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国王陛下
王洛沒有遲疑,立刻選擇了信任對方,信任這位圖上英靈。
“好,下一頁。”
兩人十指併力,原先沉重如山的書頁,便這麼輕描淡寫地翻過去了。
下一頁上,又有二十個人名。王洛只掃了一眼,便說:“下一頁。”
“下一頁。”
“下一頁。”
片刻之間,黜仙錄上已經略過百人,但王洛卻絲毫沒有停留的意思,依然下令向前翻。
張進澄沉默地配合着,心中卻逐漸再次生出遲疑。
“王山主,我們,就只翻頁嗎?”
“名字不能亂勾。”王洛下意識地答道,“黜仙錄只能殺該殺之人,尤其關乎仙人,勾錯一次,我們就再也翻不到下一頁了。”
張進澄不由錯愕,這條規則不曾收錄於任何地方,王山主又是從何處得知?先前那些投盏南晒賯兏嬖V他的嗎?但是,那些人恐怕根本就不知道這黜仙錄的真實功效,又如何能得知這條規則?
按捺着困惑,張進澄繼續以神識驅動靈軀,將黜仙錄翻到了下一頁,再下一頁……
恍惚間,黜仙錄已來到了最後一頁。而這已頁上記錄着的名字,他竟依稀有些印象。
那是在他很小的時候,母親爲他講述仙盟故事時,就曾提起的名字。
定荒之戰時,那人曾殺死成千上萬的仙盟義士,即便是尊主鹿芷瑤請動天尊引弓,都未能令其隕落,是毋庸置疑的上品金仙!
而書頁既然到了上品金仙部分,也的確是到了結尾部分。但是至此,王洛依然沒有命令張進澄下筆。面對再無多餘一頁的黜仙錄,只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張進澄不由問道:“王山主,那人究竟是誰,你可認識?”
天上頓時傳來一聲輕蔑的冷笑,那笑聲源自天穹之上,卻響徹在每一個人的心底。
“區區螻蟻……”
王洛頭也不抬地低吼道:“石素英,閉嘴吧。”
轟!
隨着妙法金仙的真名被王洛道破,黜仙錄的首頁與封皮之間,竟憑空多出一頁!而那一頁上,石素英的名字赫然在列!
而在石素英的名字緩緩浮現時,一道無聲卻沉重的驚雷,也在蒼穹之上炸開。
層疊的烏雲霎時一掃而空,整個明州的天空都變得澄淨明朗。而抵在那道淒厲的裂痕後面,百米長的眼睛,則逐漸退了回去。
同時,天上的細雨也停歇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金色的液流似瀑布一般垂落,又在半空緩緩凝結出一道人形。
那是個形貌俊朗,眉目間卻滿懷堅毅質樸之色的年輕人。
他帶着幾分好奇,看向高臺上的王洛:“你認得我?我以爲自己遮掩的很好了。”
王洛沒有回應,只是向張進澄努了努嘴。
真名已經揭曉,又浮現在飛昇錄上,那麼該做什麼,自然無需多言。
張進澄立刻領悟,提起墨筆,在石素英的名字上重重劃下一筆!
然而吸滿了墨汁的筆尖,竟沒能在書頁上留下絲毫痕跡,墨汁彷彿是被高溫蒸發一般,在輕微的嗤嗤聲中化作烏有。
“呵,不必試了,妙法金仙的名字,你們勾不動的。黜仙錄本非凡間之物,唯有金仙能哂闷淙可裢ā⑺�給我,我可以赦免你們無罪。”
王洛冷笑道:“以石中火焚盡九重天而飛昇仙界的靈山先祖,想要什麼東西,居然不懂得自己上來取嗎?我無需赦免,想要黜仙錄,從我手裏搶吧!”
半空中,石素英的面色霎時陰沉,那堅毅質樸的氣質也蕩然無存。
“好,那我便過來了。”
第519章 最後一筆
石素英話音剛落,明州的天空便轟然粉碎。
因金仙降世而烏雲盡去,重新變得澄淨透明的天空,在剎那間被分割成了千萬道殘片,每道殘片都沿着不同的軌跡四下散逸、又彼此碰撞融合。光線與秩序在此錯亂交織,彷彿一隻覆蓋天地的萬花筒。
東都內外,每一個仰望天空的人,都在這一刻感到頭暈目眩,彷彿腦海中對空間的認知被人硬生生撕得粉碎。更有人當場七竅溢血,一聲不吭地栽倒在地。
與此同時,高臺上,張進澄的靈軀幾乎在這天地異變之下當場潰散,儘管他刻意低下頭,但天空碎裂的餘波卻還是透體而過,令他心中升騰起巨大的恐懼。
作爲新恆的國師,張進澄對天地異象的感知遠比任何人都更加敏銳……所以,他也比任何人都先一步理解,此時碎裂的並非天空,而是庇護天空的琉璃網。
這道守護新恆六百餘年的仙家大陣,在天庭妙法金仙面前,就連瞬息的抵抗都做不到,彷彿自然而然便支離破碎。
石素英說要來,那麼前行路上,就再無有阻攔之物。
這就是妙法金仙的權能與威儀。
面對如此不可思議的強敵,凡間大地上,幾乎沒有人能提起絲毫抵抗的意志。
十萬精兵,似潰散的蟻羣一般不成體統,其中修爲較爲精湛的,尚能維持一絲清明,匍匐地上跪拜上仙,口中唸唸有詞,只乞求活命;而修爲較差的便當場神智瓦解,呈癲狂之態;至於一些層階更低的輔兵、僕兵更是吐血失神,當場重創!
半空中,蟻羣的首領,大將軍楊九重,眉目抽搐,嘴脣翕動,彷彿承受着巨大的折磨。作爲合體期的戰將,他手握青旗,與旗上殘存的軍魂互相振奮,勉強維持住了理性,並沒有立即向金仙俯首。然而,他能做的也僅止於此……在他高高仰頭的同時,身軀卻不受控制般跌落到了地上,跌落到了螻蟻羣中。
至於殘存的三位大乘真君,也是各自狼狽,情況並不比楊九重更好。
在妙法金仙面前,凡間的一切生靈,都似浮土一般微不足道。
然而浮土之上,螻蟻羣中,卻有一人仍維持着桀驁不馴的輕巧姿態。
他沒有抬頭望天也沒有匍匐倒地,而是認真看向張進澄,看向那身不由己陷入絕望的新恆國師,問道:“你怕了嗎?”
張進澄聞言一怔,而後,不可思議地看向眼前人,不由問道:“山主大人你,爲何不怕?”
王洛笑了笑,不答反問道:“所以,你怕了嗎?”
張進澄咬咬牙,沒有吭聲,卻形同默認。
他當然怕,面對妙法金仙的恐懼,是深深刻印在骨子裏的生物本能,更是任何一位踏足仙道之人必須盡的義務!
王洛又問:“所以,你要放棄了嗎?”
“絕不!”
一個無比清晰而決絕的答案,自然而然地迸發出來。
心中的恐懼是真的,但絕不肯放棄的意志,同樣也是真的。
哪怕靈軀瀕臨潰散,哪怕理性告訴他如今已絕無倖免的可能,哪怕之後將要承受難以言喻的折磨、羞辱,歷經漫長的苦難,他也絕不會罷休!
“這就對了。”王洛點點頭,“這纔是配得上凝淵圖的英靈之位。一千三百年前的定荒之戰時,每一位站在尊主身邊,與其並肩作戰之人,都曾在這般恐懼中前行。而每一位擋在前行路上的天庭仙人,也都是在不可一世中隕落。現在,抬起頭,重新面對你的敵人,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張進澄長出口氣,靈軀隨之重歸平穩,而後緩緩抬頭,露出一絲驚詫。
“他……被纏住了?琉璃網,竟然還在?”
這低聲的呢喃,在哀嚎連綿的東都城中,卻似醍醐灌頂,霎時間喚醒了許許多多人。
人們抹去眼中的血水,模仿着張進澄的姿勢,緩緩抬頭,然後便看到,那位不可一世的妙法金仙,正身懸半空,四肢與軀體上纏滿了五光十色的絲線,一時間竟動彈不得!
與此同時,王洛的聲音也輕輕傳來。
“新恆立國之初,天庭賜下的這道無暇琉璃網,是妙法金仙所制的仙家至寶,其中蘊含的神通大道遠遠超越凡間水準。可惜金仙所制之物,在同樣的妙法金仙面前,卻不再無暇,甚至一度粉碎。但六百年間這無暇琉璃網庇佑新恆猩耐瑫r,也受了猩叛觥;适颐磕甑姆钕杉赖渖希紩I上論炊炫鹊男生之志,書院聯盟的通仙大會,更有無數才華橫溢之人,向上界仙官獻上自己的仙道巧思。那些凡間巧思雖然從不曾被仙人正眼看待,卻被琉璃網牢牢捕捉,加以融合,沉澱。六百年過去,這琉璃網早不再是誕生之初的仙家至寶,更是屬於凡間的至寶。石素英的金仙妙法可以破仙寶,卻破不掉我們凡人的心血凝注!現在,凡人六百年來的積澱,正在牢牢約束着他,阻攔者他,壓制着他。這就是文明的力量,猩牧α浚魏螁为毜膫�體也無法企及的力量!”
這番說辭,經王洛娓娓道來,並無絲毫慷慨激昂之意,就如春日溪水般柔順無聲息。但悄然間,卻已流淌遍了每個人的心間。
彷彿在恐懼的陰翳中,點燃了一把火。
火光迷離,若隱若現,恰似人心惶惶。但是這星星之火,卻足以燎原。
看着半空中一動不動的石素英,人們求生的意志如同一陣勁風,令火勢霎時爆發。
最初的反抗,依然來自楊九重,大將軍重新揮起了青旗,將全部的氣力和神識都凝聚起來,化作一條青色的游龍飛上半空,又與東都護城陣所化的玉龍一道沒入琉璃網的絲線中,更加嚴厲地鎖住了石素英的手腳。
下一刻,成千上萬的法術神通,如倒傾的瀑布,湧向天空!
捆縛在石素英身上的琉璃絲線,也在這一刻變得光芒大綻,其聲勢甚至遮住了妙法金仙的威儀。
對此,石素英只是微微勾起嘴角,有些好笑,他垂下目光,與王洛四目相對,目光中流露出一絲嘲諷。
“這就是你最後的掙扎?認真的?我承認這琉璃網中的些許雜質,是讓我有些驚訝。但是,你不會真的以爲,我在半空駐足,是被這區區凡間術法所阻吧?”
王洛搖搖頭,無聲地回應道:“只是順水推舟,推銷一下我們仙盟的定荒理念罷了。明州這塊飛地對仙盟而言價值不菲,卻難以消化。本地人只尊崇天庭一直都將仙盟視作異端。想要扭轉他們的信念,着實不容易。好在有你主動降下滅世天災,讓這些人在生死關頭虔震б懒恕!�
石素英再次失笑:“一羣將死之人的皈依,又有什麼用?”
王洛則反問:“你廢話這麼多,是真的怕了嗎?”
石素英的笑容頓時消失,面色再次變得陰沉。他緩緩抬起手,一道不可思議的神通在掌中凝聚。對於妙法金仙而言,一切仙術的收發都只在瞬息之間,然而他刻意將動作放緩,只是想要讓身下的凡人們,在形神俱滅前,重新被恐懼支配。
只是,還沒等他將手臂徹底抬起,就見王洛左手攤開,喚出飛昇錄,右手直指向天,對準石素英。
“靈山石素英聽令,跪下!”
聲音傳來的時候,石素英只覺得可笑。
區區一介凡人,只憑一本不知何人僞造的飛昇錄,就妄圖號令一位曾經的靈山山主?這是何等荒誕可笑的異想天開?
但這份笑意甚至還沒來得及浮現上臉,石素英就感到自己的仙軀忽而失控,竟是不由自主地向下跪倒,幾乎從天上跌落下來!
而見到他姿態踉蹌,地上的人們更是備受鼓舞。成千上萬,五光十色的法術神通瘋狂湧至,彷彿一場絢麗的花火大典。
這些凡間修士傾盡全力的術法,對妙法金仙而言不過是兒戲,甚至即便是加上琉璃網的束縛,對石素英而言也不值一提。但偏偏他就真的被一羣凡人的兒戲淹沒,一時間無從抵抗,顯得狼狽不堪!
而在這近乎詭異的無力中,他忽然領悟到了什麼,腦海中那道被遮掩許久的靈光也終於閃過,而後,他才發現了那個早該發現的問題。
他緊盯着王洛,看着那張陌生卻又莫名熟悉的面孔,緩緩開口,而聲音竟不由地在顫抖:“你,究竟是誰?!”
王洛笑了笑,卻沒有回答,只是再次向張進澄努努嘴,示意這位國師不要忘了自己的本職工作。
黜仙錄上的名字,該劃了。
張進澄立刻提起先前掉落地上的墨筆,再次咦懔猓谑赜⒌拿稚嫌昧澫乱还P……只是妙法金仙的名字,的確無法就此勾去,強行勾畫更引起反噬,只聽筆尖上一陣嗤嗤作響,墨筆竟在高溫中燃起了火苗!
張進澄本人更是靈軀搖曳,神識受創,但他絲毫不爲所動,先是丟開那隻燃燒起來的筆,而後,則從身下牽星臺中,牽引出一道紅色的液流,縈繞在靈軀指尖。
那是他的血,是不久前在油盡燈枯之際,融入高臺的血肉的殘餘。他將其提煉出來作爲墨汁,而後伸指在石素英的名字上用力勾畫!
嗡!
黜仙錄一陣顫抖,迸發嗡鳴,而收錄石素英之名的書頁更是嘩啦啦作響,幾乎要從黜仙錄上掙脫開來……張進澄這一指落下,彷彿是在以長槍洞穿血肉之軀!書頁上,石素英這三個字,竟也真的在這一刻晃動起來,似是承受着巨大的壓力。
但瞬間的晃動之後,石素英三個字卻依然穩固如初。反而張進澄指尖上的血墨再次被蒸發,就連那一截靈軀也在震盪中消散,一時間難以凝聚成形。
半空中被牢牢束縛的妙法金仙,發出了近乎歇斯底里的嚎叫。
“你動不了我!我是妙法金仙,是天庭新律的柱石,是此世至高的大道化身!與日月同輝,與天地同壽!”
王洛眉頭微皺,再看向張進澄:“還有餘力嗎?”
張進澄點頭:“至死方休!”
雖然靈軀右手因反噬而散,但他還有左手。至於血墨……
牽星臺中融入的血肉,是他此刻意識的實際寄託,一旦血肉耗盡,那麼意識便即消散,再無人可以挽回……若是此時此刻,新恆當真有一副成型的凝淵圖,他還能以英靈的身份寄居圖中,近乎永生不朽。但現在,他只是獲得了一個英靈的身份,卻並沒有拿到自己的凝淵圖。
所以,血墨若是用盡,世間就再無張進澄了。
也所以,用這般生死決絕的姿態刻下的筆畫,威力也將更上一層樓!
第二筆落下,張進澄的整條左手都倏地消失了,甚至整個人的輪廓都在震盪中變得不再穩定。
血墨的蒸發,以及靈軀上承受的反噬,讓他幾乎神識當場潰散。
但石素英的名字,卻依然清晰地印在書頁上,甚至在幾次三番的無效勾畫後,顯得更加穩固。
與此同時,半空中,石素英已經掙脫了飛昇錄的壓制,他一把就扯開了身上牽掛着的千萬條琉璃絲線,口中更是發出狂笑。
“沒用的,沒用的,沒用的!沒人能殺得了我,黜仙錄對我毫無用處!”
然而這般狂態,卻再也無法喚起凡間的恐懼,更多的力量自四面八方而來,自全境十八郡而來。這些術法固然湵∥⑷酰幢闳诤狭鹆Ыz線,也禁不起石素英的撕扯。但億萬絲線萌生,卻的確在那短短瞬間,擋住了石素英降臨東都牽星臺的腳步。
無需王洛催促,張進澄抓緊時間,再次從牽星臺中引出一條血線,纏繞在額心前。然後,他向後仰頭,身軀彷彿引弓蓄力。
這一次,他會用自己的全部,來落下這一筆。
只是,沒等他收攏身軀,一頭撞在黜仙錄上。
一隻溫和卻有力的手,忽然從旁伸出,攔住了他。
“好了,就到這裏吧。這最後一筆,還是由我來勾。”
那聲音自他身後傳來,無疑是王洛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