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国王陛下
老將軍雖然並未化荒,但顯然爲了避免化荒,付出了極其沉重的代價,此時已是油盡燈枯。胸腔的空洞中,生機正以驚人的速度流逝着。而真元、神念也都一道隨之衰竭。
對於絕大多數元嬰級的修士而言,肉身依然是其根基所在。縱使這個境界下的修行人,已經可以令元神呈現出多般神通變化,例如離體外放,白日神遊。但一旦肉身遭遇致命傷,元神便無歸處,最終只能潰散。
兵解轉生,基本是化神的特權,極少數元嬰級的例外,都是對周邊條件有極其苛刻的要求,而顯然此時茸城城郊,墨麟營地,並不可能滿足那些要求。
心臟粉碎,便只有死路一條。
何況老將軍剛剛那拳威遮天蔽日的一拳,更是透支了他殘存的幾分元氣,在吐出一口黑血後,他便仰天昏倒……
幾雙手臂同時托住了他。
“老將軍!”
“黃將軍!”
廖梵、呂天晴、還有……步將軍?!
見到那張熟悉的疤面,王洛喫了一驚。
雖然先前並不算親眼目睹……但是在他祭起披風,向總督府疾飛而去時,因墨麟法寶間的聯繫,他彷彿相隔老遠,也能感知到這位步將軍,是被黃龍打爆了腦袋。
所以,是錯覺嗎?
步將軍彷彿看出王洛疑惑,低聲道:“我是七號,死的是六號,不過此事還請保密。”
“??”
王洛這下是真的有些不明白了,但顯然此時氣氛也不宜深究這些細節瑣事,他與幾名墨麟軍人一道扶住黃龍,將老將軍置於地面上一道暗紅閃爍的法陣之中。而剛一踏足法陣,王洛就感到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這法陣是?”
“火化陣。”
回答他的,卻是黃龍本人的聲音。這個聲音並不是來自那生機流逝的肉身,而是黃龍在短暫的昏迷、甦醒後,直接將元嬰外放,以神念與王洛做最後的對話。
“墨麟人一向不講究土葬,前線將士更是死在哪裏就燒在哪裏,戰友們將兵牌帶回聖殿,其魂魄英靈自會與凝淵圖一道光輝不朽……何況老夫剛剛雖然勉強保住元嬰清白,但肉身卻的的確確遭了污染,所以還是燒了乾淨。不過,老夫本來是準備在此處把自己煉成元丹,也算是個光鮮的紀念。結果還沒來得及點火,就感到一陣荒毒氣息迎面而來,逼得老夫當場就炸了屍。”
“……”
“醒過來以後,卻見是你這傢伙抱着一團爛泥似的荒魔飛來,而你身上的荒毒味道,幾乎比那爛泥還旺盛幾分……”
說到此處,黃龍便不再言語,等待王洛的解釋。
顯然,老將軍即便死到臨頭,也絕不會在化荒的問題上打馬虎眼。
幫王洛斬除韓武是一回事,坐視他那一身荒毒而不理,就是另一回事了。
王洛於是言簡意賅道:“我以荒毒入丹,才殺了逃入總督府的那個一型。凝丹之後並無異樣,我的神智清醒,意志自由。或許是天生道體對荒毒的抗性非同一般。總之,現在是我支配荒蕪,而非荒蕪支配我。”
黃龍驚訝不已,元嬰在陣中一陣閃爍:“聞所未聞!以自身修爲抵禦荒蕪侵蝕的法子有很多,但將荒毒這麼大大方方吸納入體,還能維持神智清明的,老夫實在是……”
說到此處,黃龍忽而停頓住了,彷彿想起了什麼。
但王洛卻等不及他的答案了。“抱歉了老將軍,我不能在這裏久留,韓瑛……韓谷明還在作亂,我必須儘快趕去解決他,之後再來和將軍細聊。”
“哦?”黃龍發出奇怪的聲音,“你說韓谷明?他現在應該已經死了啊?”
王洛驚訝道:“老將軍在說什麼?”
黃龍說道:“他若不死,茸城的亂象怎麼忽然停下來了?”
王洛更是驚訝,乾脆騰空而起,來到高處眺望全城……果然見到方纔因總督諭令而亂作一團的茸城,隱隱已恢復了秩序。
比如,那些一路嘔心瀝血,抵禦威權反噬,來維持空中水路助王洛趕赴城郊的拔荒隊戰士們,此時正紛紛露出大惑不解,又如釋重負的表情。
見到王洛升空前來,隊長模樣的戰士小心翼翼地湊過來,說道:“王山主你好……”
下一刻,便有幾名隊員手捧金瓶,湊到他身旁,彷彿要隨時對傷員施救。
但隊長卻沒有受到任何反噬傷害。
之後,隊長更是大着膽子,主動來握王洛的手,拍他的肩,一直到他將嘴脣湊過來時,才被王洛推開。
但他已是喜出望外。
“總督諭令已經解除了!”
結論顯而易見,若非如此,堂堂拔荒隊員,表現得與總督欽點的荒蕪魔頭如此親善,簡直罪不可恕。
而推論同樣顯而易見,若非韓谷明已死,總督諭令又怎麼會解除?
在王洛超額完成任務的同時,韓瑛也不負使命,做到了自己該做的事。
如今,兩隻荒魔主犯均已伏誅,被污染的仙盟人員也已得到控制,這場禍亂茸城的定荒危機,總算是告一段落。
只是,王洛心中卻絲毫沒有獲勝應有的歡欣之意。
眼見自東方地平線升起的朝陽,正變得金燦耀眼,彷彿要將一切陰暗和污穢都一掃而空……但逝去的那些人,卻沒辦法回來。
無論是韓谷明,又或者是黃龍。
從空中落下後,王洛已經能聽到墨麟軍人的哽咽聲。
原來就在王洛剛剛離去的片刻間,黃龍的肉身已經徹底死去,僅餘下宛如無根之木的元嬰,在空中搖搖欲墜。
這位老將軍留在人間的時間,真的所剩無幾了。
對於常年身處前線的墨麟軍人來說,與戰友乃至上司的生離死別,早是家常便飯,但黃龍的離去卻是不同的。
王洛心中五味陳雜,卻更多還是不屈,不甘,以至不由握緊了拳頭。
“不該如此的!應該還有辦法的!將軍的元嬰已可在肉身死後獨立存續,哪怕片刻,也是觸碰到境界後期的明證!此時只要找到合適的肉身……”
卻是黃龍輕輕一笑:“合適的肉身又去哪裏找呢?元嬰級的奪舍,要求遠比化神要嚴苛許多。要得原主人神魂俱滅,而肉身又無甚損傷。還要那肉身能容納一顆完整的元嬰入體,而不至於當場爆裂。這等於要一個至少元嬰後期的修行人自滅元神,將肉身讓給我活命。即便是仙盟之大,這樣的肉身恐怕也……”
說到最後一個字,黃龍怔住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
王洛在心中那不可思議的情緒推動下,目光緩緩轉向不遠處那座聖潔而耀白的龍臺定山……的山腳下。
第250章 動手
建木區北,韓家舊宅。
祝望的國主鹿悠悠,輕輕點頭,說道:“我知道了。”
剛剛,韓谷明爲她講了一個非常坦盏墓适隆�
故事沒有任何保留,幾乎是將名爲韓谷明的老人抽筋剝骨,剖給人看。
故事也沒有任何避諱甚至沒有什麼隱私,他身爲一家之主一城總督,所有堪與不堪的念頭,全都融在了故事裏。
因私情而無私,又因私情而走岔了路,被荒蕪污染……這便是餐桌對面,名爲韓谷明的老人的一生。
嚴格來說,韓谷明其實並不算老,以他的修行資質而言,九十歲至元嬰後期,正是當打之年。仙盟中,資質和經歷與之類似的元嬰真人中,甚至有百多歲仍生得少年模樣的。即便是年齡比他大上幾十歲,而資質又略遜色的墨麟老將黃龍,看上去其實也比韓谷明年輕些許。
揹負重擔,衰老得自然要快些。
鹿悠悠並不喜歡這個故事。
因爲在她聽到這個故事的第一個字時,就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侵蝕在身上蔓延。
荒原祕術,開諄压�
在內心出現破綻,以至於被荒蕪所趁後,韓谷明就逐漸掌握了一應禁忌的術法。只是,這道在穆雨晴手中堪稱神鬼莫測的轉化祕術,在韓谷明用來,卻出奇的笨拙。
鹿悠悠能夠清晰地感到荒毒的蔓延之勢是如此遲緩、魯莽,甚至不加遮掩,以至於根本彈指可破。
而這道荒蕪祕術的核心要訣,本該是迅捷、靈巧、藏於暗處,不爲人知。施展祕術時的開諄压矐搩嵙慷嘤谜痼@體,或者設問、問答的方式來奪人眼球,並減少有效信息的提供。
但韓谷明卻是自顧自的,將心底的所有祕密都掏了出來,擺在桌前。
鹿悠悠並不覺得是眼前之人,會笨拙到不懂其中訣竅。因爲他向來以聰慧而縝密聞名,無論是身爲總督的手段,抑或是仙道的修行,他總是比別人想得更多些,也更深些。即便是初學乍練的術法,在他手中也往往別具妙用,所以,若是韓谷明化荒之後,想要污染什麼人,他理應做得比任何荒魔都要好,絕不該如此生疏。
所以,韓谷明的故事,只有一個目的。
一個在他化荒前就決定好的目的。
鹿悠悠看着眼前人,緩緩說道。
“數日前,我將自己受困於韓瑛的事情於你開諄压V岵痪茫惚阆氲皆鹊谋kU措施已然失效,隨即設計了一套備用措施告知於我,並同時洗去了自己的記憶。於是,我便成了茸城之中,唯一一個能殺死你的人。但隨着你的化身韓武化荒,你的理性也逐漸迷離,雖然不能想起備用措施是什麼,卻能意識到我手中可能掌握殺招,於是便在確定我的行蹤去向之後,搶先一步來這裏設伏。”
說着,鹿悠悠抬起目光,看向四周。
“你當時或許也在想,爲什麼是這裏?這裏究竟有些什麼,憑什麼能將你一錘定音?你先我一步趕來,或許也搜遍了房間,然後……”
木屋雖簡陋,內裏裝潢卻格外溫馨。牆上掛着一幅幅韓瑛親手繪製的肖像畫,從最初線條粗陋的簡筆畫,到後面栩栩如生,風姿更勝真人的佳作,彷彿見證着韓瑛的成長,也見證着父女二人多年相依爲命的深情。
衣架上掛着一襲迮郏止っ黠@有些生疏,但一針一線無不細緻耐心,那是韓瑛爲父親祝壽而親手縫製的衣服。
倚牆的長案上,有一顆鯊蛟明珠,韓谷明夫婦的合影在其中被永久珍藏着。明珠旁擺着幾件妻子去世前留下的首飾,並不名貴,卻都是韓谷明親手製作。案角處還有幾隻精緻而有靈性的靈鹿玩偶,卻是韓谷明在女兒成人前的贈禮……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溫暖,與餐桌兩端的肅殺格格不入。
但是,有些時候,家人親情的溫暖,卻比任何兵刃都更加鋒利無情。
“韓谷明,若你沒有化荒,你應該立刻就能想到,人類時的你留下的備用措施,正是這間不起眼的木屋,以及木屋中寄託着的全部私情。來到此處,觸景生情的那一刻,你的敗局就已經定了。所以,人類的你,終歸還是強於化荒的你。”
說話間,鹿悠悠站起身,輕描淡寫地破去了韓谷明那同樣輕描淡寫的荒蕪污染,然後走到韓谷明身旁探出右手兩指,如匕首一般刺向老人的額心。
韓谷明始終只是坐着,臉上浮現出一絲掙扎,但更多卻還是釋然。
他終歸沒有活成自己曾經最爲痛恨的模樣。化荒可以改變絕大多數仙盟人的立場,霎時污染他們的神智……卻終歸敗在了這間小木屋中,敗於他數十年的積澱。
他的私情讓他化荒,但也正是他的私情,讓他最終又戰勝了荒蕪。
那麼故事便該到此爲止。
然而,當韓谷明終於放下的時候,鹿悠悠的手指,卻忽而顫抖。
心中的煩躁,在霎時間就來到頂峯。
故事,就到此爲止了嗎?殺死韓谷明,就算勝利了嗎?
殺掉這個對祝望、對仙盟盡忠一生的忠直之人?在他最爲珍視的家族舊宅,用他最爲心愛的女兒韓瑛的模樣!?
這是何等畜生的做法!?事情不該如此!應該還有辦法的!
若是尊主在這裏,就絕不會屈從現實,她一定不會殺死韓谷明,即便仙盟歷史上從未有人比她斬殺的荒魔更多,但鹿悠悠很確信,鹿芷瑤絕不會在此動手!
她一定會窮盡一切可能,去尋找兩全其美的法子。然後,她也一定能找到那不可思議的法子,將一出即將盛大落幕的悲劇,扭轉成喜劇的模樣。
是的,如果是鹿芷瑤,就一定會這麼做。
但是,她並不是鹿芷瑤,在鹿芷瑤歸隱後的五百年,她一直努力嘗試着去追趕,去模仿,但她終歸不是鹿芷瑤。
她只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在玉座上戰戰兢兢地做個守成之主。
做一切有利於祝望之事,推行一切有利於定荒之國策;剋制一己私慾,以盡君王之德……五百年來,鹿悠悠始終如一,而現在,也不應例外。
鹿悠悠的遲疑,落在了韓谷明眼中,這位老人奮起最後一絲力氣,沉聲說道:“國主大人,動手!”
與此同時,鹿悠悠的腦海中,那道她追逐了五百年,已然模糊難辨的身影,也忽而在這一刻清晰起來。
她輕笑着俯下身子探出手,撫摸着她的頭,捏着她的臉。
“小鹿兒,動手。”
第251章 破繭
祝望國主鹿悠悠,在仙盟百國間,均享有極高的威望,而在本國境內更是被無數人奉若神明,甚至隱隱壓倒了歸隱太久的尊主鹿芷瑤。
人們眼中的鹿悠悠,勤勉克己、品性高潔,既有雄才大略,又有切實而堅定的施政手腕,是一位近乎無暇聖人般的偉大領袖,更是尊主鹿芷瑤最合格的接班人。
然而在鹿悠悠本人想來,她其實從來也不該作什麼祝望國主。
因爲世上恐怕少有比她更不適合擔任國主的人選了。
吉祥靈鹿的天性和族羣生態,讓這些壽元悠長的靈獸普遍有着謹慎而謙卑的性格,而鹿悠悠又幾乎堪稱是靈鹿中的模範鹿。
她比絕大部分同族都要機敏警覺,也比絕大部分同族都更加膽小而靦腆。她比絕大多數依仗壽元悠長而散漫無狀的同族,都要勤勉而剋制卻也因此而顯得頑固死板,不懂變通。她比絕大部分同族來得勤學聰慧,喜歡遇事三思,卻也因此顯得優柔寡斷,魄力不足……
她的性格特點註定她更適合去作幕僚,作副官,去支撐一位如鹿芷瑤那般永遠自信十足的領袖。
而非親自居於玉座之上,以一己之決斷,影響億萬人的未來。
所以,在鹿芷瑤第一次提起,要鹿悠悠繼承她的衣愫陀褡鶗r,化形的小鹿幾乎是用盡了畢生的力氣,在尊主的注視下搖了頭。
然後呢,鹿芷瑤就笑着摸了摸她的頭,說:“我就知道小鹿兒你肯定不願意,所以我的接班人,你當定了!”
世上恐怕再沒有比鹿芷瑤更喜歡強人所難的人了,她一邊欣賞着與自己相依爲命數百年的小姑娘,露出泫然欲泣的苦臉,一邊已經將全套的繼承人培養方案,似滔滔洪水般推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