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国王陛下
王洛說道:“對,她每次擅闖靈山禁區被逮到,都用這番話來反咬禁區設置的不合理。還說她的本子工坊就是挑了宋一鏡平素最司空見慣之處,後來師父爲這事把自己常去的幾座山翻了個遍也沒找到工坊,才知道師姐從一開始就在騙他。”
韓瑛:“?”
王洛:“?”
兩人間的氣氛,略顯微妙了幾秒,才由韓瑛主動打破尷尬。
“總之,尊主當初那番話,是對着大律法說的,所以後世之人,就總會不自覺地忽視靈山,便是偶爾靠近了,也會下意識速速遠離。”
王洛於是恍悟:“難怪石玥每次開靈山旅遊團,都顆粒無收,原來是真與律法相悖!”
而後又好奇道:“那你又爲何不受影響?”
韓瑛:“……我是此地總督之女,怎能對自家領土有意忽視?茸城總督四個字,並不是字面看去那麼簡單。”
王洛點點頭:“原來如此,感謝賜教。不過,我還有一事好奇,你既是總督之女,要上靈山,隨便什麼時候都可以去,何必還要人帶?”
韓瑛又解釋道:“靈山禁區的禁制由定荒元勳們聯手佈下,任何人,哪怕是仙盟五國的國主,都不得擅入。”
王洛問道:“所以我回山要算違法亂律?”
“……不會,既然禁區的禁制沒有攔你,那你入山就算依律合規,畢竟……”
畢竟之後,卻沒了下文,韓瑛欲言又止,終歸只是搖了搖頭。
“總之,我的條件就是這樣,帶我見識下靈山百殿,今日的人情就算兩清了。”
王洛說道:“就算沒有今日的人情,你要看靈山景色,也只需要和我打個招呼就好。”
韓瑛嫣紅的眼瞳如波流轉,露出一絲諷刺笑意,問道:“哦?昔日九州洞天福地之首的靈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開放了?”
“應該是天庭摔下來的那時候吧。”
“……”
“好了,既然你一心想看靈山景色,那事不宜遲,咱們這就動身吧,應該還能趕得及在登仙台看晚霞,並順勢拜一下靈山祠中的各位仙祖。之後我帶你入禁區,可以去永霞殿見證‘百殿之上日不落’的奇景。”韓瑛輕嘆:“好,那就一言爲定。”
——
在王洛和韓瑛結伴離開不久,湖畔花叢中又傳來嗒一聲。
韓行煙身披絳紅衣,腳踩曜黑長靴,快步走下斜坡,來到方纔王洛曾駐足的地方。然後她手中捧起一張幽光如波的靈符,說道:“就只能追到此地了。”
符中於是隱隱傳來一名女子溫婉卻隱含怒意的話語聲。
“……行煙,你身爲內務府的提勤官,平日從不承擔其他工作,只臨時受些差遣,卻能享受內務府一應福利。今日居然連照看好大人這麼簡單的工作,都做不好嗎?”
韓行煙無奈地嘆息道:“是我無能,但這片幽湖是當年尊主的洗墨池,什麼痕跡都會隨湖風而散,她專程路徑此地,便是沒打算讓別人追查到她的行蹤啊。”
靈符中又傳來埋怨聲:“你們書院怎麼還有這種奇怪的地方?若是被什麼歹人藉此地神通,在行兇後遮掩行跡,那還了得?”
韓行煙解釋道:“所以此地平日都被劃作禁區,尋常人根本靠近不了。但顯然,這世間也沒什麼禁區能攔住她。不過此事其實根本不必驚慌,她可是天下第一人,如今或許只是想處理些私事……”
“有什麼私事不能通過內務府處理!?你說話不要這麼不負責任!”靈符中的聲音已不遮掩怒火,而怒火之中更有着越發明顯的惶恐,“再怎麼天下第一人,她現在都只是韓瑛啊!天底下不知多少人在緊盯着她!你,你怎麼能讓她一個人走掉!?不行,我這就啓程去茸城,我必須親自找到她!”
韓行煙也是無奈:“莫雨,你冷靜一點,你是內務府總管,平素從不離開金鹿廳,若是突然駕臨茸城,怕是要讓天下人都知道玉座之上有了變故。何況她先前也明確交代過,要你找個正當的名頭再來。”
“代國主視察拓荒城,這個名頭夠正當了吧?!”
“若以視察爲名,便要先正式通知韓谷明,待總督府擬好接待視察方案,再……”
“好,你代我通知韓谷明,我一刻鐘後就到!”
“你這叫偷襲,不叫視察。依照常例,內務府總管級的官員去別處視察,至少要提前一週通知,尤其你是代表金鹿廳前來,過於倉促,損害的是國主的顏面。”
“……必須一週嗎?”
“常規而言,要兩週以上才比較穩妥。”
“六天不行嗎?”
“少一天,都是少國主大人一分體面。”
“那,那好吧,一週便一週……紅兒,你在幹什麼?不是那頂帽子,那是主持祭禮用的,和國主大人的繡心裙怎麼配啊?碧珠你那邊的胭脂匣收拾好了沒?別忘了烏霞珠!”
“……莫雨,你是在給她收拾行李嗎?”
“怎麼了?”
“真的,說好了,一週時間。”
“嗯,一週……魚魚你快些去通知膳房,要劉師傅做一匣青果兒餅,大人平日最喜歡喫他做的餅,每兩天就至少要喫上一塊。”
韓行煙無奈道:“莫雨,一週……”
卻發現靈符已經暗淡無光了。
第118章 幽冥道
午後的茸城,在秋日的照耀下,宛如一片金光燦燦的水晶林,一棟棟摩天高樓裹上金衣,恣意散發着名爲繁榮的味道。
而王洛此時正站在光芒不及的陰暗之地——萬心橋下。身後則是一臉好奇的四處打量的韓瑛。
“明明只一橋之隔,卻彷彿隔出陰陽兩界,韓谷明……我爹平時常以治理茸城有功而自得,卻不想城中還有這麼顯眼的一塊瘢痕。”
王洛聞言反而更加好奇:“且不提茸城貧民窟非只石街一處。這石街因石家遭大律法厭棄而一道衰敗,還是你們先前告訴我的,怎麼此時反而一臉新奇模樣?”
韓瑛說道:“以前只知其理,卻不曾見過實地景象,所以新奇一下又怎麼了?你纔是少見多怪。”
看着不久前還宣稱“總督之女不該對自家領地有意忽視”的韓瑛,王洛只能說:“是我疏忽了。”
韓瑛又問:“要你帶我去看靈山,爲什麼還要專門繞來這裏?”
王洛坦然:“因爲之前要借乘你那價值三千五百萬靈葉的飛梭,你說不行。”
“……我不想過於招搖。”
“所以才特意從那幽湖湖畔嗒出學院?說來,你之前都是和韓行煙堂主一道行動,她現在人呢?”
“你既然知道我是特意從幽湖之畔溜出來,何必還多此一問?怎麼,你擔心韓行煙找你麻煩?”
“既然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就好。”
而後,王洛便吹響了骨哨,喚出了自己回山的專用座駕,幽冥道骸骨車。
哨聲響起,橋下便掀起一陣陰冷的寒風,幾朵鬼火在風中飄搖着,隱隱扭曲成冤魂嚎哭的形狀。
鬼火簇擁中,一輛四方的骸骨車在幽光中緩緩現身。
這一次,彷彿是有意恭迎貴客召喚,車廂內除了那駕車的骷髏,還多了一位披着新婚紅衣的豔麗女鬼。
那女鬼見了王洛,蒼白的臉上頓時洋溢起笑容,宛如百花齊綻,嬌豔無倫。
“王公子,咱們終於見面了,奴家……”
說話間,那女鬼又看到了王洛身旁的高挑倩影,於是滿懷嫵媚的笑聲戛然而止,池中百花似被風暴席捲,只餘凋零花枝。
“奴家家家家……”
韓瑛只淡淡地看着突然張口結舌的女鬼,那胭脂玉一般的眼瞳,彷彿鎮邪定靈的法寶,又如傳音的靈符,無聲息間,讓那女鬼明白了自己該做些什麼。
短暫的結巴之後,女鬼重新換上笑容,飄到王洛身旁,擺出一個千嬌百媚的萬福禮:“奴家真是等得心焦啊。”
王洛說道:“你這假裝什麼也沒發生過的本事,倒是不俗,但未免過於忽視我的智力水平了。”
女鬼一臉委屈:“奴家真心實意,盼公子勿要誤會。”
“說人話。”
旁邊韓瑛也微微轉動目光,瞳中似霞光流轉。
於是女鬼委委屈屈地說道:“我們幽冥道一向爲總督大人不喜,我沒想到公子竟帶了總督千金來,有些驚懼。”
韓瑛則說道:“韓谷明是韓谷明,韓瑛是韓瑛。”女鬼立刻作歡欣瞭然狀:“那奴家就代幽冥道謝過小姐寬仁!嗚嗚,之後若無別的問題,咱們便上車吧。幽冥道的車子在城內停久了,就要被罰款了……”
之後,王洛與韓瑛便被女鬼帶上車,剛剛落座,骷髏便立刻牽動筋索,令骸骨車下的肉球在黏液的包裹中迅速滾動起來……
待行車平穩,女鬼便爲王洛和韓瑛奉上了兩杯清澈而凜冽的飲品。
“這是敝門的九陰露,仿照上古時代那凝練幽壤冥魂的九幽露所制的飲品,滋味清甜幽香,可敗火祛暑,諧調陰陽。”
王洛接過水杯,只見杯中清水之上,隱隱浮現若干扭曲的亡魂之相,透明的水杯也隨着被人伸手抓握,而隱隱滲出幾分血氣……
“這是?”
女鬼有些驕傲:“幽冥道的獨家標誌,世間或許有人能仿造出九陰露的口感,卻絕無外人能仿造這幽冥再臨的幻象!”
王洛說道:“可能是因爲除了幽冥道,沒人想造這個。”
女鬼眨了眨眼,彷彿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王洛也不糾結,喝了一口九陰露,只覺腹中一片清涼,彷彿飲下了一條清澈的溪流,而溪水很快就被天生道體分解轉化,成爲精純的真元,爲那枯竭的丹基添上了一塊磚瓦……
以神妙論,這九陰露確是不凡,絕對不是那些隨意拿到市面上量販的飲料。幽冥道的待客之道,倒是比天劫前大有進步。
至於韓瑛,淡然喝完九陰露,就彷彿只是在喝水。
王洛笑了笑,對女鬼說道:“謝過款待,只是以前怎麼沒見過你?”
韓瑛也輕聲說道:“幽冥道的渡魂使者,不是專程來駕車的吧?有什麼話直說吧。”
被說出渡魂使者的身份,女鬼只聽得身上紅衣都似凝霜,只好無奈地說道:“公子這些日子應該已深知石街之內情,自千年前金鹿廳背棄了石青萍大人……”
話沒說完,只見韓瑛微微偏了下頭。
女鬼緊咬牙關,仍不改說辭:“……不但石青萍的名字被從史書抹去,石家的後人也因此遭受了長達千年的壓迫,家道不斷衰落,曾經攀附的黨羽也逐漸散去。但幽冥道始終牢記石青萍大人昔日重恩,從不曾離棄石家!”
王洛問道:“具體來說呢?”
女鬼沉默了一會兒,似是沒料到王洛居然追問細節。
“幽冥道不爲本地總督韓谷明所喜,石家又被大律法厭棄,所以我們平日也沒辦法光明正大地幫扶,但在力所能及的範疇內……比如石玥小姐手中的骨哨,便是我們半賣半送給她的。偶爾我們還會組織旅行團前往茸城凝淵閣,然後點名要她解說,之後也會全體好評。此外,我們使用百城通時,都會指定由她來投遞……”
“嘶,還真是挺……具體的。”
女鬼蒼白的臉上不由浮現出一絲紅衣顏色,有些無力地辯解道:“石家的處境太過敏感,宛如虛不受補,幽冥道實在有心無力。”
王洛其實並沒有懷疑對方的說法,卻仍有不明:“天劫前,幽冥道向來以行事無法無天聞名,背信棄義更是如家常便飯,怎麼一場天劫過去,幽冥道反而轉了性子?”
女鬼淡然說道:“天劫之後,魔道三宗皈依仙盟,與芷瑤尊主一道浴血五州,方換來天下太平。然而太平之後,卻總有人以你剛剛那句話,否定三宗的貢獻。唯有石青萍大人,真心實意將我們當作仙盟兄弟,因此幽冥道縱對他人背信棄義,卻獨獨不會背棄石家。”
“原來如此,是我囿於成見,出言孟浪了。”王洛拱手道了歉,又說,“那麼你這次來找我,又是想要什麼?”
女鬼說道:“只求山主大人能讓幽冥道在石街有一立錐之地。”
第119章 靈山祠前
幽冥道想在石街有立錐之地?
王洛的驚訝只維繫了一瞬,很快就琢磨透了其中道理。
如今茸城拓荒在即,消息早已不是特別的祕密,幽冥道雖然在茸城無根無基,宛如飄零的秋葉,但本質上終歸是在五州百國都生根了的龐大組織,當然會注意到茸城的動向。
拓荒的利益何其龐大,單石街一地,就足以讓波瀾莊心動到把大老闆的兒子派來送死。偏偏幽冥道被總督韓谷明排斥,顯然是喫不到這份紅利。
但韓谷明權勢再大,也有不及之處——始終維繫着自治的石街,就是總督權威的罩門。
幽冥道若能以石街爲突破口,在茸城紮根,那麼其後的拓荒戰略就再也甩不開幽冥之手。
此外,即便不以如此功利的方式去解讀,也可以解釋爲幽冥道不甘心被人爲的權威隔絕了自己與恩主,想要貼身守護石家。
所以這渡魂使者提出的請求,其實相當合理。
王洛說道:“我明白了,以我的角度來說,我不反對你們入駐石街。但如今石街之主是石玥,要問過她的意見纔好。”
這句話,卻是比石玥本人的答應分量更重,女鬼立時面露喜色,身子也輕軟地向下伏去,行了大禮。
“奴家謝過山主大恩!”
韓瑛見了,只是輕輕一笑,似不以爲然。
但這一聲笑,卻讓女鬼剛剛湧起的喜意霎時凝結,她瑟瑟縮縮地轉過頭,對韓瑛也說:“奴家家家家……”
韓瑛說道:“只要你們行事依法合律,我自然也不會反對,但我也只能代表我自己。”
女鬼愣了一會兒,方纔解凍了表情,瑟瑟縮縮地歡喜道:“奴家家家家代幽冥道謝過小姐寬仁!”
而此時,經了車內人的一番對話,骸骨車也在黑綢路上疾馳了許久,終於來到靈山腳下。
隨着肉球停止轉動,骸骨車也安靜地停在此行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