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国王陛下
王洛沉默片刻,說道:“但宋一鏡最後卻還是將此事告知於你……請問,他當時是自願告知的嗎?”
“嗯,好問題,不愧是我,洞察力果然敏銳。但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對面的王洛聞言也是嘆息,“我雖然是被鹿芷瑤帶大,染上了她的一身叛逆性情,但我終歸不是她,並沒有她那般無法無天。忤逆師尊的事,我很少做,更不願做。”
“但你還是做了。”王洛冷聲道,“當年無暇真仙宋一鏡集合三大真仙世家之力,在體內凝塑仙律。而後又故意與兄弟宋一鳴同歸於盡,破滅仙律,徹底斷絕了新天庭的存續之基……此計理當萬無一失,但新天庭卻還是苟活下來,盤踞九州千餘年!這意味着當年必然有人繼承了宋一鏡體內仙律,撐住了天庭。我一直奇怪那人是誰,卻不想竟然是你!”
“呵,你當然想不到,當年就連鹿芷瑤都沒想到,最終站到她對立面的人,竟是她最爲信賴的師弟。但是,要說想不到,我們纔是真的想不到啊。天庭墜落之時,羣仙自顧不暇,所有人都爲了生存而傾盡全力……在付出了絕大的犧牲後,倖存下來的人才終於摸索出了一條再立天庭的大道……然後,這個時候,卻有人忽然站出來說此路不通,因爲再立天庭的過程會令凡間生靈塗炭。而她身爲堂堂真仙,寧可天庭生靈塗炭,也要保凡間太平,呵,這種事,誰又能想得到呢?”
王洛聞言,眉頭緊皺:“寧可生靈塗炭……你是這麼認爲的?”
“幾乎所有人都是這麼認爲的,所以最初她孤立無援,少數拉攏到的盟友,也是一羣在天劫後迅速適應環境,生存無虞的幸邇海ㄓ心切┬疫兒,纔有餘力去聽她講什麼新世界的道理。對於大多數掙扎在生死線上的仙人來說,她的理論實在過於奢侈……也過於自私了。”
“我在問你,你也是這麼認爲的?”
對面的王洛終於搖頭:“不,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師姐沒有絲毫的私心雜念,她的理論也確實有現實的分量:再立天庭的道路固然能解燃眉之急,但也只能解燃眉之急,如同飲鴆止渴。那些掙扎在生死線上的仙人,即便擁抱新仙律,最終絕大部分還是會早早死去。活下來的人,則要以凡間的屍山血海作爲代價。所以與其抱着殘缺的仙律,勉強苟延殘喘,倒不如趁此機會一掃舊日沉痾,確立一條更勝仙祖赤盏膷湫麓蟮馈!�
王洛問道:“你明知如此爲什麼還要……”
“因爲我只確信她的真眨瑏K不確信她就是對的。她所描繪的故事實在太過遙遠,驗證真僞的代價也太過沉重。她的確說服了很多人站在她那邊,但她始終都沒有能說服我。或許,我從她身上學到的叛逆實在是多了些吧。但總之,這些事情其實也不重要了。千年過去,她已經用仙盟證明了自己是對的,而我是錯的。然後,作爲代價……”
說話間,對面的王洛認真看向王洛,輕聲說道。
“我很快就要死了,而你,將要繼承我的一切。”
第522章 取而代之
“呵,不必想太多,我沒要你現在就接受或者拒絕。”
在輕描淡寫地拋下繼承論後,對面的王洛忽然笑了起來。
“沒頭沒腦地就把你立爲太子,並不是要你給我什麼答覆。我提前拋出結論,只是爲了讓你能安靜地聽我把故事講完,而不是把這場對話當作優勢方的貓戲老鼠,然後拼了命地想辦法和我同歸於盡。比如,飛昇錄上求救的事就不要做了,天尊不可能引弓射我。”
王洛沉默片刻,在識海中收回飛昇錄,而後問道:“以你的本事,要我安靜聽故事,應該有很多辦法吧?”
對面的王洛點點頭:“對,而開諄压彩瞧渲幸环N,還是我最喜歡的一種。對於你,至少在這個時候,我已經沒有繼續隱瞞事實、故弄玄虛的必要了。所以,如果做好準備,就點點頭,之後我會將故事從頭說起,爲你梳理清楚這一切。嗯,我知道你已經猜到了許多事,但肯定不如我從頭把故事講一遍來得透徹。”
王洛沒有更多猶豫,輕輕點頭:“你可以開始了。”
“故事就從天劫前開始吧。舊仙歷末年,九州大陸屢屢仙門洞開,令許多修行人白地飛昇,其中就包括了咱們的師父宋一鏡……乃至師姐鹿芷瑤。”
王洛又點點頭,表示此事自己已知曉。
於是對面王洛便說道:“但你應該不知道,那時的仙門洞開,是天庭難以爲繼,赤绽献嬖谧鲎钺岬膾暝K_拓星海天域不利,仙界前路幾乎斷絕。而失去前路的仙律則迅速腐朽,於是他不得不引入九州凡人昇仙,以爲中和。這部分內容你不需要理解太深,只要記住大致結論便好,簡單來說:那時赤绽献嬉杨A見到仙界將亡,所以在窮盡一切可能自救,而一大批修行人都藉着那個機會,僥倖在人生的最後歲月裏,混到了一個真仙的身份……這其中,包括我。”
王洛不由顯出一絲驚訝。
在他的記憶中自己從未飛昇過,對仙界更一無所知。仙門洞開直至仙界隕落,他都在定靈殿中沉睡……雖然早知道這段記憶,應該是鹿芷瑤的捏造,卻不想,居然是憑空捏造……
“呵,定靈殿閉關是對的但從我閉關,到靈山集體飛昇,再到天庭墜落,那其實是個持續了數十年的漫長過程,以我的天賦資質,以及靈山上得天獨厚的修行環境,怎可能幾十年都破不了區區萬妙金丹的瓶頸?早在師姐被仙門牽引飛昇之前,我就練成了萬妙金丹,破關而出啦。”
王洛再次點點頭,只是動作中卻有了一絲遲疑。
對面王洛於是笑道:“別把萬妙金丹當作是什麼缺憾,那是舊仙歷時代的仙道之妙,早不適用於新時代了……在我看來,它其實還不如你體內那顆一清元嬰來得高明。而且,正是因爲這顆凝聚舊世無上妙境的金丹,讓我在那時候選擇了站在師姐的對立面。”
王洛微微揚起眉毛,心中的驚訝開始溢於言表。
“嗯,我破關成丹後,修爲進境絲毫不見緩,仍是一日千里,很快就連破元嬰、化神之境。而後隨着一次仙門洞開,我隨師姐一道歷經仙靈洗練,成了未至合體而先行飛昇成仙的奇葩。不過奇葩當然有奇葩的代價,化神巔峯的修爲在凡間固然可爲一方霸主,但在仙界幾乎沒有呼吸權——字面意義的呼吸權。對於那時的我來說,仙界的一切都顯得過於燦爛,也過於濃烈了,單是爲了維繫生存的‘呼吸’,也即體內仙元流轉,都要我竭盡全力。所以,飛昇後,我其實第一時間就被送去搶救了,哈哈,即便時隔千年,那也是段讓人糗破蒼穹的黑歷史啊。所以,你腦海裏關於長期閉關,一夢千年的記憶,也沒有什麼大的問題。因爲實際上,我就是在閉關療傷的過程中,跟着整個天庭一道掉落地上,摔成重傷,昏迷好久……師姐在外面以一己之力攪動天地大勢,我始終都睡得人事不知。”
聽到此處,王洛不由放緩了呼吸。
因爲接下來,顯然就來到了故事的關鍵。
對面王洛說道:“當我醒來,見到的是一片末日景象,那些在我初飛昇時,對我多有關照的仙人們已經大半都不復存在了,僥倖倖存的人則分成兩派,殺的你死我活。而這其中,挑頭的,是我的至親師姐,而被殺的,則是從我飛昇前就待我如自家子侄輩的……一邢砷L,其中,便包括白家。我知道鹿芷瑤給你講過白家的事,白澄師姐殺了宋鳶,幾乎讓彼此仇怨難以化解。但是站在我的立場上,我那時看到的,就只有一幸曃覡懼劣H的叔伯長輩,在一夜間死傷殆盡,三大真仙世家就此除名之一。我不會評價師姐那時做得對不對,我只是要告訴你,天劫後,我身受重傷,是白家人找到我,並不惜耗費所剩無幾的仙家至寶爲我療傷續命……那幾位老仙人是真的將我當成了白家的自己人。而直到最後一刻,他們都沒有考慮過將我拿來當作人質,去要挾鹿芷瑤。反而將重傷的我送至仙府洞天細細保護起來,直到白澄師姐的新婚夜後,白家人再無力維繫仙府存在,我才終於甦醒過來。而那個時候,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師姐了。”
王洛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實在沒有什麼可以說的話。“嗯,不必強行評論什麼,這是我的經歷,不需要其他任何人代入進來感同身受。總之,我與師姐的重逢並不愉快,她之前從沒想過我還活着,而她在天劫後變得那般……對舊日同道那般狠辣無情,也多少有幾成的原因在我。所以,我的‘死而復生’,對她而言,自然也不是什麼能立刻開心起來的消息。有些事情,一旦做過,就再也沒法回頭了。”
王洛一動不動默然不語。
“我知道,你可能想要責怪白家:既然他們第一時間就能找到我,救下我,爲何不告知師姐?一方面,因爲那時的師姐已經開始殺人了,很多人都以爲她在仙律破碎後就已經瘋了;另一方面,白家倖存下來的幾位金仙中,恰有一位精通牽星大衍之術。她藉助域外星辰之力,算出天劫後,我與師姐必爲死敵。所以,在看清真相前,她決定將我暫時隱藏起來。而後來,後來發生的一切,都只是越發堅定了她的判斷。”
說到此處,對面王洛也感到氣氛開始變得過於壓抑,便乾脆釋然地聳聳肩,笑道:“哈,說來說去,好像全是些自我開脫的言辭,對你這個天然站在仙盟一方的人而言,未免有些無趣了,所以我就快進一些,略過這些不知道也無妨的瑣碎吧。總之,出於種種原因,我在甦醒後,第一次站到師姐面前時,就與她分道揚鑣了。我接過了師父體內的仙律,成了新任仙王——沒錯,新天庭的首領被稱作仙王,土得發黑,但對於日益凋零的倖存仙人來說,這種近乎原始的稱謂,反而更能凝聚人心。同時,一個雖然實力不算絕佳,卻恰好擁有天生道體,能完美收納仙律的人,也值得倖存者的追隨。當然,這背後免不了還有些骯髒齷齪的政治算計,但那也都無關緊要了。若沒那些算計,我也很難在那個時候團結羣仙,將師姐的定荒大計,牢牢阻擋在天之右。”
“你……”王洛不由開口,但只說了一個字就不再說下去。
因爲,其實也沒必要再說什麼了。後面的事,即便是在仙盟隨處可見的通識教材裏也都有部分記載。
簡而言之,鹿芷瑤的定荒偉業,因小師弟“王洛”的出現而未竟全功。儘管在當世所有人看來,鹿芷瑤率領凡人力抗羣仙,已是不可思議的偉業。但是,若那時沒有人接下宋一鏡體內仙律,那麼一千兩百多年前的定荒之戰,其實本可以徹底將仙人滅絕。
“呵呵。”對面王洛笑了笑,“自那以後,我們就成了彼此的眼中釘,我倆雖然性情不同,但心底的執拗卻一般無二,認準的事無論如何都會堅持到底。所以,過去百年間積累的一切親情轉瞬間便化爲烏有,之後我們用了幾百年的時間,窮盡一切辦法殺死彼此……因爲所謂天庭與仙盟之爭,既是文明之爭,也是個體之爭。這兩個組織,兩種文明,在初生階段,本質上都只是我和師姐的延申。只要能除掉核心之人,再怎麼巍峨繁華的文明大廈也會轟然崩塌。”
頓了頓,對面王洛的笑容中更多了幾分釋然。
“然後,從結果上看還是師姐技高一籌,我現在已經快要油盡燈枯了……至於師姐殺死我的辦法,你應該能猜到一些,但咱們還是不要玩猜謎遊戲,直接揭曉答案吧。簡單來說,她藉助天道之力,製造了一個全新的‘王洛’,用以蠶食和取代我這個舊有王洛。具體原理我可以在之後慢慢講給你,但現在你只需要記住結論。從結果上說,你可以算是她用來殺死我的武器……哦,倒也不必緊張,我不會因此對你怎麼樣,或者說,我根本也沒法對你怎麼樣。在你從定靈殿甦醒的那一刻,我的結局就已經註定了。不能阻止你的出現,我就徹底失去了自己的唯一性。而仙人是必須獨一無二的。對於不曾成仙的你來說,哪怕世上再多十個百個王洛也無關緊要,但對我來說,每一個多餘的王洛,都像是寄生在體內的惡性腫瘤,放着不管,會將我的血肉精氣蠶食殆盡。可是要說將其切除下去,卻大概率直接切斷動脈,死的更快。”
聽到此處,王洛實在忍不住問道:“這種取而代之,無法可解嗎?”
“對,無法可解,至少直到現在這一刻,它都無法可解。但凡有辦法,我怎麼會坐視自己消亡?同樣,但凡有辦法,師姐又怎麼會在你們新仙歷七百年左右,突然銷聲匿跡呢?”
“她的退隱是因爲……?”
“對,因爲我抄襲了她的創意。她用你來取代我,我同樣可以用別人來取代她。她雖然自定荒之後就逐漸散去了仙家修爲,但一日爲仙,終生都無法洗去仙人的烙印。那麼對我有效的方法,對她也是一樣的。何況,如果說這種必殺之術,真的存在什麼解法,師姐沒理由不給自己用,而只要她用了,我自然就能看破其中的訣竅……此外,在當時那個時點,天庭遠比仙盟更爲強大,所以一旦知曉原理,我有無數種辦法在她的術法基礎上再作優化,以達到後發而先至的目的。怎麼樣,這個反擊的計劃,聽起來是不是堪稱絕妙?”
王洛卻搖搖頭:“你已經輸了。”
“哈哈哈,說的沒錯,果然你也看得出來。這種抄襲,是不存在青出於藍的可能的。在我決定拾人牙慧的那一刻,就已經在自掘根基了。不遵循自己的道,而去模仿他人的道,那是凡人之道,而非仙人之道。但是,當時的我,的確也沒有其他選擇,而且,從事後的結論來說,也多虧我當機立斷地模仿師姐,以同樣的術法將她逐漸逼到幕後,甚至退居建木中沉睡自保,纔將你的出現遲滯了數百年。而這幾百年間,我着實做了不少事,掙扎出不少的成果。不過,想來你也沒興趣聽一個敗軍之將,兼垂死之人吹噓功業,所以我只挑重點來說吧:這幾百年裏,我做過的最重要的事,就是爲天庭的和平歸降鋪平了道路。隨着甄席兩家僅存的妙法金仙被我一筆勾銷,如今靜州天庭,已經再沒有成氣候的極端反對派了。所以,仙盟的拓荒之路,也不必再碾過我們所有人的屍骨了。”
說到最後,對面王洛又補充道:“當然,我知道,這個條件無論對你,還是對你身後的仙盟來說,都沒那麼容易接受。但沒關係,事情可以慢慢來,就如同你們接納明州這兩億凡人一般,終有一日,你們也可以接受靜州天庭的仙人。”
第523章 形而上論
“天庭與仙盟之爭,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而比起兩敗俱傷,或者任意一方的徹底滅亡,和平歸一的道路總是對大多數人而言都更好的結果……當然,你可以嘲笑說,由敗軍之將這般陳述未免滑稽,那我就必須要提醒你,即便在天庭越發式微的今天,我若決心亡命一搏,依然能讓仙盟文明倒退千年,甚至不復存在……所以,好好想想吧,我會耐心等你的回答。”
對面王洛在這一席長談後,輕輕拍了拍王洛的肩膀,便要轉身離去,令這片寂靜的時空恢復流轉。
王洛卻眉頭一皺叫住了他:“等等。”
“呵,我說過,這些事不必急……”
“我讓你等等。”
堅決而不客氣的語調,成功定住了對面王洛的腳步。
天庭之主回過頭來饒有興趣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仿品”,而後露出一個耍滑頭被捉姦的笑容。
“哈,果然矇混不過去,看來無論是成長在什麼樣的環境下,我還是我……好吧,的確還有些細節應該補充,我……”
王洛打斷道:“取而代之的術法,是如何咦鞯模课蚁肼犇阍敿氈v講。”
“……”對面王洛沉默了一會兒,又是展顏一笑,伴隨笑容,整個空間都彷彿變得更加明亮少許。
“好,那我就來詳細講講。”
話音落下,四周的光亮陡然膨脹,彷彿要將整個世界也填滿……而待光亮逐漸暗淡,明州新恆,已在身下百里之外,身旁呼嘯的是足以令真仙也爲之卻步的高天罡風,風層之上是璀璨而深邃的星空。而向下眺望,明州的山川大地已縮略成盆景模樣。
舉手抬足間的神通,令對面王洛,終於像是貨真價實的天庭之主。
而此時,唯有夜幕下方會顯形的弦月,正在不遠的星辰簇擁下,顯出冰冷的身形,弦月圓心處,彷彿有一雙冰冷的視線正居高臨下地俯瞰。
天庭之主渾然不在意地向弦月擺了擺手,彷彿老友重逢,但轉過頭卻又苦笑。
“時隔千年,赤绽献孢�是看我不順眼。老人家從天墜落,摔壞了腦子失了智後,就再也沒有當年那般好說話了。好在這個距離下,他也不至於引弓來射我。”
戲謔之後,天庭之主迴歸了正題。
“下面,我會認真回答你的問題……但在此之前,我要先提一個問題,你有沒有聽過‘形而上’論?”
王洛沉吟了一會兒,點點頭:“記得宋一鳴師叔曾講過,是一位和赤障勺嫱瑫r代的大能提出的理論,他認爲世間萬物,都在高天之上的某個地方,存在一個原型。而萬物本身則只是那原型的投影……例如,在某個上界存在一把椅子,而現實中的所有椅子,無論是何種形狀質地,都不過是那個原型在不同角度、不同位置的投影。同理,桌子、牀、江湖、山海……莫不如此。但更具體的理論闡述,師叔並沒有展開多講。”
天庭之主說道:“沒錯,就是你說的那個理論,以宋一鳴師叔那個時代的眼光來看,形而上論即便談不上謬論,也最多隻算是上古年間的智者哲論,並不能適配現實文明的發展,到了後世便形同民間笑談逸聞,不值得過多在意。但另一方面,那位提出形而上論的大能,曾是赤障勺娴囊蝗斩鲙煛U麄�仙界的開闢,都是建立在形而上論的基礎上。所以,在回答你如何通過破壞仙人的唯一性,實現取而代之之前,我要先確認你能理解這個理論的基礎。”
王洛點點頭:“繼續說。”
“好,迴歸形而上論,該理論認爲天地萬物莫非投影,那麼人類自然也不例外。九州大陸的百億人口全都是上界在下方的投影,我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相較於原型,不過是區區雜音。而這也是凡間猩肋h無法實現‘超脫自在’的根本束縛所在。”
聽到此處,王洛已隱隱有所領悟:“所以,所謂的破空飛昇……”
“對。”天庭之主說道,“破空飛昇,就是以凡人之軀,去打破高天上界的壁壘,然後在那無暇的鴻蒙創世之地,留下一個獨屬於自己的嶄新原型。從此獨立自在,不再是芸芸猩囊粏T。仙道至境的本質便是如此了。仙祖赤臻_闢天庭其實就是將那片混沌上界,化作有形有律的實在空間,從此洪荒萬物均修行有道,且有始有終。”
王洛聽到此處,不由逐漸皺起眉頭,因爲這裏面實在有些說不通的地方。天庭之主自然知道王洛的疑惑,又講道:“當然,仙祖開闢仙界,創立天庭,並不意味着後世的追隨者就能輕易沿着仙祖腳步得道飛昇。事實上舊仙歷的萬餘年間,自大乘而至飛昇,這道瓶頸前卡死了不知多少人。是那些人功力不夠深厚嗎?天賦不夠聰慧嗎?很多時候並不是的,決定一個人能否飛昇,在於他們數百年來積累的‘道’是否足夠獨特,是否有資格在仙界留下獨一無二的原型。”
說到此處,天庭之主的神色也變得嚴肅起來,身旁的罡風彷彿是隨其心意而劇烈呼嘯,遮擋了天地間的其餘雜音。
唯有天庭之主的聲音,清晰而鄭重的傳入耳中。
“所以,你也可以這麼理解:任憑你功力再怎麼雄厚,若是世間已有人與你走了相同道路,且站到了你的前面,那麼飛昇仙門就對你徹底閉合了。你哪怕積累出十倍百倍於其他大乘真君的力量,也不可能飛昇了,因爲原型只能存在一個。”
王洛心頭不由一動:“相傳石素英以石中火焚盡十三重天劫……”
“對,當時他直接燒死了一尊真仙,爲自己強行騰出了位置……不過別誤會,這並不是我要說的取而代之,否則以我今日修爲,再放任你修行一千年也無需擔憂自己的位置。當年石素英的手段堪稱不可思議,焚空飛昇是仙祖開天庭幾千年來都不曾有過的壯舉,之後也沒再有。空前絕後石素英啊,前輩在仙界的聲望其實一直都是最頂尖那一列。”
王洛又問:“但按照這個理論,天庭的仙人越多,凡間修行人想要飛昇便越艱難,爲何後來飛昇反而變得越來越頻繁,以至於有仙門洞開之事……”
“這就錯了。”天庭之主糾正道,“最初的確也有人像你這麼擔心過,但很快人們就發現,仙道理論的發展,就像是一個不斷膨脹的圓。圓的內容越多,邊界反而會被拓展的越廣闊,你很容易站在前人的基礎上創立一個全新的道。至於仙門洞開,很多時候都是某位仙人意外隕落,於是原先佔據的位置被騰空,凡間蓄勢已久的人自然能得補空缺。當然,這裏面也有仙祖赤照{整仙律,爲後世修行者敞開了方便之門的原因在。他老人家大概也不想再看到自己所器重的真仙被下界之火生生燒死的場面了。不過這樣一來,其實也多少留下了隱患,當仙界不再是純粹的原型之地,也就失去了永遠高居天空之上的特權。”
王洛問道:“這個道理,赤障勺娌恢绬幔俊�
“他當然知道,所以他一直以來也都在默默嘗試開闢新路,幽壤孽土、星海天域……他一直都在拓展世界地邊界,爲越發喧鬧的仙界尋找新的上界,恰似一萬多年前他爲猩_闢仙界。可惜這一次,他沒能復刻自己的成功。哈,很多成功人士都會錯誤地將自己的成功當作一種必然,赤障勺嬉参茨苊馑住!�
王洛敏銳捕捉到一初破綻:“開闢新路,爲何要默默嘗試?關乎仙界整體安危理應羣策羣力。”
天庭之主笑道:“做不到,因爲我剛剛說的所有理論,都不能對他人講。仙界存在的基礎是形而上論,而這件事本身則是仙界最核心的祕密。仙祖赤赵谙山缌粝碌摹汀校诵囊刂痪褪钦莆者@個祕密。然後,一旦原型由祕密構成,那麼下界萬物都會受其矇蔽,無論從任何渠道都無法得知或領悟這個祕密,這也是無上仙律的第一條,名爲‘遮無暇’。除非是,有人能效法石素英,燒死仙祖,破掉它的原型取而代之。抑或是如我這般,在仙祖死後,接過他的仙律,繼承他的祕密。最後,就是如你這般,和我擁有同一個‘原型’,自然也能知道同樣的祕密。”
說到此處,天庭之主的笑容雖然不減,但隨着話題逐步深入核心,四周的罡風也彷彿更加劇烈了。
“所以,回到你最初的問題,取而代之是如何實現的……很簡單,利用天道的分裂和自相矛盾。你可以這麼理解,舊仙歷時代,在仙界留下原型而飛昇,就等於是天道爲你頒發了證書,持此證者即爲真仙。至於認證的具體規則,蘊含於天道之中,即便是仙祖本人也要遵守,靈活調整的餘地並不大。所以這份證書的含金量十足,因爲它的本質是天道對你的認證,任何人也難以仿造。但是後來,隨着天庭墜落,天道化荒,本質上大道是被人們分成了兩邊。一邊與人類媾和,成爲了爲人所用的‘大律法’,另一邊則勉力維持着舊日的框架。但是現在問題就來了,與人類媾和的天道,還有維持原狀的天道,其實本質上同爲天道,兩者並沒有徹底割裂。天之左右,終歸一統。而結果便是,天之右爲人類驅遣的那一方所頒發的證書,在天之左居然也有效。”
王洛頓時恍然,但又同時想到了更多問題:“然而我現在並未飛昇……”
“飛昇的本質是在上界留下原型,而非積累足夠的真元和術法……我在仙門洞開之時也不過才化神修爲,而後雖然經歷仙靈洗練,擁有了真仙神通,但證書上的修爲其實是定格在化神,距離傳統的大乘還差了兩個境界。所以,你就算境界不足,也沒有任何實質影響。原型中,更具區分度的要素,在於‘天生道體’。這本是堪比先天至寶的無上仙體,理論上天地間獨一無二,偏偏師姐就有辦法憑空捏造出了第二仙軀,又藉此讓大律法爲它頒發了證書。這般手段,實在令人佩服。”
之後,不待王洛提問,天庭之主又解釋了另一個問題。
“不過,這般特例也只在我身上能行得通。舊世仙界從開闢到墜落毀滅,萬餘年間,只有我一人是區區化神而飛昇,根本沒來得及真正錘鍊出自己的堅實大道,在上界留下的原型也就格外簡陋薄弱。換句話說,仿造起來也就格外容易。而且,我一生修行都是跟隨在師姐身邊,傳法授業方面,她比師父還像是師父。我一身功法神通幾乎都瞞不過她。所以她在成立仙盟,散去仙人神通之後,依然有辦法仿造出另一個我。”
王洛則點點頭,低聲道:“可惜她卻不能仿造其他人,因爲那些正牌的仙人,手中證書含金量太高,以仙盟這般修不到合體的大環境,是斷然沒法複製的。”
“對。”天庭之主說道,“但她也無需去費那般周折。只要能除掉我,天庭就不可能再抵擋仙盟的拓荒。什麼妙法金仙,世家老祖,在太虛天尊面前,可當得起一箭之威嗎?何況真在仙盟大搞仿品……仿品也未必穩定可控,還得是咱們這樣根基湵。瑓s又佔據極端高位的,纔有仿造的價值。”
王洛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所以,對仙盟而言,一旦你這正版尊主因天道反噬而死,我也就沒有繼續存在的價值了。甚至反而因爲手上的證書而顯得格格不入。再所以,對我來說最爲理性的選擇,就是接過你的遺產飛昇成仙,令手中的證書名實相符。如此一來,既有天之左右的和平,又有了我自身安身立命的基石。”
天庭之主終於笑了。
那是自他陡然現世以來,最爲真摯而滿意的笑容。
第524章 繁衍生息
真盏男θ荩肋h富有感染力。
當天庭之主釋以笑顏時,王洛也不由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哈。”
天庭之主的笑容隨之變得更加熱烈:“哈哈哈哈哈!”
兩人的笑聲在罡風層中彷彿同律共鳴,令四周的風聲如同和聲,而遠方弦月廣寒宮中的目光也隨之閃爍。
直到許久之後,笑聲方纔逐漸平息。
然後王洛提出了問題:“石素英初降臨時,叫出他名字的那個人是你吧?利用我的嘴巴道出真名,將他強行從門後拉了出來,再以黜仙錄一網打盡……所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什麼時候,我的思維已經可以任人篡改了?”
天庭之主說道:“嚴格來說,當你出生的那一刻,思維就在被人篡改。不然,你一個出生在新仙歷年間的小鮮肉,哪來的舊仙歷的回憶?”
這個回答,讓王洛噗嗤一笑:“說的也是,弱者生來就是要被人侮辱,我就連出生都是被人用心設計的,又何必奢望什麼思維自主?”
“世間哪來的思維自主?小孩子被大人嘮叨的什麼三綱五常,家教修養,哪一個是純天然的自主思維使然?我看那太陽東昇西落,分明是繞着大地旋轉,結果偏有人告訴我,實際上是大地在動,而我還非信不可,這又比洗腦強在哪裏?就連仙祖赤眨_天闢地一般的人物,其仙律核心也是借他人的‘形而上論’,等於畢生都活在那人的影子底下,你覺得這算思維自主嗎?”
王洛又是一笑:“我覺得當你這麼詭辯的時候,答案就已經很明顯了。所以,當我徹底繼承你的遺產時,我還是我嗎?”
天庭之主沒有急於給出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個問題:“假設你我並不是如今這個關係,你只是個沉睡千年甦醒不久的舊世天才。而我呢,則是膝下無子,恨不得將所有遺產都全數託付給你的垂死老人。那麼試想當你繼承了我的遺產,成爲天庭之主後,你,還是原來的你嗎?”
王洛不由沉默。
對方提出的是個很經典的問題,而答案同樣不言而喻。
很多時候,哪怕是官升一級,都會讓一個低頭哈腰的小人物陡然腰桿硬挺,更何況是將整個天庭作爲遺產砸過來……在這種時候說什麼不忘初心,即便隕落也不會變質……那就太不要臉了。
所以,自己剛剛的問題,也的確沒有太多實際意義。但是,即便沒有太多實際意義的問題,對方也沒有正面回答這其實也等於是一種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