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国王陛下
於是,餐桌另一邊,沉默許久的鹿悠悠,終於開口。“我知道了。”
——
與此同時,木屋之外,一道猩紅色的流火,正熊熊燃燒着。
王洛看着那棟簇擁在枯木林中的木屋,低聲說道:“韓武,讓路。”
他身前的巨漢,聞言只是一笑:“很抱歉,此路不通……哦不對,按照我此時的真實想法,應該是……”
話音在最後一個字時被扭曲拉長,又忽而變得短促。
眨眼間韓武已欺近身前。
“去你麻痹的!”
伴隨雷暴一般的怒吼,一股屬於元嬰的真元波動猛然膨脹開來。王洛只來得及下意識地凝聚真元,令披風覆於身前,就感到山洪海嘯一般的衝擊撲面而來。
建木區的秀麗景色在兩側飛逝,身後傳來猛烈的衝擊,卻是一棟厚實高大的石質高樓被撞得從中洞穿,繼而轟然垮塌,而後是第二棟、第三棟……衝勢仍不能止,直到景華區的一棵參天古木,以自身厚實的靈光溫柔地托住了他,才終於讓這段跌宕之旅暫告段落。
然而不及回氣,一頭漆黑的惡獸已撲至身前。
“■■■■■■■■■■■■!!”
宛如度厄降咒一般的污穢咆哮聲在耳旁炸響,而僅僅是音波的衝擊,就讓身後的古樹發出痛苦的低吟,那四季常綠的樹冠紛紛落下焦卷的枯葉,厚實的靈光向後退縮。
王洛仍以墨麟披風抵禦在前,隔絕了音浪侵蝕,卻也一時不及反擊。下一刻,惡獸探出漆黑的獸爪,五根匕首一般的指甲刺在披風上,頓時令這披風上的靈紋光芒大綻,卻是瀕臨崩潰的徵兆。
而王洛絲毫不予可惜,反而趁勢向披風內強行注入猩紅如血的真元,以遠超其承受極限的力道,讓這身經百戰的定荒軍寶當場炸裂!
元嬰級法寶粉碎時釋放的能量,儼然超出了尋常意義的元嬰級數,彷彿當空點燃了一輪太陽,光芒如海潮般淹沒一切。
然而如此強威,卻被不可思議的力量約束着,僅向一處迸射而去。那擴向四面八方的光之海,轉眼間就化作光之劍,將漆黑的惡獸轟至天際,似遠星一般不見蹤影!
王洛輕吐出一口血霧,雙手止不住地顫抖——以血肉之軀約束自爆,他的雙臂已經被炸得一片焦糊,但總歸是在最短的時間裏,甩開了那威能近似韓谷明本尊的獸物,接下來……
接下來,卻見眼前的空間一陣扭曲,彷彿憑空出現一座漩渦。而漩渦中,漆黑的野獸正如軟泥一般,將嚴重焚燬的殘軀,掙扎着鑽出,併發出再也沒有理性殘存的嚎叫聲。
“嘖……”
差點忘了此物是茸城之主,掌握城市地利,將他驅趕的再遠也沒有意義。
那麼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了。
王洛舔了舔嘴脣,上面殘存的血腥味,讓他的心中也點燃了火。
第247章 我們不瞎
砰!砰!!
這一日上午,茸城晴空萬里,但小半個城市的人,都能清楚地聽到陣陣雷暴般的炸裂聲,間或伴隨着一些建築、古木的倒塌聲。
王洛與韓武的戰鬥在開戰的第一瞬間,強度就來到元嬰級的極限,彷彿移動的小型天災於城中席捲。
剛剛凝丹的靈山山主,根本來不及修行金丹境界的諸多術法,因此戰鬥中最爲有效的手段就是盡情發揮天生道體之長,用簡單而純粹的拳腳肉搏來壓制對手。而韓武在被無窮無盡的負面情緒吞噬理性後,也彷彿忘記了元嬰真人當有的百般神通,只一次次噴灑着污穢之語,向王洛發起狂暴的衝鋒。
於是,一次又一次元嬰級別的直接碰撞,在茸城各個角落爆發。
儘管王洛已經盡力收斂力道,避免餘波掃蕩周邊,但作爲對手的漆黑狂獸卻全無忌憚,彷彿衝入陳列館的熊孩子,以最直觀的暴力,盡情摧毀着身周的一切。
轟!
又一次近乎豁出性命的碰撞之後,王洛只感到渾身的骨骼都隱隱綻裂,身軀更是不受控制地從空中斜向飛墜……而在即將落地碰撞的瞬間,王洛才勉強剎住衝勢,剛剛好避過了一羣來不及避難的上班社畜,不至於將他們當場碾成肉泥。
而不遠處,兩名沿街巡邏的青衣則手捧金印,不知所措地看着王洛,不知該不該打出職責所在的金光。
好在下一刻,就聽頭頂傳來建築坍塌的碎響,以及陣陣慘呼。青衣們的注意力頓時爲之吸引。卻是被王洛撞飛的韓武,徑直撞入了一棟浮空的酒樓,而後便當場肆虐,將周邊活人的血肉真元汲取入體,以修復傷勢。
“草……”一聲咒罵之後,王洛在青衣們反應之前,便沖天而起,殺入酒樓廢墟。
對於這顯然繼承了本尊力量,戰力絲毫不亞於巔峯黃龍,卻全然不擇手段的惡獸剛剛凝丹的王洛雖能抗衡,卻很難做到有效的鎮壓。
但是此時此刻,整個茸城,也只有他能盡力去壓制對手了。
實際上,這座城市早在近幾年間,就已經於韓谷明的安排下,悄然做好了拓荒的準備。難以計數的陣圖、法寶被巧妙安置在城市的各個角落,一旦面臨危機,便可以迅速激活層層屏障,以化解衝擊。理論上,即便是大乘級的荒獸入侵,也難以動搖城市根基,遑論元嬰。
只是……
理論上,茸城也絕不至於被大乘荒獸直接入侵到城市的心腹要害之處。
理論上,滿城青衣、戍衛軍,更不會連續接到莫名其妙的總督手諭,令他們進退失措,在最該發揮作用的時候毫無作用!
酒樓廢墟中,王洛一眼就看到屍山血海中猙獰狂笑的韓武,此時他幾乎不再有人類的輪廓,血肉模糊的軀體在不斷潰散和聚合,宛如一團沸騰的爛泥,令人感到越發的難以下手。
而就在王洛考慮,或許萬般無奈之下,只能邊喫邊打時……
數道金光,自樓外照射而來,打在韓武身上,發出灼燒的刺啦聲響。卻是幾名聞訊而至的青衣,在瑟縮和遲疑中做出了自己的判斷,將金印指向了韓武。
儘管交戰的雙方,都可謂荒毒滔天,儘管他們此前甚至現在都在不斷接到總督手諭,要他們集中火力去對付靈山山主,放過那個漆黑惡獸。
但是,青衣們畢竟不瞎。一名衣襟帶紅的資深青衣,厲聲喝道:“所有人聽我的!瞄準那團爛泥怪,全火力輸出!”
下一刻,卻聽一聲冷哼從他身後,如鬼魅版響起:“區區青衣就別來摻和拔荒了,周圍有的是更需要你們去做的事,去引導民校戎鷤麊T吧,這裏交給我們拔荒隊……”
來人身穿全覆蓋式的防護服,手中有金瓶、銀槍,正是戍衛軍中最精銳的拔荒隊員!
王洛見到這羣人,立刻提起警覺,然而那隊長模樣的人根本看也不看王洛,彷彿王洛根本不存在於此。
只暗地裏,隊長以密語自語道:“王山主,我不知你爲何淪落得滿身荒毒,但剛剛的戰鬥中,哪邊在救人,哪邊在殺人……我們還不瞎。”
之後,隊長便仰起頭,大聲下令道:“拔荒隊聽令,瞄準爛泥怪,全火力輸出!”
無數道銀光於酒樓外綻放,如同流淌於凡間的燦爛星河,星光聚焦一處,頃刻間就將韓武捅得千瘡百孔!
然而收穫如此戰果,隊長卻極不滿意地皺起眉頭:“你們沒喫飯麼!?全火力輸出就這麼疲軟?不對,這是威權鎮壓的反噬,草!”
話音剛落,那隊長就從鼻腔中噴出一股黑血,整個人仰天便倒,而他身後漂浮在空中的戰士們更是不堪,當即便有人跌落到地面上,摔得七葷八素。
顯然,對於這些以服從命令爲天職的拔荒隊員而言,強行忤逆總督手諭,不但戰力要大打折扣,更要付出極其沉重的代價。
至於韓武,承受了那本該足以重創化神的集火之後,卻儼然並不至死,身形在一陣蠕動扭曲中,以驚人的速度恢復原裝。同時,這突如其來的創傷甚至還讓他在發狂之餘,多了幾分狡詐。
就在王洛嘗試踏前一步,進行追擊之時,看似在恢復中的韓武忽而暴起,向王洛探出鋒銳的利爪!
但王洛卻不避不閃,任由利爪刺穿自己的胸腹……與此同時,他的雙手點燃了繼承自雷劍的拔荒雷火,火光中,他十指如鉤,牢牢鎖住了韓武的軀幹。雷火灼燒,兩人的血肉幾乎融化爲一體。
“現在,你跑不掉了。”
獰笑中,王洛咧開嘴,露出潔白而光澤的牙齒,同時腳下重重踏地,借反衝之力,拖動着韓武向遠方城郊飛去。
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再和眼前這惡獸在城市中心裏打下去了,且不提殃及無辜的風險。王洛其實也沒有足夠的把握,能讓每一個趕來支援的戍衛君戰士、和巡邏的青衣都站在他這一邊。
韓谷明的總督手諭,在茸城之內,着實是個天大的麻煩。
好在這座城市裏,終歸有韓谷明限制不到的人存在!
第248章 老兵不死
砰!
茸城北部,一條寬闊的主幹道上,一顆紅黑色的隕石從天而降,在平整的路面上砸下一道尺寸驚人的深坑,餘波霎時吹散了路邊商鋪的飄旗,震碎了幾扇脆弱的琉璃窗,引起一陣驚恐的尖叫。
但下一刻,那隕石便借勢騰空而起,頃刻間就消失在人羣驚恐的視線之外,化作一道燃燒的軌跡。
那軌跡在空中滑翔數百米後,上升之勢逐漸耗盡,轉而下墜,期間墜勢幾經翻折,險些撞入一棟結構密集的居民樓,最終險險落在樓前五六米處,將樓前一座精心打理的花壇頃刻間化爲烏有,方纔再次騰空。
砰!
砰!!
一次次的騰空,一次次的墜地,隕石以驚人的速度向着茸城北部,隸屬城郊六區的常平區而去,只是隨着它逐漸遠離茸城的繁華區域,衝勢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滑着。
王洛從未感到自己的步伐竟會如此沉重……
天生道體,生而不凡,自進入靈山修行以來,他體驗過真元枯竭、經歷過神念遲滯,卻從未有過體能耗盡的時候。
但現在,王洛卻感到越發難以爲繼,每一次騰空,他都能清晰到四肢百骸的動搖,每一次落地那堅不可摧的肉身都會以本能發來停步的信號。
他的傷勢有些過於嚴重了,打破了天生道體的自愈均衡。胸口被利爪洞穿的傷口彷彿被惡咒阻撓,遲遲不能癒合,焦黑而惡臭的血液不斷從傷口中湧出,而雙手被雷火點燃融化的部分,也在逐漸失去生機的支持,越來越難以維繫發力,以鎖住他的對手。
身前,韓武依然在蠕動着咆哮着,或許是因爲王洛的衰弱,這惡獸的咆哮聲越發兇戾,彷彿隨時都能掙脫壓制,展開反噬。
再一次的騰空後,看着遠在視線盡頭的,那道巍然而聖潔的白光,王洛不由在心中暗歎。
這茸城,怎麼這麼大?
他此時已經竭盡全力在奔行了,沒了墨麟將軍的斗篷,他的速度依然不慢,足以讓很多金丹級的職業飛劍馭手汗顏,但是,這依然不夠,遠遠不夠。
在他力氣耗盡之前,恐怕是趕不到目的地了……
而就在這個念頭剛剛升起時,就見遠處空中急速閃來一羣全服武裝的戍衛軍人,金瓶銀槍,正是拔荒隊!
“草……”
王洛是真的忍不住要罵人了,但罵聲才一出口就見那支隊伍的領頭隊長,遠遠地高舉長槍,左右搖擺,用一道醒目的銀光打來不欲動手,維持和平的信號!
而王洛的印象中,還從沒有過關於拔荒隊狡猾多詐的傳聞,所以……
只聽那隊長忽而又大聲說道:“咳嗯!以下都只是自言自語,絕非向任何人傳遞任何信息:不久前我們接到友軍請求——咳,不是我非要強調,但我說的友軍,是個執行總督諭令不利,被反噬吐黑血的蠢貨!他要我們將在城中肆虐的荒魔引導離開繁華區。而基於茸城戍衛軍應保家衛國的基本職責,以及前線指揮官的現場判斷,我認爲比起在空中展開截殺,的確應該先將荒魔送往城郊。”
王洛聞言不由錯愕。但接下來,就見那隊長一聲敕令,所有的拔荒隊員齊齊高舉手中金瓶,從瓶中流淌出清澈的泉水,迅速匯聚一處,宛如柔順的綢緞一般展開,化作一條流動的水路,鋪在王洛面前!
相助之意,已經再明顯不過。王洛當然不會錯過機會,立刻咿D真元,調整空中的飛勢,落到那條水路之上,下一刻,他就感到身體一輕,重傷之軀承受的所有壓力,都彷彿被人接了過去,而強行壓制韓武帶來的疲倦感,更以驚人的速度恢復着,這清澈的水流不但有承載萬物之能,還蘊含着極強的滋補功效。且水流如光,託動着他向北方流去,速度絲毫不亞於他方纔隻身疾行!
空中水路,拔荒隊用以展開急行軍的軍陣仙法,在此時赫然幫了大忙!
轉眼間,王洛就與前方的拔荒隊擦肩而過,包括領頭的隊長在內,幾十名戰士紛紛恪守本分,對他視而不見。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後,維繫着水路的展開。王洛也沒有多說多做什麼,只是這份人情,卻當然記了下來。
“■■■■!!”
理性全失的韓武,卻敏銳地意識到剛剛發生了什麼,以及接下來將要面對什麼,潰爛的身軀忽而停住了抖動,一顆獸首猛然擰頭,回望向身後那些緊跟着的拔荒隊員,口中吐出一連串的褻瀆之語。
拔荒隊們頓時遭受威權鎮壓,儘管反噬不重,卻還是讓這些堅韌不拔的戰士們紛紛身形搖擺,個別人更是當場吐血,但所有人卻還是堅定不移地高舉着金瓶,維繫着前往城郊的清澈水路!
而王洛則深吸口氣,藉着水流的滋潤,重新榨取出體內的力量,化作更爲嚴厲的拔荒雷火,炸得韓武再也無暇他顧!
很快,最後一段路就來到盡頭。
那十米高的古白石已清晰可見,即便失去了主人黃龍的掌御,這龍臺定山依然有着令一切荒蕪下意識畏懼的力量。就連狂性滿溢的韓武,在那白光的照耀之下也隱隱有了瑟縮之意……
不過,王洛本人卻恍然不覺。
是因爲他本質上並未化荒?還是說荒毒純度高到一定程度,甚至可以抵禦墨麟聖寶?
或許是漫長的行軍終於抵達終點,帶來的些微鬆弛,王洛竟一時分神,失了專注……
下一刻,他就感到眼前一花,一個魁梧而兇悍的身影,忽而閃現到了他面前,帶着如山火沸騰的殺意,轟出一記重拳。
拳勢輕描淡寫,然而落在當面之人眼中,卻只感到半邊天空都被拳影遮蔽住了,這一拳根本無法可擋!
不過,卻又何須去擋?
砰……
一聲悶響,在王洛胸前炸開,被他鎖定在身前的漆黑惡獸,彷彿是被戳破的水球一般,炸成無數黑色的碎屑,而一陣白光從不遠處的龍臺定山上照來,將所有的碎屑都一掃而空。
而那遮天蔽日的拳頭,剛剛好停在王洛胸前,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老將軍,你果然沒死……”
黃龍哈哈大笑:“我死了,誰來幫你除此荒魔!不過,你怎麼也變荒魔模樣了,咳……”
說到最後一個字,一口黑血已是不受控制得噴了出來!
而此時,王洛才注意到,老將軍的胸腔處,赫然留着一個血肉模糊的空洞!
他的心臟,已經不見了……
第249章 老兵不得好死
王洛選擇向城郊疾馳的時候,並沒想過能與黃龍再會。
老將軍將披風贈予他時儼然託孤一般。而當時的情形也的確像是兩人間的最後一面。
王洛之所有迴歸墨麟營地,只是覺得即便龍臺定山淪爲無主之物,法寶自身的威能也是不會削減的,稍微有個墨麟軍人從旁配合一下,他就有把握將韓武一錘定音,徹底粉碎……事實上這也是找遍茸城,唯一一個能不受總督諭令限制的方法了。
只是沒想到,最後居然還是見到了他,更沒想到,再次見面,卻只不過是能在他離去前,最後道上一聲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