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沒飛昇嗎? 第16章

作者:国王陛下

  趙修文也感慨:“是啊玥姐,以你的天資,其實本來可以去茸城書院……”

  石玥收斂神色,舉起酒杯打斷了對方的感嘆:“我的事就不必提了,能在蒙學院順利畢業,築基圓滿,我已經心滿意足啦。”

  王洛問道:“所以你是被迫中止修行的?”

  石玥無奈:“如果能讓修爲更進一步,誰會甘願停在凝丹的門檻之前呢?就算是出去給人打工,金丹期的工資也能高几成啊。但現在債務纏身,哪裏還有錢去支付學費啊。”

  趙修文則有些緊張地說道:“玥姐請放心,我一定按時繳納房租!”

  “你也放心,不漲你的。”

  兩人於是碰了一杯,各自苦笑。

  王洛默默喫串,心中也開始盤算這個錢的問題。

  事實上,在古典時代,修行四要素的財侶法地,錢也是排在首位的。只不過古典時代靈山富甲天下,哪怕外山門都很少爲錢發愁罷了。那些掙扎在生存邊緣的修行者們,幾乎每天都要爲一個錢字而愁腸百轉。如今不過天道輪迴,輪到靈山人爲錢發愁了。

  哪怕不考慮石玥和趙修文的窘境,也不考慮飛昇錄給他開啓的開放式任務,單就他本人的修行需求來說,錢也是必須的,而且需求量恐怕遠遠超過石玥和趙修文這種窮酸人。

  想到此處,王洛決定明天一早就去青萍司小白樓催辦身份證,儘快拿下合法身份,然後就去找個錢多事少的差事做做。

  ——

  很久前,鹿芷瑤曾對王洛說過一句話。

  幸福之人的飯局總是短暫,不幸的飯局則往往綿長。

  當時這句話被其他靈山人批爲狗屁不通。然而如今看來,就不得不佩服鹿芷瑤的預見性。

  管家樹下的夜宵小攤就顯得特別持久。

  放話說要通宵唸書,決戰年末的書院考生;嘴上說要好好休息一晚,以便接下來能再打七份工的負債打工人,兩人肉串米酒配着苦水,一直嘮到天色放明。兩人心中各自都有無盡的苦澀,而遇到苦友,話就說不完了。

  一直到連管家樹都看不下去,開始搖動枝葉催促,他們才終於意猶未盡地各回各屋,很快就沉睡不醒。

  而作爲靈山山主的王洛,則貼心地收拾了殘局,包括收起烤架、清洗碗筷、傾倒垃圾等。

  忙完這一切,正要出門催辦建木之種,卻聽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石玥在不在,石玥在不在!”

  回頭看了眼正隱約傳出輕輕酣眠聲的北房,王洛邁步出院,打開了棗紅的外院門。

  一個人高馬大的巡邏青衣站在門外。

  他看來四五十歲,不修邊幅,制服青衣已洗的隱隱掉色,胸前部分油漬斑駁,胡茬上還沾着豆腐腦的湯汁。

  倒是個挺接地氣的人。

  “你好,石玥不在,有事情可以找我。”

  地氣青衣聞言一愣,他扶了扶歪掉的軟帽,低頭看了眼青衣手冊上的記錄。

  “奇怪,顯示她在家的啊……你又是誰啊?是石玥什麼人?”

  “我是王洛,與石玥的關係麼……”王洛思考了一下,發現這還真是個有趣的問題。

  他與石玥算什麼關係呢?房東與房客?山主與護山人?

  片刻後,王洛總結道。

  “你可以當我是她父親。”

第20章 一個人的成功,最重要的因素就是優秀的家教

  父與女。

  這就是王洛總結下來,最能準確形容他與石玥關係的一個詞了。

  “……”地氣青衣聞言,則是張口結舌,愣了好久,“你要真是她爹,我現在就抓你。石秀笙欠了上千萬,一走了之,居然還有人冒充他!?不過,不管你是誰,反正你既然住這裏,看起來跟石玥也認識,那就跟我走一趟吧,湊合用一下也行了。”

  王洛倒不介意自己被湊合用一下,便跟上對方,問道:“到底出什麼事了?”

  “住你們院的那個老秦,秦鈺,又出事了。”地氣青衣說道,“他在廠裏夜間巡邏的時候,被隔壁浴池的幾個大媽舉報說行蹤詭異,疑似偷窺。連夜被扭送到了青萍司。剛剛我們已經找人查過周圍的樹眼,基本確認他是清白的,但按照程序,還是要你們這邊出個人作擔保,才能立刻放人。畢竟他租房時在青萍司登記的擔保人是石玥,所以我就大清早過來叫人了……”

  王洛有些好奇:“他只是租住了石玥的房子,房東還要擔保他的人品清白?”

  地氣青衣嗤笑道:“石街這塊流動人口那麼多,總有人想不開要作奸犯科,偏偏我們人力有限,不可能把所有犯罪的人都抓乾淨,那你說我們還能怎麼辦呢?”

  王洛點點頭:“懂了,抓不到難抓的,就抓幾個常住本地的良民來冒功。”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記得以後別亂給別人擔保,順便也別老欺負石玥,像她這麼老實的人,用一個少一個啊。”

  “那石玥不在,由我擔保也可以?”

  “你不是石玥的爹麼?那你來擔保當然可以啊。”

  說話間,兩人已經來到了石街的小白樓前。

  地氣青衣雖然渾身油膩,但他在青萍司體系內卻顯然有相當的影響力,進門後,就見大廳裏年輕些的青衣白衣紛紛向他點頭問好。更有個嬌俏的白衣小姑娘甜甜地喊:“韓宇前輩早上好!”

  名爲韓宇的中年人只輕輕哼了一聲,權當回應了腥恕�

  而此時,二樓正走下一個衣襟帶紅邊的資深青衣,見了韓宇就不由皺眉:“讓你去叫石玥,你這是連男女都分不清了麼?”

  韓宇說道:“石玥不在家,我看他也是住石玥家的,差不多能用,就領回來了。”

  資深青衣沒好氣道:“什麼叫差不多能用?!辦案子哪有差不多的?!”

  韓宇也坦然:“咱們辦案子,哪次不是差不多就完事了……就比方這次,那幾個老孃們擺明了是自我意識過剩的刁民。咱們真要認真查辦下去,應該先查她們誣陷他人清白。怎麼樣,組長大人要不要盡職盡責地查下去?”

  資深青衣立刻面露難色。

  韓宇說道:“是吧?不能查吧?真要查她們誣陷,那幾個老孃們動員七大姑八大姨,每天跑咱們樓門口撒潑打滾,還不夠噁心的呢……所以這種事隨便糊弄一下就得了。跟她們說這就是擔保人,她們難不成還能確認真僞嗎?最多到時候再讓老秦給她們賠禮道歉,說兩句軟話,反正他也不在乎這點臉皮子,這事情就算過去了。”

  資深青衣嘆息道:“行吧,這種事還是你處理起來有經驗。”

  而應付過組長,韓宇就帶着王洛向二樓走去,邊走邊叮囑:“剛剛的話你也聽到了,到時候少說閒話,也別跟那些老孃們糾纏,把人領走就完了。”

  王洛點點頭。

  之後,在二樓拐角的一個房間,王洛見到了女兒石玥的被擔保人,住在南廂房的鄰居,秦鈺。

  見到此人,王洛感到彷彿有一陣苦味撲面而來。

  秦鈺看起來年近五十,身高大約一米七出頭,但佝僂瑟縮的體態讓他顯得非常矮小,五官則彷彿是被水浸過的人物畫一般,向下不自然地耷拉着。

  修爲一塌糊塗,框架是築基期的框架,但無論是真元、肉身還是元神,都如千瘡百孔的廢墟,處處漏風,而每一縷風都滿載着生活的苦澀味道!

  如果說昨夜的石玥和趙修文是苦水,那麼此刻所見的秦鈺則是人形的苦海!

  王洛還真是第一次見到面相如此之苦的人,不知生活中要經歷多少苦楚,才能塑造出這樣一個人。

  放到舊時代,魔道三宗裏,最喜歡操弄命摺⒁远蜻、苦命來折磨他人的度厄谷魔頭們,見了秦鈺怕都要驚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所幸如今是新時代,命再苦,終歸有個庇佑人類的大律法來兜底,所以秦鈺好歹還保留了人相,沒把重口味貫穿太過。

  與秦鈺相對應的,則是一羣張牙舞爪的中老年婦女。

  “我跟你們說,那老頭絕對不是第一次偷窺了!你看他那一臉猥瑣相!”

  “認錯道歉這麼嫺熟,他要真沒偷窺,幹嘛認錯!?”

  “樹眼沒看到,不代表他真沒做……”

  對照兩邊的表現,王洛已自然而然地腦補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而吵鬧聲中,韓宇加重腳步,咳嗽兩聲,打斷了婦女們的輸出,然後說道:“擔保人我已經叫來了,根據他的陳述,秦鈺平素並沒有任何不良行爲。這次也是誤會,所以秦鈺你可以走了。”

  王洛一言不發,只是輕輕點頭。

  另一邊,中老年婦女團自然不樂意,紛紛開始聲討乃至叫罵。

  韓宇也不辯駁,只是一邊點頭一邊說:“是是是,以後我們一定會重點防範類似案件的發生。絕不錯過任何一個壞人……”

  然後伸手示意王洛和秦鈺趕緊走。

  秦鈺抬頭看了眼王洛,目光中沒有絲毫好奇,只有彷彿傀儡木偶一樣的麻木。

  王洛也不客氣,招招手:“走了。”

  秦鈺便乖乖跟在身後。

  兩人走出樓門,王洛便停下腳步:“之後你自己能回家吧?我還有事情要在這裏辦,就不送你了。”

  秦鈺點點頭,咧了咧嘴,努力在苦澀的臉上釋放出真罩f道:“謝謝……”

  王洛剛要揮手作別,忽然皺了下眉頭。

  秦鈺釋放真盏谋砬椋m然乍看下來,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卻多少掃去了原先堆積的苦澀氣質。

  然後,王洛就發現他的面相很有些問題。

  “你這人,不該這麼慘啊。”

  秦鈺頓感錯愕,有些不知所措地縮起了身子。王洛則藉機加倍認真地打量起了這個小老頭。苦是真的苦,這些飽經苦難的痕跡做不得假……但另一方面,他本不該這麼苦,他的面相其實更傾向於好咧耍�

  當然,面相並不能決定一切,王洛的相面法也只是略有涉獵,但秦鈺的面相和實際人生的差距過大,比石玥這種頂着18弋斬搨倥陌咐�要離譜的多,所以王洛絕不會看錯。

  然而沒等細看,就聽旁邊傳來一個格外刺耳的喧譁聲。

  “草,秦老頭你不去看門,在這兒瞎踅摸什麼吶!”

  王洛轉過頭,看到一個金髮碧眼的胖子氣勢洶洶地衝過來,行走間肥肉顫動,如同在體表掀起波浪。而他身後,三個馬仔亦步亦趨地跟着,同樣是橫意十足,大有此山是我開的氣勢。

  然而沒走兩步,就被一個路過的青衣攔下。

  “你們幾個把這兒當什麼地方了?大早上就喧譁,還當街橫行?是不是想喫牢飯了!?”

  胖子的氣勢霎時間委頓,當場作點頭哈腰狀:“是是是,我們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那青衣怒意稍斂,又看了眼胖子的金髮碧眼,罵道:“張胖子你又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當心你爹打斷你的腿!”

  張胖子本來頭都要垂進胸腔了,此時卻忽然昂首說道:“這是潮流!最近太虛特別流行金髮碧眼!”

  “少玩點太虛繪卷吧,你爹的廠子一直等你繼承呢!”

  “所以我這不是一早就來查崗了嘛,結果就看到看門的在這兒摸魚!”

  “你家廠子在石街東頭,你來這兒查什麼崗……算了懶得跟你扯,我還要上班,你記得規矩點,別淨給你爹丟臉!”

  青衣走後,張胖子長出了一口氣,頭頂耷拉下來的金髮也重新支棱起來,然後一雙細長的眼睛掃過身後。

  三名馬仔立刻挺胸抬頭,目不斜視。

  而此時張胖子當然也威風不起來,只是瞪了秦鈺一眼,就大搖大擺地轉身走進不遠處一間裝潢華麗的小鋪裏。

  王洛有些好奇:“那鋪子是幹什麼的?”

  秦鈺卻沒有回答,而是瑟縮地說道:“我,我要去上班了。”

  王洛轉回頭問:“剛加了夜班,還被折騰到青萍司來,你都不休息一下?”

  秦鈺再次咧出扭曲糾結的笑容:“不,不必了……我先告辭了。”

  看着小老頭佝僂而蹣跚的背影,王洛只覺得違和感越來越重。

  不過,正如秦鈺還要上班,王洛也有正事在身——他還得催辦自己的建木之種呢。

  ——

  輕車熟路地在白衣女子那裏報道後,王洛得到了一個不太好的消息。

  “今天輪值的還是沙爽前輩……我剛剛遞了個催辦的條子,但那邊完全不給回應。”

  王洛皺起眉頭,目光轉向白衣女子身後,那面牆上印着青萍司的工作守則,盡忠職守,執律爲民的字樣在閃閃發光。

  “所以,他因爲對南鄉的歧視,便公然違背工作守則,踐踏他人權益,這樣的人居然能在青萍司正常任職啊。”

  白衣女子本不願多說,但見了王洛的手臂肌肉,便輕聲解釋說:“沙爽前輩是正經書院出身的精英派,雖然得罪了上層沒法晉升,但被髮配到這個小白樓後,他不故意搞事,只是消極怠工的話,我們誰也拿他沒辦法……好在有輪值制度,等上幾日,換下一位來,事情很快就能辦妥的。放心,沙爽雖然經常有意刁難人,但還不至於爲了刁難人給自己多加班,時間到了他會去休息的。”

  雖然白衣女子已經在論窗参浚趼迓犃耍瑓s只感到更加荒謬。

  這沙爽是什麼天災嗎?還非要等天災過境,才能享受一個人的正當權益?

  不過考慮到自己如今申辦的南鄉飄泊客的身份,從頭到尾幾乎都是憑空杜撰的,也談不上特別理直氣壯,王洛也就暫時不予計較了。

  “好,那我先等一等。”

  結果才一轉身,就看到個熟人。

  一位白襯衫、灰坎肩的老人,正溫和地衝他擺手打招呼。

  “孔璋?你也來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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