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瓜熊
“嘶——呵!”
他咬着牙,給脫臼的胳膊復位,把卡在盔甲裏的劍刺拔出扔掉,然後繼續狂奔起來。
隱隱綽綽的怪影、扭曲的猙獰正如潮水般捲來。
連續幾個小時,他都在被追擊。剛剛擊退了多蒙之子的圍攻,立刻就陷入其它怪物的埋伏。
越是向前走,怪物就越強大……就彷彿,腳下的道路不是通往迦南,地上的神國,而是……通向某個不可言說的、超越常識和生理極限的,來自無盡深淵的詭祕絕境。
第507章 重回迦南(三)
突然,附骨之疽般窮追不捨的怪物退了下去,連帶着讓人絕望的嘈雜囈語,眨眼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怎麼回事……已經精疲力竭的格里菲斯收住腳步,四下審視了一番。此時的他依然置身於下水道中,但是殘破的管壁、巨大的縫隙還是能讓他看清外面的景象。
天色微亮,薄薄的藍光穿過黑暗,照亮了附近的建築和林地。碧綠之月已經退去,整整一個夜晚的追擊終於暫告一個段落。
格里菲斯不知不覺中已經穿過了迦南邊緣詭異的森林,目力可及的前方,正是迦南城巍峨、華麗的建築羣落。
一條小溪從附近流過,讓人窒息的腐爛惡臭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清徹的涼意。
格里菲斯連忙奔了過去,在溪流邊清洗身體和裝備,然後處理傷口。沒有接應的人手,整個迦南對格里菲斯來說都是危險的敵境。但是,這趟旅途也不能說是沒有意義。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誰會相信迦南的黑暗中已經藏滿了怪物呢!
格里菲斯飛快地處理了傷勢,然後取了幾塊餅乾邊嚼邊走。他是超凡者,強大的靈能波紋被迦南官方發現是遲早的事,很快就會有追兵趕來。
沿着小溪走了兩裏,他在靠近城郊的地方發現了一處隧道。
這條隧道通往小溪,但是比較乾淨,也沒有太多臭味。沿着隧道邊緣的小路向前走了一會,空間豁然開朗。許許多多簡陋而整潔的小屋像蜂巢般依附在地下隧道的巖壁上,簡易的小橋越過水流,把狹窄的道路像蛛網般連接起來。
就是這裏,迦南的人類定居點!
這裏的天空就是迦南的地面,潮溼的空氣讓那裏長出了一層淡綠的苔蹋@得十分低矮、壓抑。但是,相比昨夜讓人窒息的追殺,格里菲斯還是覺得心情舒暢了許多。
只要有人,就有可能找到邦聯的線人,至少也可以得到人手和情報。
格里菲斯放開靈能,感知附近的氣息。附近的小屋裏都沒有動靜,但是,比較遠的地方,有一大羣人的蹤跡。
他立刻振作精神,冷靜地靠近過去。作爲一名與戰爭爲伴的騎士,他的一舉一動都已經凝鍊出了非同凡響的沉穩幹練,每個動作、每個不發都有種水到渠成的自然、流暢,隨時都可以進入戰鬥狀態。
“沙沙沙。”
小巷裏傳來了一陣陣輕響,這聲音分明是拖家帶口的居民,正要從前方的角落裏走了出來。
格里菲斯立即停下來腳步,戴好頭盔,在視野良好的地方手按雙劍,警惕地注視着前方。
“呵!”
第一個走出拐角的是個中年男子。他揹着不大不小的包裹,領着一柄斧頭,身後跟着好些老老少少。
他們像一窩兔子那樣提心吊膽,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是身上的衣服整潔,皮膚紅潤,氣色還算不錯。
“什麼人?”男子立刻舉起了手裏的斧頭。身後的居民“噌”的縮了回去。
回答他的是巨獸般低吼,赤紅色的血光像活着一樣蔓延開來。空氣變得冷徹,呼吸都要凝結成冰。迦南的人類居民只覺得腰背發軟,兩腿戰戰,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着想要逃跑。
“爸爸……”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當場抱住了男人的大腿,其他人一起喊叫一聲,轉身就跑。
他們揹着大包小包,你推我搡,逃跑頃刻間變成了踩踏,在小巷裏滾成一團。
“站住。”格里菲斯喝道。
人羣突然像發條走完的玩具一樣停了下來。不跑了,一個個長大了嘴,恐懼的喊叫也塞在喉嚨裏。
“散開,做你們的事去。”格里菲斯向前一步。他的命令讓所有人如蒙大赦,緩緩的從踩踏擁擠中站起身來。
他徑直來到嚇蒙了的男人面前:“給我找一個地方坐。”
中年男人哪敢不從。他轉身對其他人吩咐了兩句,拉着自己的女兒,請格里菲斯往一邊走去。
他們走進一座小屋,男人立刻關上門。
“瑞拉,快給這位大人沏茶,”男人小聲說道,恭恭敬敬地請格里菲斯去最好的椅子上坐:“閣下,您莫非是邦聯的大領主?”
大領主?這算什麼說法……格里菲斯想了想自己在邦聯內部的稱號是“血勳爵”,估摸着算是一個意思。
格里菲斯微微頷首。
這讓冷酷的殺意減弱了幾分,中年男人頓時鬆了口氣。
“可把您給盼來了!”
噢?格里菲斯接過小女孩遞來的茶,示意男人接着說下去。
“我是這裏的區人民委員書記,負責幾個街區的羣泄ぷ鳎蹦腥舜曜攀郑霃澴叛⌒囊硪淼目焖僬f道:“邦聯給我們的任務,是把這一片的羣袆訂T起來,接應主力部隊!如果有您這樣的大人物來,我們要盡全力爲您提供便利!”
格里菲斯一陣莫名的心跳,奇怪的命名,多半是羅蘭的想法,有種奇怪的熟悉感覺從他心裏升了起來。
“你們在這裏多久了?”格里菲斯指了指一旁的矮凳:“你坐。”
“九年了,大領主!”中年男人急忙挪了小半個屁股坐下,然後對自己的女兒喝道:“門口盯着去!”
躲在櫥櫃旁頭看的小姑娘刺溜一聲跑了。就在她轉身的瞬間,格里菲斯發現灰白色的連衣裙下面有根尾巴的影子一閃而過。
“九年啦……”男人略有些惆悵:“早先說的是三年就能回啓明郡,但是三年之後又三年,我在這裏成了家,女兒六歲了,同志們來的越來越多,組織上卻也沒有下達撤離的命令。”
“這裏的形勢越來越糟,感染的居民已經開始轉變爲枯法者,和那些墮落的精靈一起遊蕩在地下的魔法迴廊,時常襲擊外面。”
什麼枯法者?什麼魔法迴廊?精靈墮落了?見鬼,我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格里菲斯一時有些驚慌。迦南局勢的發展超出了他的預計。
“大人,您可能不知道,”中年男人接着說:“我們派回去送情報的同志大都犧牲了。邊緣之地盤踞着一些奇怪的東西。”
“啓明郡那邊完全不瞭解情況,給我們不停地增派人手,但是最關鍵的一線情報他們卻不知道。”
“怎麼回事?”格里菲斯問:“爲什麼人能進來,卻出不去?”
“能活着進來的同志都是通過入境通道,經過登記以後作爲勞工進入的,”男人回答:“但是,迦南從年初開始就不放人出去,想走的話只能穿過森林。大人,您是怎麼進來的?”
“穿過森林。”
“真不愧是您!”男人一拍大腿:“我們組織人手去調查了幾趟,僥倖逃回來的人都說那裏和魔法迴廊,還有迦南最中心的那座星雲聖殿一樣,已經不屬於現實了!”
“那裏充斥着怪物,”格里菲斯說道:“十分兇險。”
“大人您是一路殺進來的!?”
“對,怎麼?”
格里菲斯話剛出口,就看到中年男人撲倒在地,像膜拜神靈那樣全身發抖。
“只有您這樣強大的存在,才能殺穿邊緣之地的怪異!”
好,好吧……羅蘭你個傢伙,什麼都不知道……格里菲斯無奈地搖搖頭。
“大人,您如果要前往迦南的腹地,可要小心!”男人接着說:“這些地方不僅充斥着怪物,還有足以讓人理性破碎的瘋狂!”
“什麼瘋狂?”
“那些尖耳朵,他們十幾個世紀搜尋的寶物、禁書都儲藏在星雲聖殿下面。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這些東西全都活了過來!”
“每到夜晚,它們就會鑽出地面,在耳邊竊竊私語,和生靈玩遊戲——猜謎、跳舞什麼的,只要是不遂它們的心願,就會有數不清的怪物爬出來將人撕碎!”
“這都是今年的事!”
原來如此,難怪昨晚的怪物數量如此龐大……格里菲斯有些明白了。
“大人,擁有無上偉力的大領主閣下,即便是您也不能大意。”
“據說,有些怪東西特別強,隨着時間的推移,弱一些的怪物沒有撕碎敵人,它們就會出來!”
“他們的強大並非單純的力量,我們最好的調查員說,那是一種,規則。”
我瞭解了……格里菲斯點點頭,站起身說道:“我不能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你們要找地方躲藏起來,注意安全。”
“遵命,閣下的命令就是我們的行動。”
“你們還有多少同志?”
“我們的同志多的數不清!但是城裏就……那充斥着變異,活人呆久了就會變瘋,要不就變成怪物!”男人回答道,臉色也變得驚恐——“而且,最近尖耳朵們查得更嚴了,但凡是出現在視野內的活人,只要沒有特別的身份牌都會被殺。很多同志都犧牲了。
“大人您如果需要的話,我們可以安排讓您僞裝成特別勞工。但是,真的很危險。”
“很好,立刻去準備!”
多一個身份有備無患,去不去再說……格里菲斯沉吟片刻,問道:“知不知道精靈爲什麼查得嚴了?”
“只有一些隻言片語,”中年男人壓低了嗓音,就好像門口就有潛伏的探子:“那些尖耳朵的城市和宮殿已經變得如同墳墓。但是,每當晴朗的夜晚,觥籌交錯的聲音依舊迴響在清冷的空氣中,最宏偉的府邸敞開大門,迎接一場盛宴。”
“我們聽說……”
“尖耳朵的公主回來了,而且變成了怪物。”
“她在夜晚遊蕩。”
第508章 枯法者
“大人,如果您願意等待,我們可以提交更多的資料!”中年男人拿出了一些小心保管的筆記本:“我們在各大要塞裏都有同志,有勤雜工、廚子、下級士兵,還有一些已經當上了小隊隊長!”
格里菲斯接過筆記,飛快地翻閱了一下。迦南通往外界的路線被封鎖以後,邦聯和啓明郡的特工就開始製作備份的情報集,等待時機成熟送出去。
他們準備好的情報包括但不限於地圖、軍隊部署、非凡者的能力特點和要塞工事。但是,對於迦南的高階封印物和強者的信息所知甚少。
“我沒有時間,必須立刻轉移,”格里菲斯把筆記本收好:“行動開始前,我們會派更強大的先遣隊進來,與你們匯合。”
“那敢情好!我們有半精靈和人類組成的游擊隊,有武器!”
這些人派得上用場……格里菲斯點點頭,起身準備離開。情報工作是有極限的。要想探明迦南真正的實力和底牌,只能靠格里菲斯親自試探,或者開戰前的攻擊性偵察。
臨走前,他又想起一件事:“與迦南的戰鬥非常危險,你們想清楚了嗎?”
中年男人愣了一愣:“您是問,我們爲什麼這麼做嗎?”
他望着門外,在外面玩遊戲的小姑娘,動了動嘴脣:“瑞拉今年六歲了。早些年,我們住在更靠近城區的地方,那裏的食物更新鮮,治安也好。我甚至考慮過放棄這份工作,老老實實的安頓下來。畢竟,被憲兵隊逮住可不是鬧着玩的。”
“我和大夥一樣,在尖耳朵的農場和碼頭上幹活。”
格里菲斯一言不發,他看到男人的眼神正望着很遠的地方:“兩年前,內人得了一種怪病,皮膚上出現了鱗片狀的蹋种浮⒛_指都變形了,像鳥爪一樣,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住在下水道里的很多人都這樣,有人說聞一聞縫裏泄露出來的霧就會好。”
“我們照着做了,一開始是有些效果。尖耳朵發過一些藥,喫了會緩解疼痛,但是後來我們發現那是地嗪,人一沾上就離不開了!”
“沒過多久,內人的神智開始變得不正常。”
“我們試過搬到別的地方住,但是,內人她已經離不開那些霧和地嗪。半天不碰,她就和發癲一樣,口吐白沫。”
這個幹了九年特工的男人在格里菲斯面前抹了抹眼角:“內人走了以後,我帶着瑞拉搬到這裏,離那些害人的東西遠一點。但是,只要還在迦南,就那奇怪的霧就無處不在。”
“我想過找機會離開這裏,回啓明郡,但是,瑞拉,她,她才六歲,已經長出了一條尾巴……”男人吸了吸鼻子,仰起頭來:“這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那些半精靈的工作是打仗,在最危險的地方和獸人、怪物打一輩子。尖耳朵遠遠的給他們下命令,像鬥螞蚱一樣送他們去死,活下來的回到城裏,稍有不從就會被處置。我見過好幾次,巫師和憲兵把他們成片燒死在廣場上。”
“您看,只要是腦袋還健全,沒有被尖耳朵弄壞了腦子的人都沒得選:“迦南要毀滅了,但我們不會跑。這座城市是他們的,也是我們的,是用我們的血和淚築造的。”
……
越是深入迦南,格里菲斯越認不出這裏。
如果說,從遠處眺望的輪廓還是他記憶中華美的神祕都市,身臨其中時就完全不是這樣了。
城裏的各種裝飾都極其精緻,卻被幽冥迷霧徽帧�
夜晚再次降臨,月色下,一種靜若無聲、似有方向和意圖的虛幻波紋,從遙遠的天幕,沿着在靜謐城市上微微閃爍的月光悄悄湧來,就像要湧到海灘上的浪。
這道浪又陰又詭。就在它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屋檐、立柱和高牆之間的黑暗時,一陣陣若有若無的,似乎來自地底的尖叫猝然爆發而出。這種極度痛苦和絕望的尖叫,甚至連模仿,都足以撕扯一個人的神經。
這像是來自高空的俯視,又像某種來自地下的氣息,似乎它早已蟄伏於此,即將爆發。
格里菲斯急忙加快了腳步。
一路上,他很少休息,全憑魔藥補充體力,不停的移動,躲避迦南對超凡者靈能波紋的鎖定。他又遇到了一些特工和游擊隊。數量很多的半精靈和人類都儘可能武裝自己,警惕地觀察着夜色,一有危險就隱藏起來。
據他們說,每當神祕增強,詭異的文字就會在牆上書寫規則,活物必須遵守,或者躲進特別的安全屋,否則就會招來致死的恐怖。
即便是精靈,也有神選、學者、遊俠騎士、探索者、生產者的貴族與平民之分。格里菲斯目前所處的區域,正是之前嘉拉迪雅帶他遊覽過的探索者與生產者的聚居區。
曾經鬱鬱蔥蔥,樹葉、花瓣鮮嫩得似乎碰一碰就會流水的樹林和公園已經出現了大片的枯黃,宏偉的建築被徽衷诹穗募氂曛校资矫缮匣覕≈�
這裏幾乎沒有整潔的地方。地下的魔能管道年久失修,幽藍的魔霧滲出縫隙,在地面上飄浮、淤積,隨處可見捲曲的人形蜷縮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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