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国王陛下
至於墨麟人,在關乎黃龍孫女的問題上,一貫反婚反育,倒也不必問了……
場面一時尷尬,最終還是老將軍慷慨豪邁,絲毫不介意顏面地自行解圍。
“好好好,咱們不賭婚事,只論本事。而且老夫雖然本人下場,指揮的卻都是你們祝望人,無論輸贏也都無關乎兩國軍人顏面,如何?”
這樣的條件就很公平,王洛於是欣然應允。
而很快,他就領教到了墨麟老將的厲害。
黃龍與關定南最大的區別,在於他根本不會去讓戰士們做出軍事教案裏描述的“最正確”的判斷。相反,他會毫不猶豫地推出手下戰士去填坑,用他們的性命去捕捉王洛的破綻。
然後,黃龍的確能捕捉得到。他只用了七名黑甲戰士的性命,就大致摸清了王洛的戰鬥風格,並立刻針鋒相對地做出調整。擺陣、組天工機巧,大略手段仍與關定南相同——事實上移山營的看家本領也只有這個。
但黃龍不會去組裝華而不實的巨靈金人,而是用同樣的資源,組裝出上百條結構簡單,功能各異的機關狗。這些小傢伙的承載能力非常有限,每隻都只能承載一項功能,如自爆、投毒、粘稠等,且幾乎是一碰就碎。但上百條功能簡單,且絕不惜身的單身狗湊在一起,卻赫然有化腐朽爲神奇的本事。
黃龍完全捕捉到了王洛看似擅長羣戰,實則缺乏羣攻技能的短板,用海量的一次性單身狗,構築起了餘下的黑甲戰士們的堅實護盾。
王洛當然可以強行衝陣,但他幾經權衡,確認衝陣的勝算絕對不可能超過五成,便乾脆地選擇了抽身而退。既然在這場演習中,他扮演的是荒獸,那就應該尊重荒獸的立場,見機不對,立刻撤退,沒必要爲了食物去和食物同歸於盡。
黃龍也沒有貿然追擊,謹慎地帶領剩下的戰士撤出山谷,結束了演習。而最終的結果,勉強算是雙贏。荒獸一方小有斬獲,完成了七次擊倒。定荒軍則成功保住了團隊,得以將重要情報帶回本部。
而沙盤的演示環節也就到此爲止,靈山山主、祝望定荒軍、墨麟將軍,同時贏得了陣陣喝彩。
只是,在這賓主盡歡的氛圍裏,韓瑛卻只能勉強維持着禮節性的笑容。
不知怎的,她感到有些心緒不寧。
作爲化形的代價,她失去了敏銳的洞察力,但是關乎生死存亡的直覺卻還保留着。所以,心緒不寧,實爲不祥之兆。
但她也不敢十分確信自己的判斷,畢竟她如今只是韓瑛,各方面受到的限制和干擾實在太多,包括那無往不利的直覺,在這種情況下也不一定就準確。
“怎麼了?”
遲疑間,卻見王洛離開了前來道賀的人羣,湊來詢問。
韓瑛搖搖頭,密語道:“剛剛有些心緒不寧,不確定是不是錯覺,不必管我。”
但王洛卻不會忽視這小小插曲:“其他人心緒不寧倒也罷了,但若是你……要不要通知一下韓谷明?”
韓瑛想了想:“對的,回去以後咱們就和韓谷明見一面吧,這種關鍵時候,多幾分警惕總沒有錯。”
然而就這麼幾句話工夫,已經有人注意到了兩人彷彿在暗中對話。
然後義憤填膺。
作爲黃龍的忠實擁躉,呂天晴視死如歸地伸手指向王洛:“王山主,作爲黃老將軍的孫女婿,你這樣公然出軌,是否太過分了!?就因爲對方是茸城總督之女嗎?!”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好在廖梵及時趕到,一拳補在他天靈蓋上,讓他再次昏迷不醒。
黃龍也只得向王洛和韓瑛致歉,而後不由感慨:“這麼看來,老夫還是輸了,御下不嚴到了這般地步,作爲將領,實在無顏接受祝望袍澤們的吹噓喝彩。廖將軍,以後記得施以懲戒的時候別特麼跟沒喫飯一樣!”
——
與此同時,茸城凝淵閣內,一位短袖短褲,笑容可掬的老人,正蹲在地上享用着自己的午飯。
此時的凝淵閣,由於通城小徑的開啓,已經不再對公腥骈_放,人們可以在一樓長廊處,抬頭仰望二層的凝淵圖,但已經不能踏上階梯,前往二樓近距離觀賞。而之後,隨着傳送門的不斷擴張,一樓部分也會逐漸封閉,直至拓荒啓程之時,整個凝淵閣都將臨時調整爲軍事重地。
而閆富學,此時卻光明正大地蹲在二樓的凝淵圖旁,一邊撥拉着盒飯裏的肉絲,一邊卻將目光透過傳送門,牢牢鎖定在月央的凝淵圖上。
在一樓的遊客眼中,他這位其貌不揚的老人,根本就不存在。
而在閆富學的眼睛裏,那張本應鎮守在白鑰城上方的凝淵圖,也正時隱時現!
第217章 捕蟬
閆富學是個做事講究認真的人——雖然從外表上完全看不出來。
但青年求學之時,他是靠着認真才彌補了天資上的欠缺,得以進入赫赫有名的金鹿廳律部,甚至當上了祭禮司的輔祭。退休後,他專注學術,也是靠着認真,才成了赫赫有名的學者。
而很少人知道,在他從悠城書院畢業,進入律部的那一刻,就已經在給韓谷明打工了,他與韓谷明的交情非常久遠,之後在律部的工作也屢屢得到過韓谷明的關照。而在他成爲祭禮司的輔祭時,也晉升成了聞者之首。
聞者,風聞天下者,對茸城的總督來說,普天之下,哪還有比首都悠城更重要的消息源?韓谷明的對上忠帐且环N彼此間的默契,而絕非莫雨式的愚忠。
不過,在韓谷明的女兒被國主以無上妙法合命補缺,強續生機後,韓谷明的忠找簿椭饾u近乎愚忠了,幾年後,他任命了新的聞者之首韓武,將情報重心轉移到了天之左的荒原上。同時,再沒給前任聞者之首閆富學安排任何新的情報任務,只是津貼照發不誤。
正常人自然樂得白拿錢不做事,但閆富學卻仍依照自己的理解,爲韓谷明提供了多年的細緻情報,即便後者從來沒有要求過。
而今,他早已經從聞者的崗位上退了下來,一旦韓谷明有命,他仍選擇赴湯蹈火。
眼下這個任務,也是真的堪比赴湯蹈火,雖然看上去他只是蹲在茸城凝淵閣喫盒飯,同時瞪着一雙近似癡漢的眼睛,觀察遠在通城小徑另一側的月央凝淵圖……但如果一切真的如韓谷明所料,月央的凝淵圖出了什麼差池,那等於說人類對荒蕪的防線早就被洞穿了,荒魔的滲透怕是深入到了令人不堪設想的境地。
韓谷明當時主動越過傳送門,踏上月央的地界,近距離接觸到了月央凝淵圖,是明顯不在預期行程內的率性隨意之舉。白鑰城主等一行人,當時露出了顯而易見的錯愕之態。
事後,儘管韓谷明沒有聲張,但如果月央一方真的心中有鬼,就絕不可能不對凝淵圖加以戒備。
所以,此時單單是靠近凝淵圖,就很可能會被無形中的眼睛所注視到,而閆富學此時直直凝視着月央凝淵圖的模樣,更是如同把“我已經知道你們的陰至耍 边@句話掛在了臉上。
表面看,他只是在悠閒地享用盒飯,閒適自若地彷彿戶外野營的青廬主,但閆富學其實早就做好了被暗中捅刀子的準備。
但是,一直到他將盒飯裏的最後一顆油珠都用饅頭掃了,塞入口中,預期中的背刺依然沒有來。
之後,他取出一隻茶壺,用火符加熱,泡出溫香怡人的茶水,就着幾塊杏仁乾糧、蓮子酥一道悠閒地喫喝。預期中的背刺仍沒有來。
一直到他靈茶喝完,點心喫光,凝淵閣外已是霞光滿天,背刺都沒有來。
此時,凝淵閣不再接受新遊客入內,眼看閉館在即,已經有管理人員無精打采地催促遊客儘快離場……於是閆富學也終於站起身來。
“唉,看來今日在這裏是得不到什麼結果了。”
老人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開始整理身邊的零碎。
茶壺、點心包裝、飯盒……將這些都收拾進儲物袋裏,他才伸了個憨態可掬的懶腰,目光再次鎖定到月央凝淵圖上。“隔着傳送門看了大半天都沒看出名堂,這時隱時現的狀態,實在讓人說不出有沒有問題。偏偏又等不來刺客,那就只能親自去白鑰城看一看了。”
頓了頓,閆富學又不由失笑地自語道:“說不定真的從一開始就只是老韓疑神疑鬼呢?這麼多年只守着一個女兒相依爲命,然後女兒忽然跟一個年輕小夥子跑了,這不扭曲纔怪了。”
帶着對上司的赤裸裸的人身攻擊,閆富學邁步走進了傳送門。
這道傳送門理論上並不允許隨意穿梭,但設置在門前的禁制,自然對閆富學無效,老人輕而易舉地突破屏障,一步就來到了白鑰城的浮空高臺之上。
而也是此時,他才驚訝地發現,隔着傳送門看去,時隱時現的凝淵圖,近距離觀察下,竟出奇的飽滿!
珠圓玉潤,光澤無暇,就彷彿是一尊喫飽了香火,又經人勤拂拭的玉像,即便以嚴苛的標準去要求,也找不到任何破綻。
但這……其實就是最大的破綻。
閆富學在霎時間就沉下了面色。
完美無瑕的凝淵圖……月央也配!?百年前被荒毒侵蝕到腹心之地,險些城破國亡,作爲定荒之基的凝淵圖,早在那時就幾乎流乾了英靈的血淚!之後百年,月央人縫縫補補,勉強算是讓凝淵圖恢復了巔峯,但明珠蒙垢的歷史卻不可能被抹消掉!
此時,閆富學看到的,應該是一個滿身瘡痍,卻屹立不屈的老兵,而不是一個雍容典雅宛如人偶的貴婦人!
而同一時間,閆富學也意識到,爲什麼自己在傳送門的另一邊,看到的是時隱時現的景象。並不是因爲畫面隔着傳送門而有了失真,而是茸城的凝淵圖在以自身的存在,抹除掉來自月央的不實信息!
總之,結論已經確鑿無疑了,閆富學立刻轉身準備回總督府覆命,但纔剛剛起念,就感到背上被人用力一推,接着便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倒。
關鍵時刻,閆富學展示出了完全不同於外表的強大實力,他腹中那顆近乎沉寂的金丹,以驚人的速度膨脹起來,霎時間就隱隱呈現出嬰兒人形,而那個嬰兒,正在睜開眼睛!
但下一刻,一隻靴子踩到了他的影子上。
頃刻間,閆富學的臨時元嬰就爲之潰散,全身的真元氣血都被鎖定,就連元神也陷入凍結狀態。
前任聞者之首,一度觸碰到元嬰邊緣的閆富學,在關鍵時刻的全力爆發,竟被這隻靴子踩的全盤崩潰!
而後,閆富學終於無可奈何地倒地。
“閆教授,難得來月央做客,何必這麼急着走呢?至少讓我們招待一頓晚飯吧?”
身後傳來的笑聲,宛如蜂蜜一般膩人,但那熟悉的聲線,卻讓閆富學不由毛骨悚然。
那是,穆雨晴的聲音!
第218章 忠盏拇鷥r
閆富學完全沒想到,暗算自己的人竟是穆雨晴。
當然不是說此人清白可靠,恰恰相反,在韓谷明告知月央的凝淵圖可能有問題的時候,閆富學就把如今前來茸城的所有月央人都打上了敵對的印記。
穆雨晴一定是有問題的。
但閆富學實在想不到,竟會是這樣的問題……一步就鎮壓住元嬰化的金丹,這是什麼修爲?!簡直匪夷所思!
而這般匪夷所思的高手,居然就光明正大地混入仙盟使節團,在多位仙盟元嬰高手面前,遊刃有餘地扮演着一個不怎麼受歡迎的赤樓行走。
閆富學並不覺得韓谷明、黃龍乃至王洛等人的眼睛是瞎的,但這麼多雙銳利的眼睛,卻都看不穿穆雨晴的僞裝!
驚詫間,閆富學只感到身體像是被人操控了一般,從地上憑空浮起,然後緩緩坐下,坐到了一把不知道什麼時候擺出來的椅子上。
而身前,則同樣不知什麼時候擺上了一張圓桌,桌上還有幾盤熱氣騰騰的飯菜……閆富學下意識眨眨眼,才發現他根本不是處於高臺上了。
這是一間裝潢精美的小房間,透過窗欞隱約可見屋外晚霞悽美,卻看不出具體位置。
轉眼之間,他竟被人以斗轉星移的手段,帶到了一個完全未知的地方!
之後,穆雨晴從他身後走出來,就彷彿是地上的影子化形成人。女子帶着一絲溞Γ瑴喩砩舷律l出友善的氣息,卻不是與人爲善的友善,而是高等生物在觀賞寵物。
“閆教授,咱們開門見山的說吧,我們很看重你的本事,想邀請你加入我們,喝下你面前的酒,喫上幾筷子菜,你就是自己人了。”
閆富學一邊在心中瘋狂思考着對策,一邊曲意逢迎:“看重我?那我可真是受寵若驚了,至於這些酒菜,可有什麼門道?”
穆雨晴說道:“找周圍酒樓做的普通酒菜,沒什麼門道,你若是舌頭敏銳些,多半能判斷出做菜的酒樓,順帶推理出這個房間的大致位置。所以,你若是頭腦也靈敏些,就該知道你已經沒得選了。是我看重你的本事,才憑空多給了你一個選項。”
閆富學沉吟着說道:“唔,但我若是莫名其妙失蹤了,你們這些……”
穆雨晴笑道:“沒事,直說荒魔吧,我們不介意被你們如何稱呼。你想說,你若是無故失蹤,總督府的那位就會察覺到他的猜測是正確的,繼而鎖定到我們這些荒魔,然後集合全力將我們剿滅在文明疆域之內?”
笑過,穆雨晴拿起桌上一杯酒,輕抿一口,嘆道:“這些滿足口腹之慾的東西,去了荒原就很難再享受到了,所以我建議你還是不要浪費這個機會。至於韓總督,他不會對我起疑的,因爲他今晚得到的情報,會是月央凝淵圖一切如常,先前的異樣感只是他的錯覺。”
閆富學的心思越發下沉,但還是竭盡全力去套話:“要僞造聞者的報告可不容易,那些加密的術法……”
“來自建木,我當然知道。所以報告不會由我們來僞造,而是由你這深受信賴的前任聞者親手寫給他。閆教授,有什麼想問的,你可以直接問,沒必要拐彎抹角的套話,能說的我都會說,今日招待你來,我還是準備開諄压摹!�
閆富學只覺得不可思議:“……你要對我開諄压。俊�
穆雨晴說道:“反正你加入以後,我也要對你作新人培訓,早說晚說也沒什麼區別。”
“你既然這麼熟悉人類世界,應該知道我不可能會加入你。”
“對,你有親人死在荒原,對我們這些荒魔仇深似海,不過這種事其實大家都經歷過,我的祖父就是死於百年前的月央荒潮,我父親也在荒原探險時受過重傷,不然我也加不進赤樓。那邊對身世的審覈非常嚴苛,一般程度的悽慘家世是通不過的。”閆富學問道:“所以你就將先人的犧牲都當做叛變的資本,把自己賣了個好價錢!?”
“這你就誤會了,化荒之前,我的抵抗比你還要激烈。呵,負責誘導我的人還專門把當時的場面都記錄了下來,要看看嗎?”
穆雨晴一邊說着,一邊右手拇指食指比劃出一片方形,而後牆上就投影出方形的畫面,並從中傳出聲音。
“殺了我……”
那是一陣乾燥枯啞的低吟,彷彿瀕死的困獸。而畫面上,一個遍體鱗傷的女子,正被幾十根粗糙、生鏽的鐵釘,貫穿四肢和胸腹,徹底釘死在了一面石牆上。而每根鐵釘的末端,都連接着一條血色的絲線,源源不絕地抽取着女子的生機,化入不遠處的一隻瓷瓶中,讓她連自殺的力氣都不再有。
閆富學心中一凜,因爲他認出畫面中的人正是穆雨晴。
而女子面前,有一團漆黑的抖動的影子,發出輕蔑的笑聲。
“省省吧,好不容易物色到一個優質獵物,我怎麼可能會殺了你。不過,像你這樣掙扎到死去活來都不肯降服,甚至連喊痛都不肯的硬骨頭,的確少見。”
穆雨晴試着啐了一口血,卻只能啐到陰影腳下。
“……真是鬥志昂揚的小傢伙,都到了這個地步,你恐怕仍在考慮要如何翻盤,至少也要將我的信息回報給上級,引起警惕,我不知你這麼長的時間裏都考慮過多少種對策,但以你的鬥志和才智,應該已經把能想到的辦法都想過了。”
頓了頓,陰影忽然笑了。
“那麼,也就到了我收穫戰果的時候了。知道麼,轉化儀式從來不需要目標人物的內心屈服,當你落到我手中的時候,結局就是註定的了。唯一的問題在於,被儀式轉化後,化荒前的記憶會遺失絕大部分……除非那個人在儀式前瘋狂開動腦筋,將所有的記憶和知識都浮現在識海的表面。”
穆雨晴聞言大驚,卻終於晚了一步。
石牆上的每一根鐵釘都綻放起血色的微光,穆雨晴的身軀彷彿破掉的娃娃,瘋狂扭曲着,顫抖着……片刻後,光芒熄滅,鐵釘被紅線拉扯着從女子的身體裏抽了出來。
而失去鐵釘支撐,穆雨晴從牆上軟軟跌倒,只是落地時,卻忽然用自己的雙腿站穩了身子,然後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她身上的每一道傷口,都以驚人的速度癒合着,而先前那宛如就義的烈士一般的表情,也變作自嘲。
“原來如此,我是自作聰明瞭。”
那團陰影笑道:“但也多虧你自作聰明,你的起點已經遠遠高過我當年了。”
“是啊,謝啦。”
最後兩個字說出口時,畫面中的穆雨晴,與餐桌旁的女子,表情已是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