板。
“把紫外線手電筒拿一只過來。”他說道。
其他人還在微愣的時候,高文武已經立刻返身出去,片刻後帶回了一隻手電。
魏遠捏開了光束,直接照向了天花板。那一瞬間,他身後的幾個人全都狠吸了口涼氣。
紫外線光束照過去的那一刻,天花板上清晰地看見密密麻麻的黑色蠕動的物質……
這下是所有人肉眼都能看見的,那黑色物質幾乎把每個人的神經都扯起來了。魏遠慢慢將光束調到最大,那些黑色的物質逐漸逐漸似乎不穩定躁動、然後變深的顏色看着顯出了某個形狀。輪廓就像——一雙人的腳。
“我去……”張政腳底都開始打滑了。
趙穎也捂住了口。
姜善卻沒有精力注意天花板的變化,因爲她看到女人的臉在手電筒光照過去的那一刻動了動。
原本像雕像一樣紋絲不動的女人,慢慢地朝着魏遠扭過了臉。
而魏遠還渾然不知,他盯着天花板上不斷凝聚顯現的“侵蝕物”,直到姜善衝上來,啪一下關了手電。
就在手電筒關閉的瞬間,天花板又恢復了原樣,而那個頭擰過來的女人,只見她又慢慢地轉回了原位。
姜善這才握着手電筒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的眼睛,疼。”
姜善覺得眼球要燒起來了,她想揉眼睛,眼裏開始滲出液體,但她視線開始受阻了,滾燙的液體越流越多。她好像要瞎了。
“阿善!”
所有人看見姜善眼裏流出的東西是黑色的,那不是眼淚,而是黑色的膿液似的東西。
趙穎手忙腳亂地想給她擦,魏遠厲聲喝止:“不要碰她!”
所有人的動作都是一僵。
魏遠靠近姜善,伸手把她的手電筒拿了下來,然後才朝身後看了一眼。
此時倒懸着的女人,在姜善眼裏越來越不清晰,只剩一個隱隱約約的輪廓,到最後她猛地一眨眼,眼前全都恢復正常了。
她既看不見倒懸的女人,也看不見任何異樣了。
“阿善?”趙穎這才伸出手去,在姜善的眼前晃了晃。
姜善眼裏那一圈金色好像沒了,她的瞳仁變得比之前都要漆黑。
“那女人還在嗎?”魏遠問道。
姜善呆了好半晌,“不在了。”
究竟是不在了,還是看不見了?
魏遠道:“我們先出去說。”
趙穎把姜善攙扶起來,姜善眼睛卻一直還盯着那半空看,似乎不願意相信看不見了。
……
一名安保員被拖到大坑邊緣的警戒帶,全副武裝防護服的衛隊隊員舉着槍,逼着那個安保員自己走進警戒線的大坑內,那個安保員已經被嚇得面無人色,兩條腿顫抖的根本走不動路了。
三個隊員拉下了槍的保險栓,手在扳機上慢慢收縮。
要麼自己走進去,要麼幾分鐘之後被射擊、屍體丟進去。
“我、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這些人……”那個安保員絕望地吼了一句,隨後轉身決絕且瘋狂地跳入了坑內。
三個隊員依然舉着槍,警惕地等待了許久,在他們這個距離,可以看見黑色的侵蝕物質已經蔓延到了坑洞的上方,圍繞形成一圈無聲的灰燼。
據說被侵蝕的人不會有痛楚的感覺,只是無聲無息一點一點飄散,就像蒲公英一樣,只能看到空氣中緩緩飄落的灰絮。
京港衛隊的人眼裏有濃厚的麻木,已經把他們全部包裹,他們收起槍,遠離了大坑。
鬼?
將死之人所想的可笑的念想,這個世界已經如此灰暗無光了,如果真的有鬼,他們倒真想見見。
掉下坑底的那個人,眼神已經漸漸呆滯,所有的人類的情緒開始從他的大腦中被清空。
坑底的人是爬不上去的,因爲落入侵蝕廢墟中,第一時間被侵蝕掉的,就是神智。
然後纔是軀體的一點點消亡……歸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