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沒飛昇嗎? 第32章

作者:国王陛下

  王洛解釋道:“可不是佔你便宜,你們秦氏先祖秦牧舟是我師兄,你雖然不大可能是他直系血脈,卻至少應該是秦家與他關係親密的某支後裔。時隔千年,居然能見到故人之後,我還是蠻開心的。當年秦師兄對我多有關照,傳授了我不少或實用,或未來可期的仙術妙法,可惜我還不及報答,他便隕落在天劫中。”

  這番真心感慨,卻讓秦鈺越聽越是毛骨悚然,下意識就與王洛拉開了半步距離。

  王洛不以爲意,說道:“難以置信,難於接受,這都沒關係,但你不妨仔細想想,在你身上發生過的離奇事情裏,無緣無故在兩年多時間裏被投訴103次,較之遇到穿越現代的古修士,哪個更離奇些?”

  秦鈺終於忍不住閉上眼睛,輕嘆。

  “其實我很好奇,秦氏血脈一向易沾桃花,越是血脈顯化的,症狀就越明顯。秦師兄六歲時候就能給家族招來合歡宗的聖女在門前發水,被家中宿老們不得已送入靈山以受庇佑。而你雖不能與秦師兄相比,眉目間卻終歸顯示出了正統的秦家人面相,照理說,有這般面相的人,應該一生桃花不斷,屢屢得到女貴人相助,唯一的煩惱無非是良心譴責,以及如何端水。結果你居然是完全反過來……是被哪路魔頭下的咒?”

  秦鈺有些痛苦地搖了搖頭。

  “看來往事不堪回首啊,那就別勉強。”王洛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惜我對魔道三宗的度厄谷瞭解不多,降咒解咒都只是略通常識,暫時也沒有辦法爲你除咒……”

  “非咒也。”

  王洛一愣:“你說什麼?”

  秦鈺低聲道:“不是降咒,我……曾經找過澄光寺的大師。”

  “澄光寺?”王洛一時不解,乾脆離神前往太虛照堂詢問管事,卻被告知這間位於茸城以西、毗鄰南鄉的寺廟,是天劫後才興建起來,寺內禪師們以清心辟邪等神通聞名一時,香火鼎盛,但並沒有什麼舊日道統。

  那便屬於完全的知識盲區了。

  秦鈺則說道:“大師說我並沒有被人降咒,一時苦厄不過是鏡湖微波,只需謹守本心,向善而行,便萬事皆可逢凶化吉。”

  王洛問道:“那你逢凶化吉了嗎?”

  “……”

  “所以他說你沒被人下咒,你便信了?”秦鈺無奈,說道:“除澄光寺外,我還拜訪過多位神醫,甚至到青萍司、福仁司求助過,從沒人提過降咒一說。”

  “那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這秦家後裔本來的命格?”

  秦鈺說道:“在你提起之前,我從來不知道秦氏祖上有什麼桃花體質……”

  “那便證明你從來也沒拜訪對人,遇到的淨是有眼無珠之輩。”

  秦鈺欲言又止。他本能覺得這番說辭像極了那些整日和青萍司打游擊的鐵口直斷之輩,但是自己如今一文不名,在石街都是聲名狼藉,誰家的鐵口直斷會來他這裏賣弄玄學?

  更何況……

  “更何況,什麼騙子能從顧詩詩手裏搶人?”王洛笑道,“先回去休息吧,你既是秦師兄的後人,我怎麼也要將你身上的惡咒拔除,爲你撥亂反正。”

  秦鈺沉默良久,纔對王洛躬身道謝。

  “倒不必這麼急着謝我,事成之後再謝不遲。何況此事也不單單是爲了你:若沒有你身上的惡咒,那些構陷你的女子本也只是尋常人,如今卻淪爲無事生非的構陷犯,除咒既是幫你也是幫她們。”

  這個角度,卻是秦鈺不曾想過,一時茫然。

  “另外,可能還有件事要你幫忙。”

  秦鈺不解地抬起頭。

  他一個肉廠看門人,憑什麼能幫到一個在青萍司卸喔邔娱g殺進殺出的猛人?

  “你是秦師兄的後人,如今的困境只是咒術使然,不必妄自菲薄。待你恢復正常,就正好有個專屬於你的任務。”

  說話間,兩人已經回到石府門前,秦鈺再次向王洛道謝後,便回了自己那陰沉的南廂房裏休息。

  王洛則越過內院門,向樹下喝茶的兩位玉主複述了一遍自己的見聞和結論。

  受總督府指派的專項小組組長顧詩詩,擺明了要借題發揮,無論是非;而首當其衝的關鍵人物張俞卻儼然要投敵了。

  兩位忘年茶友對視了一眼,同時問道:“千真萬確嗎?”

  王洛相當肯定:“若沒有我當時及時出現打斷對話,他恨不得立刻跪下去舔顧詩詩的鞋底,彷彿是張氏商會有什麼致命短處,握在了人家手裏,所以顧詩詩態度一旦蠻橫,他反而連據理力爭的勇氣都提不起來。”

  “想不到……真是萬萬想不到。”孔璋嘆息道,“雖然對上城區的霸道早就司空見慣,但是這種明擺着的構陷,卻是聞所未聞啊。”

  石玥也大惑不解:“有這個必要嗎?這麼整治我們,他們能得到什麼好處?就爲了保景麗軒?”

  孔璋搖頭:“顧詩詩來石街,可比景麗軒的事要早得多了……”

  說到此處,孔璋眉頭皺的更緊,不由自語道:“所以,總不成連這次景麗軒的事情,都是波瀾莊安排的?爲什麼?”

  王洛說道:“爲了石街自治章吧。”

第51章 石街自治章

  提到石街自治章時,兩位石街玉主都露出明顯錯愕的表情。

  “自治章……”石玥不由問,“你是想說,這一切都是爲了自治章?”

  王洛樂道:“是啊,我想說的正是我想說。”

  石玥頓時羞惱:“我,我只是一時口誤!請不要抓住不放,更不要當謎語人!”

  王洛於是解釋道:“這只是我個人猜測,但我梳理過全盤利害後,認爲這個猜測命中的可能性最大。咱們首先從此事的直接當事人張家來入手分析。張家在石街的地位,其實是相當超然的,持有玉符,富甲一方,而且多有結交上城區的豪商,他們在石街幾乎無慾無求,只貪戀石玥手中玉符。但即便如此,張家也根本不需要做任何多餘的事,只要耐心等待,大概十年時間就能自然拿到石玥手中的玉符。”

  石玥不由反駁:“我纔不會屈服!”

  王洛說道:“你當然會,因爲這是一個簡單的利弊權衡問題。當你的堅持只會讓石家越發淪爲笑話的時候,你就算心中不捨,也只能選擇放手了。”

  “怎麼會淪爲笑話……”

  “現在當然不會,一個剛剛蒙學畢業不到兩年的姑娘,獨自扛起了父親遺留的千萬債務,日常打三份工,就連個人修爲被耽誤了也在所不惜。遇到錢莊蠻橫地上浮利息,也絕不認輸。這種熱血激情的故事,正常人看了當然會感動,你在石街得到的敬重,也源於此。”

  聽到此處,石玥已經隱隱有所領悟,表情變得有些難過。

  “但若是把時間軸向後推移十年呢?一個年近30的老姑娘,沒有正經工作,每日打些零工,修爲依然停滯在十年前,而個人感情生活更是一片空白。甚至連本來清秀美麗的容貌,都因長期忙碌在外,疏於保養而變得粗糙起來。熟悉的長輩依然會稱呼你小玥,街邊的頑童卻已經管你叫石姨,更有沒家教的,會突然跑過你身邊,罵你一句瘋女人,然後揚長而去。”

  “瘋女人……”

  “一個追逐不切實際的夢想長達十年,仍不回頭的女人,不是瘋女人是什麼?熱血澎湃的好戲看一兩年還有新鮮感,看十年就只會覺得你是在故意賣慘,以維繫人設,會覺得你是貪戀石家的虛名,不捨得手中玉符。這個時候,你竭力堅持的每一天,都是在爲石家本就無可救藥的名聲上加蓋恥辱章,而張俞只要在此時承諾爲你還清債務,再附送套小宅子、安排個優渥工作,你到時候就是想不接受,也架不住街坊們的口誅筆伐了。”

  王洛的故事,說得石玥毛骨悚然,胃中都隱隱作痛起來。

  孔璋則嘆息着爲這個題外的故事畫上句號:“所以,張家爲什麼不肯耐心等下去呢?他們盼玉符盼了至少上百年,偏就要在石玥名聲最好的時候急於求成嗎?”

  王洛說道:“張家未必急,但波瀾莊卻顯然是很急了,因爲整件事裏,張家只是棋子,波瀾莊纔是幕後的棋手。至於波瀾莊爲何要催着張家來奪玉符,顯然不可能是爲了玉符本身,畢竟就算湊齊三枚玉符,也不能召喚神龍許願……那麼唯一的可能,或者說石街玉符唯一的價值,也就是能左右自治章了。”

  “能左右自治章?”石玥不由問道,“玉符只是在石街人心中有一定號召力,怎麼才能影響到大律法層面的自治章?”

  王洛說道:“正面影響當然不行,比如想要擴大自治範圍之類,就算以玉主身份號召幾十萬人上街,也只會被無情鎮壓罷了。但反過來說,若是轉讓自治權呢?甚至是廢除自治章呢?比如湊齊三枚玉符,然後宣稱要代表石街人廢除石街自治章……那麼就算幾十萬石街人齊齊反對,上面也有足夠的理由動手調律,從此石街再無自治。”

  這個結論一出,石玥和孔璋都是倒抽涼氣。因爲這招是真的可行!

  事實上,嚴格來說,這招在過去已經行過很多次了!

  石街自治,是從一千多年前傳承至今的光榮傳統,是石家先祖憑着赫赫戰功爲自己掙來的殊榮。茸城初建時,石街可謂國中之國,石家的家主權威尤勝茸城總督。石街自治章更是由祝望尊主親手寫入了大律法,除非石家家主自願放棄這份特權,那麼世間除鹿芷瑤本人,就再沒有任何其他人能將其廢除。

  然後,石家家主自願了。

  榮耀抵不住歲月磨損,隨着石家家道中落,家族屢次遭遇窘境,或者是核心子弟闖下彌天大禍,或者是家族經營不利,欠下天價債務。而每逢此時,石家家主都會拿出祖傳祕寶來化險爲夷。

  這個祕寶自然就是石街自治章,歷代不肖家主通過反覆出賣自治權來換取家族延續。而延續至今,家主權威已被一分爲三,化作三枚玉符,以至於單石家家主本人,已經沒資格再賣自治章了!

  事實上,石街的自治章也早就接近名存實亡了,青萍司的小白樓就如同提前釘在棺材上的釘子,恣意取笑着此地的所謂自治權。

  但自治章終歸還沒有亡,哪怕歷經千年來無數石家人的賤賣,自治章始終保留了那麼一部分殘肢斷臂在大律法中。

  而波瀾莊的目的,顯然就在於這部分殘留的自治章。

  石玥又問:“但是,如今所謂石街自治,早就接近名存實亡,以波瀾莊的規模,有必要這麼大動干戈,貪圖一點蠅頭小利嗎?”

  孔璋則沉吟道:“千年前,石家第一次變賣自治權,買家得到了整條月斜街,而後他將其轉讓給茸城總督府,令權力歸於正統,作爲回報,總督府給了他諸多法內特權……直至今日,魏氏家族都是茸城有名的豪門。”

  石玥說道:“但現在的石街,顯然不值那麼多了啊。”

  “唉,有錢人有有錢人的算計,卻不是我這種擺攤老頭能算明白的了……”孔璋嘆息後,又沉吟道,“但的確,若此事真的非常有利可圖,過去幾十年間,也輪不到張家在那裏徐徐圖之,早該有上城區的豪門展開激烈競爭了。”

  王洛則說:“沒必要在這裏悶頭瞎猜,想知道答案,直接去問當事人就好。”

  “當事人?”孔璋驚訝,“你要直接去問顧詩詩?”

  “當然不能是顧詩詩,那位大小姐的城府可比張俞還要深,不想說的話是絕對不會說的,而我暫時也拿她沒有辦法。所以這次要退而求其次,問另一個當事人。”

  “張俞?他不是已經向波瀾莊投樟藛幔靠峙虏粫臀覀儗υ挵伞!�

  “所以當然不是問張俞本人,而是問一個恐怕被張俞本人都忽略掉的人。”

  頓了頓,王洛不由笑道:“呵,孔老先生,石街有哪些靠譜的夜宵店,推薦一家好的給我,我要去探望當事人了。”

第52章 新的朋友

  當王洛趕到青萍司小白樓時,樓內仍燈火通明,一斜慌R時喊來加班的青衣白衣們,沿着白樓的各個出入口跑進跑出,宛如放棄繁衍,一心築巢的工蜂。

  在這份忙碌景象中,王洛的身影顯得格外刺眼。

  他手提一隻印着老洪字樣的布袋——沒錯,整條石街最可靠的夜宵,正來自老洪家常菜——袋中裝着四四方方的兩隻餐盒,盒中臘味炒飯的香氣透過盒蓋縫隙流淌出來,令沿途的青衣們無不食指大動。

  然而食指再怎麼顫抖,也沒人敢上前搭話。

  王洛的威名,在石街小白樓早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畢竟,敢在組長顧詩詩面前堂而皇之地將秦鈺領走,拖着兩名來自上城區的紅帶青衣如拖死狗……這種事跡已近乎傳奇了,比他前些日子單槍匹馬逼迫青萍司撤銷對羅曉的查封還要傳奇!

  對於這等絕世兇人,若是平常在街上打了照面,倒是不妨問個好,嘮個家常,求個代抽。但在這個多事之夜,卻沒人願意來觸黴頭。

  畢竟,雖然王洛稱得上溫和友善,但樓內的紅衣大人們,卻不是個個都如文傑那般綿軟。無論是新上任的司木郎張富瀾,還是行將就木的大齡司木使魏修茸,管理風格都可謂兇殘……而一般的青衣,可沒有韓宇手中的鹿鳴金章來保命!

  於是王洛便長驅直入,在腥说囊暼魺o睹中,來到老熟人黎歌面前。

  “值夜班嗎,辛苦了。”

  說着,他將一盒炒飯擺到桌上。

  “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黎歌沉默了很久,抬起頭,露出無奈的表情:“你就不能換個人坑嗎?!我得到這份工作並不容易的啊!被上面看到我和你說話,他們可能不敢對你怎麼樣,但卻會給我穿小鞋啊!”

  王洛說道:“那不是正好?誰給你穿小鞋,誰就去和吳凡李東陽當病友,從此小白樓內風清氣正,你上班也能昂首挺胸。”

  黎歌一聽,竟不由怦然心動,但隨即想起自己平日裏在工作崗位上曾有過的消極怠工、推諉塞責等事,心動就變爲心悸。

  “總之,我是來探監的,幫我處理下手續吧,要快些。”頓了頓,王洛說道,“我怕辦得慢了,張富鴻便被釋放了。”

  黎歌這才恍然:“你居然是來探視張富鴻的?他並沒有被收監,只是來這裏接受調查啦,按規定是不允許隨便見外人的。”

  “那麼能否幫我找一條可以讓他見外人的規定出來?”

  黎歌看了眼桌上的炒飯:“我不餓。”

  王洛也沒多說,伸手打開了盒蓋,頓時滿滿的香味散逸出來,讓半個大廳的夜班白衣們心蔟神搖。

  老洪親手炒的臘味炒飯,絕對無愧於向善路第一炒飯之名。

  黎歌終於忍不住道:“好吧好吧,讓你探監的規定我是真找不出來,但能讓你去探監的人,我就勉爲其難幫你聯繫一下好了。”

  片刻之後,一個衣襟油膩的中年青衣走到櫃檯前,直接就是深深一嘆。

  “我現在還在閉門思過期,你就找我來幫你違規探監?”

  王洛說道:“不是違規探監,而是協助調查,可以幫你戴罪立功的。”

  韓宇又嘆了口氣:“你這人還真是從不缺做事的理由,好吧,你想見張富鴻,那就跟我來。”

  說完,他便大大方方帶着王洛,一路走到小白樓的地下二層。

  一個理論上外人並不該隨意涉足的禁區。

  打開樓梯間的木門,眼前景象赫然像是進入了異世界,鋪天蓋地的植物根蔓,將此地裝飾的宛如室內密林,林中更有沙沙的蟲鳴,渲染得彷彿生意盎然。但這裏卻是小白樓內最爲死氣沉沉的地方,偌大空間內的每一條根蔓,都是用於約束。

  約束此地的囚徒。

  小白樓的地下二層,是以“建木根鬚”爲核心而構築的活體囚牢,被青衣們逮捕的囚犯都會被丟入此地。

  石街數十萬人,違法亂律行爲自不會少,哪怕有如韓宇這樣老練的青衣,因地制宜做出各種緩和處理,這小白樓地下的監獄內,囚犯數量也一直保持在數百人的規模。

  但數百人聚集一地,卻發不出半點聲響,因爲所有的雜音都會被根蔓吸收,被根鬚中的異蟲啃噬。監獄不需要多餘的獄卒,直接連通建木的根鬚會處理好大部分日常工作。

  韓宇一馬當先,伸手撥開眼前垂下的藤條,在根鬚纏繞的通道中繞了幾個彎,便走到一個相對寬敞的地方。

  “喏,人就在前面,我就不陪你過去了。”

  王洛點點頭:“謝了,這人情我記下了。”

  “不必記人情,記得幫我戴罪立功就好……今晚這些狗屁事,我不想再見第二次了。”

  而告別韓宇後,王洛又向前走了幾步,終於在一間根條纏繞成的小囚室內,見到了此行的目標人物。

  因食品安全問題,而被青萍司暫時帶來接受調查的肉廠廠長張富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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