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沒飛昇嗎? 第110章

作者:国王陛下

  最初,鹿悠悠只是苦笑着將這當作尊主大人一時興起的惡作劇。

  因爲要扭轉長生種的天性,是非常困難的,吉祥靈鹿的性格之頑固,與它們的漫長壽命完全呈正比。而鹿悠悠的很多性格特徵,已經被鹿芷瑤唸叨了幾百年了。要真的能改,早就改掉了。

  反而鹿芷瑤卻是時常率性而爲,做事總沒有常性——除了連載同人之外。

  但其後百年鹿芷瑤卻展現出驚人的執着和耐性,她孜孜不倦地影響着,甚至是強迫着鹿悠悠去適應爲上者的身份,要她去做各種艱難的決斷,去揹負億萬人的生死。

  再之後,鹿芷瑤歸隱建木之巔,而她的衣銈魅俗接褡蠒r,已經是無比合格的祝望領袖了。時至今日,鹿悠悠的聲望甚至隱隱壓倒了鹿芷瑤。

  從泫然欲泣的苦臉一路走到今天,其中經歷的苦楚,唯有當事人能心知肚明……五百年過去,大部分痛苦都已被歲月洗清了棱角,唯有一件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來已經被她遺忘了大半,卻忽然在這個時候跳了出來。

  五百年前,鹿芷瑤在離開玉座時,曾嘆息着說:“小鹿兒,你現在已經勉強是個合格的國主了,但距離優秀卻還差了幾分任性。什麼時候你能像我這般任性,什麼時候你才真正配得上這玉座。”

  當時,鹿悠悠只把這句話當作尊主大人的日常玩笑,就如她時常笑話自己的身高……但此時想起來,鹿悠悠卻忽然理解了其中的另一層含義。

  如果是鹿芷瑤在這裏,她一定不會囿於理性的利弊分析,更不會考慮什麼長遠影響,她會任性地將韓谷明的性命置於億萬人的福祉之上,用盡一切手段去救他。

  然後,在奇蹟般的救下韓谷明後,面對手下的勸解,再冠冕堂皇的表示“身爲領袖,率性而爲是一門必修的藝術功課。”

  如果是鹿芷瑤,如果是那個被她追逐了五百年,不,上千年的鹿芷瑤,就一定會這麼做。

  所以……看着面前那堅定死志,沉聲催促自己動手的老人,鹿悠悠從沒有任何一刻,像現在這般,想要徹徹底底的任性妄爲!

  而腦海中,忽然清晰起來的尊主的身影,更是讓她在剎那間彷彿打破了一層厚重的桎梏。

  “小鹿兒,動手。”

  好……這可是你說的!

  於是,本應洞穿額心的手指,在最後一刻收斂了鋒芒,取而代之的則是一道溫和的真元,緩緩渡入韓谷明的體內。

  老人驚訝地瞪大眼,繼而甚至生出驚怒,他想要站起身阻止,卻已經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

  “國主大人,你……”

  鹿悠悠居高臨下地說道:“韓谷明,你應當知道,我最擅長的仙法便是治療。自定荒之戰,我就跟在尊主身旁,救下了不計其數的定荒先驅。許多猛毒絕症,可令無數仙家大能束手無策,卻難不住我。”

  韓谷明愕然無語。

  關於國主的傳說,他當然知道,每一個熟知定荒史的人都知道。早在千年之前,鹿悠悠的修爲還很稚嫩的時候,就已經憑藉吉祥靈鹿的種族天賦,成了當時赫赫有名的救命神醫。不過隨着大戰結束,鹿悠悠就很少有機會施展醫術,成爲國主後,她的醫術更是幾乎停留於傳說中。

  只在每年金鹿祭上,她會親自施法,治癒一批沉痾纏身的病人,手段確實妙不可言,但仔細想來,卻也未必能高明得過千年之前那批繼承過舊世道統的定荒元勳。更何況千年前的她也遠沒有今日的修爲。

  那麼,千年前,鹿悠悠究竟是憑藉什麼,在一畜@才絕豔的元勳中贏得自己的席位?

  “我,可以治癒荒蕪。”

  伴隨這句顛覆常識的話語,鹿悠悠指尖處的真元頃刻間膨脹萬倍,宛如奔湧的大河、大海,以蠻不講理的方式衝入韓谷明體內,令堂堂元嬰真人,如洪水中的孤葉一般渺小。

  而這,已經絕非‘韓瑛’能夠使用的手段。

  面前之人,雖然是依憑了韓瑛之身,卻赫然是在動用國主之權能!

  是的,在鹿悠悠決定放下一切理性計較,而任意妄爲的那一刻向她封閉了權能的玉座,便重新擁抱了她。

  一切都彷彿順理成章,一切又都如此的不可思議。

  鹿悠悠酣暢淋漓地馭使着這份久違的力量,思緒則如銀河瀉地,靈光閃耀。

  一些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在這一刻自然而然的迎來了答案。

  爲何五百年的兢兢業業,卻換不來玉座的完全認可?爲何與王洛的一次見面,一次妄念,她就被困在韓瑛體內?

  爲何那個本該取她而代之的化身,卻莫名的放棄了自身職責,寧可在建木旁長眠,令玉座空懸!

  因爲對於留下玉座,留下整套規則的人來說,過分的剋制與理性,從來不是君王之德。

  因爲歸隱的尊主鹿芷瑤,一直在等待着自己最珍視的繼承人,能夠真正意義的任性妄爲!

  這一刻,鹿悠悠宛如脫胎換骨,破繭成蝶。

第252章

  韓谷明彷彿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夢中的他,因一時的妄念而心神失守,因心神失守而被荒蕪污染,因污染而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污染狀態下,人的思維會變得非常微妙,他依然保留着原先的思考能力,卻失去了大部分的記憶……然而記憶本身,正是構成思考的框架。沒有記憶卻能依照原先的模式思考,本就是件奇怪的事。

  但如此彆扭的狀況,對他而言卻來得自然而然,他彷彿從來沒有效忠過鹿悠悠,更對仙盟沒有絲毫的認同,在污染完成的剎那間,他的人生目標就變成了摧毀仙盟,解放天之右的所有生靈。這個念頭來得突然,卻也在突然間就根深蒂固,他完全沒有思考這個目標的來歷,只是自然而然就被其驅使着思考下去,行動下去。

  恰如夢境一般不講道理。

  他幾乎忘記了自己還有妻女,擺在總督府書桌上的合影轉眼間就變得無比陌生,但他卻能在轉化後的第一時間,就將目標鎖定到韓瑛身上。

  韓瑛就是鹿悠悠,她被困於此處,日漸衰弱,而只要殺了韓瑛,祝望就等於崩塌了唯一的擎天玉柱。

  雖然嚴格來說,鹿悠悠從來不欲作獨裁之主,更不奢望王權萬載不易,她在執掌玉座時,對這個國家的政治格局也做過非常細緻的梳理。但五百年的漫長執政,卻早已讓祝望人將她視爲理所當然的本土神明,人們是真的世世代代生活在她的庇佑之下,又如何能承受得住神明消失的驟變?

  一旦鹿悠悠隕落祝望必將內亂四起,甚至可能戰火紛飛。而屆時只要再發動月央的暗線,仙盟五國就等於直接崩塌了一半,定荒大結界將承受前所未有的極限壓力……而荒原上的人,不會錯失這樣的機會。

  諷刺的是,韓谷明幾乎忘記了自己的家人,更捨棄了自己的信仰,卻在轉化完成後對荒原的許多事變得熟悉起來。

  之後,他立刻鎖定韓瑛的位置,預判了她的去向,甚至猜到了建木區北的舊宅裏,可能藏有一個足以奠定勝負的殺招。於是他帶着化身韓武,提前一步來到木屋,一邊嘗試在屋中找出那個勝負手,一邊埋伏韓瑛。

  再之後,當他踏入木屋的那一刻,他就意識到自己輸了。

  儘管基於那突如其來的全新信仰的約束,他竭力做了一番掙扎,但越是掙扎,卻反而越是深陷,最終當他對韓瑛開諄压珪r,已儼然是在主動求死。

  讓噩夢就此終結,也不壞。

  然而夢境的發展,卻在這一刻變得更加離奇。那個對一切荒蕪都深惡痛疾,定荒立場之堅定堪爲仙盟楷模的人,卻在最後一刻,遲疑了,手軟了。

  她明明比當世任何一個人,都斬殺過更多的化荒之物。仙盟千年來的無數次定荒、拓荒之戰,總是能看到她的身影。

  她明明對舊仙歷的一切都深爲反感,即便她本人便出身於舊世靈山,擁有完整的古修士傳承。

  但她卻在最不該遲疑的時候遲疑了。

  那一刻,就連韓谷明本人都突破了自己的立場束縛,催促她速速動手。

  再之後……

  再之後的事即便是以夢的標準觀之,也堪稱不可思議。

  鹿悠悠說,她能治癒荒蕪,而後她身上的無形枷鎖便應聲而碎,來自金鹿廳玉座的權能毫無保留地迴歸原主,讓她能以國主的身份,用出一道前所未有的浩蕩仙法。

  那一刻,鹿悠悠彷彿點亮了光的海洋,而澎湃的海潮,輕而易舉地洗刷掉了一切荒蕪存在的痕跡。

  夢境中的故事,就到此爲止。從夢中醒來的韓谷明,清醒的意識到剛剛發生的一切並不是夢,他的確一度墮入荒蕪,卻也的確又從深淵中被人拉了回來。

  這,實在是不可思議的奇蹟。自定荒之戰至今,仙盟一千兩百多年的歷史中,人類雖然無數次地戰勝荒蕪,掌握了大量預防和化解荒毒的方法。然而一旦荒毒的侵蝕超過閾值,尤其是蔓延到元神層面,就斷然無藥可救,任何人,任何場合下都不得例外。

  而韓谷明早就在閾值之外走出很遠很遠了。

  這樣都能救下來……這手段的確配得上定荒元勳們的尊重,也配得上玉座之主的威名。鹿悠悠,本就是那個最擅長創造奇蹟的女人的衣銈魅恕�

  只是,既然有這般神技,爲何之前從來不見她用過?

  能治癒荒蕪的仙術,對整個仙盟的定荒大略擁有不可估量的意義,鹿悠悠實在沒有任何理由敝帚自珍!

  而彷彿是在回應韓谷明的疑惑,黑暗中,鹿悠悠的聲音輕輕響起。

  “用多一次,效力就少上一分。”

  剎那間,韓谷明心中恍然。

  “這一千年來,不光是仙盟在發展,荒原上的一切也都在進步。荒毒變得越發難解,荒魔的滲透也越發刁鑽。定荒之戰初時,我以天賦神通祛除荒毒易如反掌。哪怕是徹底化荒之人,我也有能力將其拉回來。但是大戰末期,便有讓我也束手無策的案例了。荒毒的進化速度,異乎尋常。”

  嘆息後,鹿悠悠又說:“之後千年,每一次治癒荒蕪,都會讓荒蕪更加熟悉我的神通路數,導致仙法效用大減。雖然我自認修行還算勤勉,但限於自身天資不足,以及大律法對個體修爲的約束,這份治癒荒蕪的天賦神通,終於遠遠落在了荒毒的後面。如今我以國主之權能,全力施爲,也只能勉強將一個化荒不久的人拉回來,而且還留下了嚴重的副作用。而下一次此術還能否成功,已然是未知之數。”

  在鹿悠悠的話語聲中,韓谷明的意識逐漸凝聚,促使着他不由自主睜開眼。

  灰褐色的木牆、一幅幅掛在牆上的肖像畫、還有身旁的鯊蛟明珠……視野中的一切,看來都無比的熟悉,一股溫暖之意從心頭泛起,那是他最爲珍視的家族親情。

  感受着這份溫暖,韓谷明更加確信自己的確已經從荒蕪中恢復過來。

  然後,他還在餐桌旁看到了自己的女兒。

  那個曾經只有小小一點的小丫頭,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成了令人豔羨的大姑娘了。曾經父女相談,韓谷明需要俯身低頭,如今卻似要仰望對方了。

  不,不對,之前的韓瑛,有這麼大的嗎?

  錯愕間,韓谷明驚覺自己的女兒,彷彿有些大得過分了,儼然一尊小小的巨人。

  再下一刻,他才意識到,並不是韓瑛變大了,而是自己變小了。

  他嘗試擰頭轉身,卻發現身軀異乎尋常的沉重滯澀,而餘光所及處,看到的也不是自己的手腳,而是一雙毛茸茸的靈鹿玩偶的小短腿!

  “……”

  餐桌前的韓瑛嘆了口氣,說道:“抱歉,這就是我說的副作用……我沒能保住你的肉身,只能將你的元嬰轉入這具富有靈性的靈鹿玩偶中了。”

  “??”

第253章 這樣的返老還童真是太棒了

  韓谷明的人生,較之長生種固然短暫,但九十載歲月的積澱,依然讓他稱得上一句見多識廣。

  南鄉外的荒原,天上仙境一般的金鹿廳,乃至孽土深坑,他的足跡遍及五州,經歷過太多奇怪乃至聳人聽聞的事。

  但他還真是第一次被人將元嬰安置在玩偶裏。

  這種體驗非常古怪,雖然舉手抬足都顯得沉重滯澀,但那只是因爲他太過於習慣過去那副貌似年邁衰老,實則活力旺盛的元嬰級肉身。相較而言,這具靈偶雖然是頂奢工坊接他的私人訂單而全力打造的巔峯之作,神通妙用不計其數,卻終歸只是玩具,並不能承載太強的力量。

  但這具玩偶,卻完美無瑕地容納下了一個元嬰級的意識體,構成玩偶的每一個部件,此刻都能如臂使指,甚至很多玩偶體內的小機關,他也能隨心駕馭。

  “我……”

  韓谷明嘗試發聲——這具玩偶帶有簡單的對話功能——只是從玩偶喉嚨中流出的聲線,卻是女聲。

  而且還是個憨憨的帶有稚嫩鼻音的幼女聲線。

  對於一個擺在桌案上的大頭玩偶來說,這個聲線的設計可謂恰到好處,盡顯工坊匠人們的妙手和匠心,但此時韓谷明卻很有種當即下令讓青萍司去工坊抄家的衝動——若不是員工中私藏了變態,怎能將幼女聲線搭載的這麼好!?

  好在衝動只是轉瞬即逝。這位歷經九十載沉浮的老人,很快就自行消化了尷尬,以幼女的聲音繼續說道。

  “謝過國主大人的救命之恩,只是……大人你實在不該救我,這並不明智。”

  鹿悠悠輕輕一哂:“我知道但我現在只遺憾於自己沒能將你完整救下來。在我滌盪荒毒時,你的肉身與之結合太深,我很難將兩者徹底剝離,只能優先保護好你的元神,而周邊能夠容納元神的載體,恰好只有那幾具玩偶。”

  韓谷明說道:“我在化荒後,第一時間就將荒毒徹底植入奇經八脈,丹田內府,以確保自己絕無退路……明明我當時根本不知道國主大人你有一手神技,但……而這的確是我會做的事。”

  “呵,化荒後依然能這麼縝密而狠辣,像你這樣的人,纔不該因爲一個小小的疏漏而隕落。我知道你心思沉重,但就算是我的請求吧,我希望你留在仙盟陣營裏發揮餘熱。茸城拓荒,少不了你的韜略。”

  韓谷明聞言,很多話便說不出口。

  沉默良久,桌案上的玩偶才說道:“國主大人,一個一度化荒之人的韜略,別說仙盟,就算在茸城本地,也是不會被人接受的。剛剛全城人都見證了來自總督府的亂令,此事根本沒法解釋。對我來說死在國主大人你的手上,纔是理性上最優的選擇。”

  鹿悠悠說道:“我原先也這麼想,但現在卻不這麼覺得了。所謂的最優,只是一個人沒有膽量去尋求奇蹟時的退路,如果是尊主大人,絕不會將退路冠以最優之名。”

  韓谷明還想說些什麼,但無論如何,眼下的一切,的確已是奇蹟。

  化荒後,他甚至已主動將荒毒根深蒂固,卻還是被國主用力拉了回來……仙盟千年歷史上,此事也堪稱絕無僅有。

  所以,他要做的,不該是繼續和國主抱怨理性不理性,明智不明智。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如以往那般,向眼前之人獻上毫無保留的忠眨会岵幌б磺校瑢⑺囊庵净癄懍F實。

  “對了,如今我已經恢復權能,可以迴歸玉座,將瑛瑛喚醒了。”

  聽她提到韓瑛,韓谷明的思緒頓時一滯。“然後,這次或許是因爲在她體內停留的時間久了些,我想,我應該有辦法打破她二十五歲的大限。”

  下一刻,靈鹿玩偶直接從桌案上摔了下來。

  韓谷明用了點時間,完整適應了玩偶那四足行走的身體結構,並調整好重心,然後就邁着小短腿噠噠跑到鹿悠悠面前,屈下前腿,行跪拜之禮。

  之後,韓谷明還想叩首,卻因這玩偶的腦袋過於巨大,直接影響到重心,導致整個下半身都似蹺蹺板一般懸空了,看來只有滑稽。

  好在鹿悠悠在他尷尬前,就喚起清風,將他託舉到了餐桌上,並搖了搖頭:“不要對着你的親生女兒行此大禮。能救下瑛瑛,對我來說也是莫大的幸事。而且此事還只是初具輪廓,我還需要一點時間將術法推演完整……不過這些都是後話,韓谷明,終結茸城之亂只是個開始,後面咱們要做的事還有很多。”

  韓谷明點點頭:“依照我腦海中殘留的記憶來看,月央的狀況非常嚴重,我們絕不可能在拓荒之時,在身後留有那麼大的隱患。不過比起處置月央,我們現在首先要想好,如何對仙盟解釋茸城之亂。”

  鹿悠悠問道:“聽起來你已經有方案了。”

  “還只是個不成熟的想法。國主大人,雖然我很感謝你救了我,但此時至少明面上的韓谷明,還是陣亡了纔好。我應當藏身幕後,建言獻策。”

  鹿悠悠還待開口,就聽韓谷明又說:“我們在仙盟的話語權和政治資源,不應分散在兩個人身上,接下來需要我們重點洗白的人,是王洛。”

  聽到這裏,鹿悠悠不由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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