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朝廷尊崇節儉,一次次三令五申不得鋪張浪費,爾等這是視朝廷令諭如無物嗎?”
看到門外的那個人,雲初就像是不小心喫了一隻蒼蠅一般的難受,再看看在場的諸位,有他這種感覺的人應該不止一兩個。
雲初的爵位比上官儀高,人家的職位卻遠在雲初之上,再加上這裏本就是雲初的地盤,所以,只好站出來插手行禮道:“不知中書令駕臨,下官有失遠迎,死罪,死罪。”
本以爲自己說的已經很謙遜了,而且也給足了上官儀臉面,卻聽上官儀道:“早就聽說萬年縣,長安縣慣以財帛美食爲開路先鋒,老夫今日倒是真正的見識了。
如此奢靡,就算大明宮被你用豆腐渣修建而成,恐怕這裏的人也會給你定一個上上之選吧。”
在場的其餘官員紛紛行禮口稱不敢。
上官儀雙手抓着玉帶走進屋子,指着喫了沒幾口的駱駝道:“雲縣令,這怕都是你萬年縣百姓的民脂民膏吧?”
雲初點點頭道:“確實是,萬年縣六百二十八家商戶,爲大明宮工地供各種建築所需貨物六年整,如今終於完成了,他們也有望拿到完工後的四成工錢,以及貨款。
百姓們只希望本官能將在場諸位伺候好了,平安的拿到完整的四成工錢,以及貨款,繼而過上好日子。
這中間絕無勒索威逼之事,如若不信,那些商賈們就在縣衙外的酒樓上等候好消息呢,中書令一問便知。
而在座的諸位同僚在完工書上簽字畫押的時候,無不要擔天大的干係。
別看我們在這裏喫喫喝喝的,也是諸位同僚給雲某一點顏面,一旦到了工地上之後,中書令就算是想看我們談笑言歡也是看不到了。
來的諸位都是行家裏手,哪裏會容忍浮皮潦草,偷工減料之事發生,這可是爲陛下建造的皇宮,一旦有事,誰敢擔負如此大的責任?
敢問中書令,你敢嗎?
還是說,中書令非要從我們中間找出一些貪官污吏不成?”
上官儀瞅着雲初道:“人人都說你雲初纔是長安之主,今日一見,果然不虛。”
雲初道:“聽聞中書令與廢太子帜妫悄懘蟀欤瑓s不知如此緊要時刻,中書令爲何還有心思來我萬年縣攪風攪雨的,怎麼,難道說,你此次前來,就是來逼迫某家造反好讓你這個帜嬷教映錾欤�
某家告訴你,你想差了,長安城內只有大唐的忠臣孝子,絕無帜嬷叀!�
第九十八章 文化人的憤怒
上官儀並沒有因爲雲初說話尖刻而惱羞成怒,而是安靜的來到鐵板燒跟前安靜的坐了下來,對廚娘道:“給老夫一份。”
廚娘則得到雲初的首肯之後,就給上官儀弄了老大一塊牛排,瞅着牛排在鐵板上滋滋作響,上官儀對雲初道:“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雲初,如今朝堂混亂,該到你出一份力的時候了。”
上官儀說話不再刻薄,雲初自然也不會說什麼尖刻的話,坐在上官儀旁邊示意廚娘給自己也來一份。
隨着上官儀與雲初都開始喫牛排的時候,大廳裏的氣氛立刻就緩和下來了,其餘人等雖然沒有繼續拿烤駱駝上的寶石啥的,卻一個個端起酒杯,分成一小簇,一小簇低聲交談,估計是在拿雲初跟上官儀打賭。
剛纔的那一刻針鋒相對的模樣,不過是兩軍交戰的第一幕,誰都知道,上官儀既然來長安了,長安就不可能繼續維持目前薄弱的平靜了。
上官儀很能喫,也可能是牛排太好喫的緣故,他一口氣喫了四塊,才丟下筷子跟刀子,對同時間停止進食的雲初道:“陛下病重,如今皇后專權,你是太子的師傅,就不想幫助太子重整國事嗎?”
雲初搖頭道:“只要陛下在一日,我就是陛下的臣子,無論是雷霆雨露,我都會坦然接受。”
上官儀擺擺手道:“你想的太簡單了。”
雲初道:“這個時候想的越是簡單,純粹,就越好。”
上官儀深深的看了雲初一眼道:“既然如此,就休怪老夫下手無情了。”
雲初煩躁的擺擺手道:“你們這些人爲了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真的是無所顧及得得啥事情都能做出來嗎?”
上官儀眯縫着眼睛道:“你知曉老夫要做什麼?”
雲初道:“鼓譟長安士子爲你上官儀壯聲威,鼓譟太學,四門學等等士子爲你上官儀集體上書,用你上官儀積攢多年的文脈名聲跟皇后作生死之搏。
可是,長安士子何辜?
你上官儀滿門老小何辜?
在做這樣的事情之前,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
死你一個,跟死全家,全族這可是完全不一樣的兩個結果。”
上官儀回頭看一眼躲得遠遠的官員們,見剛纔伺候他跟雲初喫飯的廚娘都不知道躲哪裏的去了,這才道:“你既然知曉,爲何不提前準備?”
雲初搖頭道:“鼓譟士子鬧事,這麼大的事情只有你上官儀乾的出來,像我這種憐惜家中弱妻幼子性命的人,是萬萬不敢沾這種事情的。”
上官儀取過一杯不知道是誰喝剩下的殘酒,一口喝完,而後側耳傾聽片刻,對雲初道:“總要試過才知曉結果,更何況開弓哪裏有什麼回頭箭。”
說完話,就從懷裏摸出一份文書拍在雲初面前道:“中書,門下下達的令諭,你雲初接是不接?”
雲初打開文書看了一眼,嘆口氣道:“假若中書令現在離開長安,那些已經到達萬年縣縣衙門口的太學士子們,由本官勸誡他們回去好好讀書,某家甚至可以將此事壓下來,權當未曾發生過。”
上官儀搖搖他那顆碩大的頭顱道:“你接是不接?”
雲初苦笑道:“中書,門下大印燦若雲霞,白紙黑字力重千鈞,雲初身爲大唐的一介縣令,在這般令諭之下,手中又無更高級別的詔令,若是不接,豈不是相當於叛亂?
話說,你真的不考慮懸崖勒馬嗎?”
上官儀焦黑的面孔終於鬆弛了下來,瞅着雲初道:“好,既然你接了,萬年,長安兩縣的人手都要歸屬老夫暫時指揮。
來人啊,萬年縣縣丞,主簿,縣尉何在?”
雲初見自己的縣令職權已經被上官儀給拿掉了,就端着酒杯來到尉遲晚身邊跟着一大羣人一起看熱鬧。
尉遲晚低聲道:“上官老頭這是瘋了。”
雲初朝身後的幾位好漢看過去,搖晃一下手裏的文書道:“回頭諸位把拿走的石頭啥的都還回去,喫喝進肚子裏的就算了。”
少府監的胡少卿最是爽快,立刻回答道:“不就是一些石子嘛,回頭讓管家帶人去河灘裏挖兩車還你。”
雲初瞅瞅笑吟吟地還能開出玩笑的胡少卿,再看看其餘腥怂坪跻彩且桓焙敛辉诤醯貥幼樱透械胶闷妗�
這些人毫無大變來臨前的緊張感。
戶部侍郎秦仲錄道:“一羣讀書人嘛,能幹出啥事來呢?”
工部侍郎張幹跟着道:“你能把自己摘出來就不錯了。”
雲初看着尉遲晚道:“你們真的是啥都知曉,就瞞着我這個傻瓜是吧?”
尉遲晚憐憫的看着雲初道:“洛陽城風雲激盪的快要天翻地覆了,你竟然一點耳聞都沒有?”
雲初攤攤手道:“你看長安城目前的亂象,你覺得我還有心思去管洛陽的事情?”
尉遲晚嘆口氣道:“現在說啥都晚了,皇后要殺上官儀,陛下那裏卻沒有拿掉上官儀的權柄,上官儀把控中樞,以皇后親信中書舍人王德真,散騎常侍劉之爲經常出入宮廷有穢亂之嫌,將此二人下獄,還命左右御史臺彈劾所有與皇后親近的官員不說,聽說還編錄了一部名曰《裙臣錄》的東西,斷了皇后的喉舌不說,還隱晦的指責皇后乃是太宗宮人,如今爲大唐皇后有不貞之嫌。
雖然我們都知曉皇后的來路是怎麼回事,可是,這事也是能說的?
皇后自然當場就發瘋了,說上官儀與廢太子李忠,宦官王伏勝聯合帜妫鈭D造反,還命百騎司,花郎徒捉拿了左威衛大將軍郜國公郭廣敬,當晚就被拷打而死。
支持上官儀的左相劉祥道罷知政事,改任司禮太常伯,同樣斷了上官儀的左膀右臂。
就在皇后準備拿上官儀開刀的時候,上官儀跑來了長安,看樣子是要鋌而走險,垂死掙扎一把。
你要是想投靠皇后的話,現在只需下令拿下上官儀交付洛陽來的人,就是大功一件。”
雲初瞅着尉遲晚道:“你爲何不投靠皇后?你鴻臚寺也不是沒有打手。”
尉遲晚得意的道:“陛下,太子,一個在上陽宮養病,一個正在迎接佛骨舍利,他們都不着急,我這個比狗大不了多少的少卿跳出來那就太難看了。
我還聽說,上官儀的兒子上官庭芝來長安很久了,你不知道嗎?”
雲初攤攤手道:“一個破爛流水牌子就已經讓我焦頭爛額了……”
雲初說着話,就把早就準備好的大明宮驗收文書拿出來,要尉遲晚在上面籤個名字,作爲驗收官員中的一員。
尉遲晚驚詫的道:“你現在還有這個功夫嗎?”
雲初道:“你沒發現現在纔是最好的時機嗎?”說着話就把自己的短管毛筆塞給尉遲晚簽字用印。
上官儀好不容易等到了萬年縣,長安縣的主簿,縣丞過來,一張嘴就下達了一連串的指令,其中僅僅是要求兩縣衙役們需要立刻捉拿的官員就有十六名。
萬年縣主簿沈如叫苦連天……
長安縣主簿賀青山在聽清楚了上官儀的指令之後,咕唧一聲就昏過去了……
至於兩縣的縣丞更是聞言身體抖動的如同篩糠。
這哪裏的他們這些小小官員能幹的事情。
雲初這裏忙着找那些拿了他的寶石,喫了他的烤駱駝並且在這裏看到了一場大熱鬧的官員們簽字畫押,用印。
等雲初確認自己的大明宮工程驗收合格了,就從溫熱的駱駝身上撕下一條肉慢條斯理地嚼了起來。
上官儀鬚髮虯張,疾言厲色的一再催促,也催促不動在場的四位官員,看他憤怒的樣子,就連雲初,尉遲晚一干看熱鬧的人也覺得不忍心。
堂堂宰輔,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人物,如今流落到如此地步,確實讓人扼腕。
尉遲晚小聲道:“文臣一旦被剪除了羽翼,沒有兵馬怎麼跟皇后鬥啊……咦,你要是想幹啥的話,有沒有人手幫你?”
雲初道:“某家千軍萬馬中也可來去自如,若是落到如此下場,一定先把你們這些看熱鬧的統統砍死,再縱馬直取主帧�
尉遲晚道:“我等何辜啊……”
話音剛落,就看見上官儀大踏步地離開了大廳,帶着門外十餘個文士急匆匆的出了縣衙大門,也不知道他在外邊說了些啥。
本就人潮洶湧的士子們就衝破了衙役們組成的人牆衝進來萬年縣衙。
縣丞張甲才衝上去想要講道理,就被一個強悍的大唐士子一磚頭拍在臉上,慘叫一聲便奪路而逃。
“除佞臣,還清明!”
也不知道是誰喊了這麼一嗓子,於是,烏泱泱老大一羣士子就衝着雲初他們這羣佞臣衝了過來,而“除佞臣,還清明’的口號已經響徹整個萬年縣。
而萬年縣的不良人與衙役們在對上脾氣一向不好,身手卻好的過分的士子們,才一個回合就被士子們追殺的狼奔豕突的,毫無招架之力。
尉遲晚雖然出身將門,可惜他從小就沒有怎麼練過武,眼見這羣士子們被上官儀蠱惑的羣情激昂的殺過來了,就一把捉住雲初的手臂大叫道:“宇初救我!”
第九十九章 你們根本就不懂什麼是亂!
雲初憤怒至極,打開飯堂大門瞅着洶湧而至的士子們怒吼道:“你們要幹啥?”
跑在最前面的一箇中年士子沒有理睬雲初,而是指着屋子裏水陸紛呈的餐食大叫道:“就是這羣貪官,在這裏蠶食民脂民膏,且爲百姓除之!”
說罷,就大喊大叫的撲上來……
雲初站在飯堂門口,拳打腳踢宛若蛟龍降世,頃刻間就打倒了一堆人,可惜,大唐的士子在各個書院裏,擊劍,拳擊,搏擊,射箭,弓馬駕車也是一等一的人材。
就算雲初力大如牛,拳腳間虎虎生風,也沒有辦法攔住所有狂怒地士子,於是,很快身後就傳來了尉遲晚一干人的慘叫聲。
雲初聞聲後退,雙手成抓,不斷地將正在毆打那些官員的士子抓住丟了出去,一時間,大廳里人影憧憧,不斷地有人向後飛去。
雲初趁機舉起一座裝湯的銅鼎,大喊一聲就丟了出去,將後窗砸開了一個大洞,那些侍郎,大匠,少卿之流眼見出現了生路,就紛紛奪路而逃。
眼看那些官員跑的乾淨了,雲初再次抓住一個士子橫掃了一圈,就把人丟去了倒地的烤駱駝,自己一個鷂子翻身,就從後窗裏飛出去,跑了。
砸在烤駱駝身上的士子,被雲初掄的七葷八素的,正要開口罵人呢,突然就看到了駱駝嘴巴里似乎叼着一顆珠子,他快速的將珠子揣懷裏想跑,卻又跑回來扯下一根駱駝腿抗在身上,指着窗口大聲道:“追!”
雲初才跑出去不到十丈,就發現狼狽至極的尉遲晚一羣人又跑回來了,一邊跑一邊喊:“宇初救命啊。”
隨即,牆角處就湧出來更多的士子,喊着“除佞臣,還清明”的口號殺了過來。
縣衙飯廳後面本來只有一條狹窄的傳菜小道,左邊是飯堂,右邊是高牆,眼看着這些人就要插翅難飛了,雲初抓起尉遲晚就毫不猶豫的把他丟到了牆外,一連丟了十幾個人,就算是雲初,也覺得雙臂痠軟,眼看士子們已經到眼前了,對剩下的人喊一聲抱歉,就手腳並用,踩踏着飯廳外牆與高牆,一步步的爬了上去。
等他站到牆頭上看了看周圍的環境,才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此時的萬年縣縣衙,就像是汪洋中的一葉扁舟,被瘋狂的士子們擠壓得隨時都要碎掉。
好在外牆後是老大的一片竹林,十幾只黑白分明的花熊被人羣嚇壞了,正擠在牆角縮成一團瑟瑟發抖中,卻被雲初丟出來的十幾個官員砸在身上,正昂昂昂的慘叫呢,好在,這東西在長安被豢養的時間長了,早就沒有了兇性,受了委屈也只能叫喚,並不傷人。
“不得傷人!”雲初站在牆頭大聲呼喚。
“你們不要上當,上官儀瘋了……”
“求求你們,快快回到各自書院,金吾衛的人馬馬上就要過來了……”
尉遲晚抱着一頭花熊一邊安慰一邊對少府監少卿老胡道:“無妄之災啊。”
老胡搖搖頭道:“我們這點遭遇不算啥,上官儀在國子監,四門學擔任山長多年,門生故吏按理說遍天下,本可以緩緩圖之。
他怎麼會行此狂悖之舉,煽動士子鬧事,此次事了,就算他僥倖贏了,也必定會被天下人口誅筆伐。”
工部侍郎張乾冷聲道:“上官儀一生令名毀於一旦不說,恐怕真的如君侯所說,他全族也難逃此劫。”
戶部侍郎秦仲錄搖搖頭道:“皇后不會給上官儀捲土重來的機會的,他一旦落入皇后之手,定然是死路一條。
他在洛陽編寫《裙臣錄》捉拿皇后身邊親信之舉,已經讓他與皇后勢不兩立了,估計是不差這一條煽動士子鬧事的罪名了。
就是可憐了雲初這等地方官,我們不過是遭受了一些皮肉之苦,他們,哼哼哼,纔是真的倒黴啊。
原本流水牌子的事情已然漸漸平息了,再過一陣子就可重建,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情……”
尉遲晚不解的道:“士子都是讀過書的人,也都是明理之人,更是大唐選官之材,此次如此瘋狂,是何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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