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645章

作者:孑与2

  直到雞又開始叫的時候,才躡手躡腳的離開了臥房,小心的關上門,匆匆的穿過雲氏的後花園,在地上快走幾步,就踩踏着牆壁飛身上了院牆。

  院牆外是密密匝匝的黑甲武士,他們胯下的戰馬在寒風中噴吐着粗壯的白汽。

  李弘裹上貂裘,輕聲吩咐一聲,這一隊黑色的鋼鐵洪流就開始慢慢的移動起來,等到離開晉昌坊,上了朱雀大街之後,隊伍的速度就提起來了,蹄聲如雷。

  李弘不知道的是,也有人跟他一樣,一夜未眠,見李弘的馬隊離開,憤憤的丟開手中的強弩,怒罵道:“私會情人,也帶着三千甲士,李弘,天下怎麼會有你這般昏聵的太子。”

第九十六章 存在的,都是有理的。

  李弘一輩子都忘不掉自己好好的坐着馬車,喫着果子,突然就被人一錘子把車廂砸了一個稀巴爛,再有一個帶着猙獰面具的人,將他拎小雞一般的從破馬車裏拎出來,一巴掌拍暈。

  那一刻他真的覺得自己死掉了。

  當他醒來之後看到師父守在他的牀邊,李弘撲上去抱住師父的脖子哭的老慘了,直到師父告訴他,打暈自己的人是他,李弘的世界一下子就變成灰色的了。

  再後來,師父還突襲過他幾次……

  最過分的一次是師父跟鍾馗一起突襲他的……

  所以,李弘最後總算是總結出來了一個很有效的保護自己的經驗——那就是身邊的護衛數量一定要儘量的多!

  最好多到師父跟鍾馗這樣的猛將聯合都無法突破他的防護圈爲止。

  刺客的數量永遠都不如護衛多,如果刺客跟護衛的數量差不多,或者更多,那叫戰爭!

  一般情況下,師父這個號稱百萬軍中可以取上將頭顱的猛將都沒辦法刺穿他的防衛圈的話,這個世上,也就基本上沒有啥人能傷害到他了。

  雲初對李弘的軍事教導,也僅僅停步在指揮三千鐵甲的地步,至於更大規模的戰鬥,雲初覺得自己沒本事教,同時,李弘好像也沒有繼承到太宗皇帝指揮千軍萬馬的本事。

  雲初一直以爲,給他三千鐵甲,他真的可以全天下遨遊,而無所畏懼。

  所以,李弘的身邊總是屯駐着一支三千人的甲士隊伍。

  賀蘭敏之不是不知道李弘身邊的三千甲士,他只是沒有想到,即便是去雲氏跟娜哈女王私會,李弘的三千甲士依舊隨侍在側。

  眼看着天亮了,賀蘭敏之背好弩弓,猿猴一般的從藏身的一座門樓上滑下來,左轉右轉兩次之後,就跳進了一間方便女客禮佛的屋子。

  這座屋子是晉昌坊的產業,跟雲初最早以前安置的雪屋一樣,都屬於晉昌坊最古老的一些經濟來源地。

  屋子裏並排躺在牀榻下的兩個女人已經死了,馬伕打扮的賀蘭敏之來到門外將馬車拉過來,趁着別人還沒有起來的功夫將兩具女屍裝進馬車裏,而馬車裏還有一具早就凍得硬梆梆的男屍。

  將馬車驅趕到路口,賀蘭敏之就在挽馬的屁股上插了一柄刀子,隨即,那個發狂的挽馬就拖着馬車沿着下坡路狂奔了下去。

  而賀蘭敏之則跳進了晉昌坊的水道,順着滾滾水流消失無蹤。

  雲初知曉晉昌坊發生命案已經是跟李弘分開半個時辰之後了。

  一輛馬車撞毀在了街道拐角處,車轅刺進了挽馬的腹部,將內臟扯出來一大堆,而一男兩女三具屍體則被顛簸的馬車丟棄在了一段長達五百米的道路上。

  戰馬屁股上的刀子明晃晃的還在,這應該是兇手故意留下來的,是一種宣告。

  雲初的目光落在了晉昌坊高大的坊牆上,坊牆上不但拉着鐵絲,只要有人觸碰了鐵絲,值房裏的鈴鐺就會響,不良人就會去查看。

  而現在,不良人那邊沒有任何的消息,也就是說,昨夜,牆頭上連一隻貓或者夜梟都沒有出現過。

  劉義已經封鎖了坊門,不過,應該已經晚了,畢竟,在太子的馬隊離開晉昌坊之後,坊門就一直沒有關閉,在這半個時辰裏,進出裏坊的人不少。

  辦案子這種事雖然狄仁傑纔是專業的,但是,才死了三個人的小案子也到不了狄仁傑這裏,屬於萬年縣縣丞張甲的管理範圍。

  至於讓雲初親自抽絲剝繭的去破這個案子,雲初覺得沒有什麼必要。

  不過,他還是覺得這個兇手針對的目標不可能是這一對衣着普通的老年婦女,更不是那個即便是死了,依舊給人憨厚感覺的車伕。

  “清查,下一次不要再出現這樣的事情了。”

  雲初輕聲吩咐了張甲一句,就回到了家裏。

  虞修容懷裏抱着寒山兒正在給孩子餵飯,還要看着雲鸞不要學寒山兒用手抓飯喫,顯得非常的忙碌。

  至於寒山兒的母親娜哈,此時正火力全開的喫飯中,自從回到家裏,虞修容就真的不允許她再靠近清醒着的寒山兒,每天晚上,只有等寒山兒睡着了,纔會用小被子包好給她送過去。

  李弘的離開明顯沒有影響娜哈的好胃口,在娜哈拿起第四個包子的時候,虞修容終於出聲道:“女子的胃口不可太大。”

  娜哈撇撇嘴道:“天氣這麼冷,不多喫一點怎麼禦寒,是吧,哥哥?”

  雲初和一口粥無奈的道:“那是在雪山底下的說法,回到長安了,你不用放羊,不用滿山跑,更不用盤算着抓旱獺,自然用不着喫那麼多,再說了,女子喫得太多,就會癡肥,不好看。”

  娜哈聞言,拍拍送飯過來的二肥的胖肚皮道:“你不是說挺好的嘛?”

  二肥笑道:“奴婢肥一點,是給家裏撐門面呢,小娘子要是肥了,人家就該笑話了。”

  娜哈故意狠狠的咬一口豆腐包子道:“誰敢笑話我,我砍他的頭。”

  雲初不想理會娜哈,就對話不多的雲瑾道:“今天還去曲江坊窯口?”

  雲瑾道:“是啊,阿耶要的雨過天晴雲破出的顏色,至今一點頭緒都沒有,孩兒準備多調配幾次顏色,還準備從胚料上下點功夫,看看有沒有可能出現新的窯變。”

  聽雲瑾這麼說,雲初也就點點頭,反正他給雲瑾出的這個難題,不過是要鍛鍊這些個孩子的意志力的,弄出來了是驚喜,弄不出來是必然。

  李承修對雲初道:“今日國子監裏有兵部黃公講授的《六韜》以及蘇公講授的《臨陣》,我想去聽聽。”

  雲初道:“以後但凡是這種課業,你想去就去。”

  雲逡姕貧g跟狄光嗣兩個只知道矇頭大喫,不說話,就對雲初道:“阿耶,孩兒想去織造作坊遴選一批繡女回來,可以嗎?”

  雲初道:“讓崔嬤嬤帶你去,記得帶上家將。”

  虞修容道:“是誰殺了可憐的劉張氏?那就是一個專心禮佛的,只想着下輩子能好過一些的婦人。”

  雲初道:“等待張甲調查呢,所以,這段時間出門,記得要帶護衛們一起出去,不許一個人隨意亂跑。”

  狄光嗣抬起頭道:“讓我阿耶去抓,一抓一個準。”

  雲初笑道:“這是自然,不過殺雞焉用牛刀。”

  狄光嗣小眼睛眨巴眨巴的道:“要不然我去試試?”

  溫歡一巴掌拍在狄光嗣的光頭上道:“一間屋子裏五十一件物品,你在裏面待了十個數,結果,只說上來十二件,就這觀察力,你也好意思說你是狄伯伯的兒子。”

  狄光嗣聞言沮喪的看着雲初道:“師父,我阿耶能記住多少?”

  雲初憐憫的瞅着狄光嗣道:“你阿耶不但把所有的物品都說出來了,還告訴我博古架上的一個瓷盤子上印的詩詞,有一句不怎麼押韻,還說,拿銅錢來墊桌腳,不是君子應該乾的事情。”

  狄光嗣聞言轉頭對溫歡道:“我是我阿耶的兒子,這一點我很肯定,就是我阿耶比較虧,生了一個笨蛋兒子罷了。

  按照你的這個說法,師父能生撕虎豹,雲瑾可沒有這個本事,難道也能說雲瑾不是師父的兒子?”

  虞修容聞言,一巴掌就拍在溫歡的光頭上,才結束了這一場爭論。

  家裏每天都有斷不完的官司,而隨着幾個小鬼頭逐漸長大,官司也變得日趨複雜,雲初已經放棄爲他們明斷官司了,而虞修容更是直接使用了暴力。

  雲初離家去縣衙上班的時候,看到劉義正帶着不良人門正挨家挨戶的盤查呢,而張甲帶着衙役們就守衛在各個路口,一旦發現有可疑之輩,就能立刻捉拿。

  說真的,雲初是不怎麼相信兇手還在裏坊裏,不過呢,挨家挨戶的搜查這是張甲辦案的手段,也是收集線索的一種方式,在案子毫無頭緒的時候,使用這種廣撒網的方式也算是一個不錯的手段。

  長安城裏的一般謿傅钠瓢嘎屎芨撸凑皇侵財,稚褪囚Y氣,按照這個線索去抓兇手,有很大概率破案,遇到一些性質極其惡劣的案子,又找不到兇手的時候,抓幾個人神共憤的混蛋過來抵罪,也是大唐官府的常態化手段。

  畢竟,平民憤,保安定,纔是官府的第一要務。

  對於今日這種毫無目的就殺人的案子,雲初覺得張甲能破獲的可能性很低。

  大雁塔上的鴿子又開始轉着圈的亂飛了,因爲大慈恩寺的僧人仁慈又富裕的緣故,大雁塔上的鴿子越來越多,每當鴿子成羣結隊地從頭頂飛過的時候,經常有鴿子糞從天而落,早就成了晉昌坊的一害了。

  尤其是大食堂,不得不在客人喫飯的地方搭起竹棚。

  才進東市,一股濃郁的燒肉味道就鋪面而來,萬年縣地牢的焚屍爐上方濃煙滾滾,甚至有些遮天蔽日的意思。

  也不知道周興今天燒的是誰,會有這麼多的膏腴。

  挺好的,不論是焚屍爐裏的濃煙,還是大雁塔的鴿子,都是長安的景緻,雖然都算不得好,卻都是客觀存在的。

  只要是存在的,就必然是有理的。

第九十七章 嗑瓜子磕出蟲子來了

  說起來很可笑,只要萬年縣地牢焚屍爐裏的火苗一日不熄滅,萬年縣的很多工作就非常的容易展開,且進度喜人。

  之前,雲初不是沒有推動過南城房屋的改造工程,而且,因爲南城所在的明德門是正門,正門所對的大路是主要交通道路,而明德門之外的鄉民聚居區也是最稠密的。

  優先改造南城,對改變長安景觀,以及經濟效益上都是首選,可惜,跟南城那些所謂的豪族大戶門講了很多的道理,也擺出來很多的事實,結果,人家不願意就是不願意。

  甚至有人說的很明白,讓那些窮鬼們都變得富裕了,誰去給他們做牛做馬?

  現在,周興來了,點起來了焚屍爐,所有人都覺得南城改造工程勢在必行。

  流水牌子散落在外的交割契約單據,如今也收回來了將近六成,按照雲初的估計,只要周興把爐子再點上一個月,曾福他們就能收回將近七成的單據。

  雲初今天開了一個很重要的會議,主要內容就是大明宮工程的完工驗收工作。

  參加會議的人很多,尤其是以長安工部,匠作,少府監的官員爲主,司農寺的也來了一位少卿,以及戶部來的一位主事。

  左右御史臺來的人就不算是驗收大員,他們是來驗收建造這座宮城的人的。

  其實大明宮工程早在秋日的時候就已經完工了,雲初之所以把驗收工作安排到現在才進行,主要想趁周興燒人的勢,能讓驗收環節減少一些,也方便一些。

  萬年,長安兩縣,花在修建大明宮上的花費足足有一百萬貫之多,現在,這筆錢到底花成了什麼樣子,是滿朝文武最關心的事情。

  更是御史言官們所關注的事情。

  一般情況下,像修建大明宮這樣宏大的工程,如果不揪出來幾個貪得無厭的官員,以及以次充好的惡毒商賈,就不算是一次合格的驗收,更是御史臺的過失。

  大明宮地處長安城北郭城外,北靠皇家禁苑、渭水之濱,南接長安城北郭,西接宮城的東北隅。一條象徵龍脈的山原自長安西南部的樊川北走,橫亙六十里,到了這裏,恰爲“龍首”,因地勢高亢,人稱龍首原。

  龍首原本爲隋大興城北的三九臨射之地,內有觀德殿,是舉行射禮的地方,大唐得國之後按照舊制,遵行了這一點。

  貞觀八年的時候,太上皇李淵總是霸佔着太極宮不撒手,沒辦法之下,太宗皇帝就以太極宮地勢低,潮熱不堪爲理由,在龍首原上專門爲太上皇修建了一座永安宮。

  原本永安宮的設計非常的豐富,整個宮域可分爲前朝和內庭兩部分,前朝以朝會爲主,內庭以居住和宴遊爲主。前朝的中心爲含元殿、宣政殿、紫宸殿,內庭有太液池,各種別殿、亭、觀等三十餘所。

  等到第一座永安宮修建完成,太上皇遷居永安宮後,設計圖上宏大的建築羣的修建因爲國庫總是沒錢,就逐漸停止了。

  也不能說停止了,就是派了幾十個工匠零敲碎打的修建,直到太上皇老死,也沒有修建出什麼名堂來。

  好在,萬年縣,長安縣富裕起來了,就主動承攬了這座大明宮的修建事宜,也讓太宗皇帝當年欺騙太上皇搬家的事情終於有了一個好的結果。

  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想要工程被驗收合格,本就不在工程本身上,而在於工程之外。

  萬年縣的主簿沈如是一個非常能幹的官員,雲初才走進充當會議場所的後堂食堂大廳裏,就覺得今天開始的驗收工程應該能圓滿成功。

  不說別的,僅僅是巨大的圓桌上矗立着的一頭烤駱駝,就一下子把會議的格調一下子就給拉升起來了,更不要說駱駝嘴裏還叼着一塊拳頭大小的夜明珠,在那裏被刻意照進來的陽光照耀的光華四射。

  駱駝下邊還有一個巨大的炭火盆子,隔着一塊鐵板源源不斷地加熱這頭駱駝,二十幾個官員,一人端着一個盤子,一邊用手插子切割烤駱駝,一邊將巨大銅盤裏那些沒有用處的各色石頭一併裝進自己的盤子。

  雲初笑呵呵的端着盤子切下一塊烤的外焦裏嫩的好肉,對前來混禮物的鴻臚寺少卿尉遲晚道:“一會去大明宮走走?”

  尉遲晚用手插子將藏在駱駝腿下邊的一塊紅瑪瑙掏出來,用手帕擦拭乾淨上面的油漬,揣進袖子道:“數九寒天的去塬上吹風?”

  雲初道:“閻立本的手藝,不去看虧了。”

  尉遲晚搖頭道:“不去,聽說晉昌坊的遊園今晚就開始了?某家還想挑選一位出彩的第一部長夜漫談呢。”

  雲初冷笑一聲道:“看你那點出息。”

  尉遲晚指着那邊一個踩着凳子去夠駱駝脖子上懸掛的寶石串子的御史道:“你小心,拿了你的東西,回頭照樣把你往死裏彈劾。”

  雲初看了一眼,搖頭道:“沒關係的的,那是溫柔溫縣令的族叔。”

  尉遲晚瞭然的點點頭,又指着坐在大鐵板邊上,等着喫簡陋的鐵板牛排的幾個官員道:“看清楚了,那纔是一羣難打發的,人家從頭至尾可沒看你的烤駱駝,就等着你主動給人家送好東西呢。”

  雲初瞭然的點點頭道:“工部的張侍郎,少府監的胡少卿,將作監的大匠老周,戶部的秦侍郎這四位可都是明碼標價給錢就辦事的好漢,我的主簿應該都給準備好了。”

  尉遲晚喫喫笑道:“你就沒有發現你放在駱駝嘴巴里,還特意讓小吏們拿銅鏡反射陽光也要讓它光芒四射的東西,爲何到現在都沒有人碰?”

  雲初摩挲一下下巴上的短鬚道:“按理說,應該打起來的,最少也該爭論起來纔好。”

  尉遲晚笑道:“這就說明啊,這一場驗收活動,他們這羣人裏面,沒有一個是真正說了算的,因此,你要留好頭寸,免得把花費了工程費的禮物送光了,一會真正的大人物來了之後,你不好招呼。”

  雲初眼中寒芒一閃,低聲道:“長安城裏的那些大佬們,現在應該沒心思來找我的麻煩,但凡是來的,都是來佔便宜的。”

  尉遲晚很女性化的掩着嘴吧笑道:“長安城裏的大佬包括英公他們都在防備周興這個屠夫呢,確實沒心思來,你就不想想洛陽城裏的大佬會不會來?”

  雲初的瞳孔微微收縮一下道:“你的意思是說上官儀真的來了?”

  尉遲晚笑道:“我就不相信你這個長安地頭蛇會不知曉?”

  雲初搖頭道:“確實不知。”

  話音才落,尉遲晚就指着急匆匆過來的萬年縣主簿沈如道:“你看,說來就來,不耽擱!”

  沈如才進來,不等他開口說話,大門就被人粗暴的推開,一股冷風從門外衝進來,馬上,上官儀的那張死人臉就出現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