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梁建方大將軍在班師回朝的時候,偶遇遭難的大唐邊民,他們向大將軍哭訴,被投降的突厥人欺負了,還搶走了他們的老婆跟孩子。
暴怒的大將軍用他粗如鼓槌的大指頭,在小小的地圖上隨便畫了一個圈子,然後,他麾下的大軍就從四面八方向圈子中間擠壓。
再然後,大將軍拯救了大唐邊民六百八十三口……
雲初記得這件事,朝廷文書上明明說只有七十六口邊民被突厥降人搶走,也不知道多出來的六百多口是哪裏來的,反正樑建方大將軍的奏摺上一定會有一個合理的解釋的。
雲初不知道大將軍用手指比劃的地圖比例尺是多少,按照他對唐軍地圖的瞭解,梁大將軍那一比劃,加上他手指過分的粗大,草原上方圓三百里以內,估計是見不到活人了。
朝廷露布上沒有提及突厥人的下場,只說了拯救回來的唐人數量,這一點就很體恤皇帝了,畢竟,一個皇帝殺人太多不是好事情。
大家都懂,也都願意爲皇帝陛下遮掩一下。
至於殺才!
只能是梁建方大將軍,也只能是梁建方大將軍。
於是,梁建方大將軍的懲罰方案,也被人公示出來了。
“弓月道行軍大總管梁建方行事不周,致使三處軍州兵馬折損過半,兩處城池遭難,罪不可赦,然,屠滅處月部有功於社稷,着,梁建方,停俸三年,罰銅五百斤,讀書思過半年。”
看了露布,雲初就明白了,在如今的朝堂上,以李績,程咬金,尉遲恭爲首的軍方,現在還鬥不過以長孫無忌,褚遂良爲首的這一羣人。
梁建方犯錯,他不是不能接受懲罰,皇帝可以在金殿上臭罵,哪怕被皇帝拉到皇宮茅廁抽嘴巴,抽完之後,梁建方依舊會覺得皇帝在維護他,以後還會忠心耿耿地給皇帝辦事。
拿懲罰旨意張貼在皇宮大門口,任由販夫走卒們肆意觀瞧,隨便議論,這對梁大將軍來說就是奇恥大辱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是朝廷在殺雞駭猴,而不幸的梁大將軍就是那隻可憐的雞。
身爲一個跟梁建方大將軍有過近距離接觸的人,雲初很是爲這個殘暴的老傢伙感到難過,長孫無忌這些人對他真的是一點情面都不願意留。
他脾氣那麼暴躁……又受了這麼大的委屈……還他孃的要讀書……真不知道他接下來的半年日子該怎麼過。
才牽着棗紅馬進入國子監,雲初就敏銳地察覺到國子監裏的氣壓很低。
低得讓國子監裏那些喜歡在膈肢窪裏夾一本書走秀的學子們都不願意吟詩,或者背誦文章了,一個個低着頭步履匆匆地好像有什麼未了之事需要解決。
而且,越是年紀大的監生,就越是顯得膽戰心驚。
將棗紅馬寄存在國子監的一個單獨馬廄裏,讓馬伕準備了上好的食料照顧,還再三囑咐給棗紅馬喝的水一定要是溫水,馬伕都好脾氣地答應了。
當然,雲初付出了十個錢的代價,一個月就是三百錢,比晉昌坊租給學子們的房子貴多了。
不給它弄一個單間不成,這傢伙喫飯很獨,哪怕是它喫剩下的別的馬喫一口它就會又踢又咬,還非常地霸道,根本就不允許別的馬靠近它,自從屁股受了重傷之後,它總覺得別的人或者馬都在覬覦它的屁股。
要是一天踢死一匹馬,不管是什麼馬,對雲初來說都是一個沉重的經濟負擔。
進入教室,還沒有把雙肩包放下,狄仁傑就笑嘻嘻地湊過來道:“你出名了。”
雲初點點頭道:“應該的,畢竟《陋室銘》這種文章傳頌上幾千年問題不大。”
狄仁傑強行止住自己想要嘔吐的慾望。
“你家的飯食已經被學子們奉爲長安第一。”
雲初接着點點頭道:“這也屬於正常,如果不好喫,我也不會收人家一貫錢的飯錢,準確地說,收的錢都是飯錢,房子屬於白送。”
狄仁傑嘆口氣道:“本來都是好事情,只是出名的時機不對,導致好事情很有可能變成壞事情。”
雲初笑道:“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老子已經把這句話闡釋得很清楚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第九二章 誰給猛虎上項圈
《陋室銘》在國子監掀起了軒然大波。
再加上全文不過八十個字,很輕鬆就能背誦下來,這導致進入這間教室的學子各個偷偷打量雲初。
當然,還有好多趴在門口,窗口看的,崇拜的人好像不怎麼多,看他的時候,眼神中明顯有憎惡之色的人更多,也不知道這些人是什麼心態。
今天是大朝會的日子,李義府沒有來上課,過來的是一個白鬍子老頭。
老傢伙一進課堂,沒有坐到屬於他的蒲團上去,而是來到雲初面前,瞅着雲初那張俊秀的臉看了好一陣子,然後厭棄地道:“逡卖梅蜀R香車,何來陋室之吟?不過是仗着有一點急智,裝腔作勢,譁腥櫫T了。”
雲初點頭道:“先生說得極是,只是雲初能否請先生也故作深沉,也來一首詩讓弟子開開眼,順便牢記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句話的深意。”
“無禮!”老傢伙勃然大怒,別看他剛纔一副老眼昏花,似乎馬上就要暴斃的模樣,這一聲無禮卻喊得虎虎生威。
雲初伸出手掌道:“來吧,別說那一套讓你自己都感到臉紅的藉口,直接打手心,完事趕緊上課,同窗們都等着呢。”
“狂妄!”
“狂妄?就算狂妄你也只能打手心,而且最多十下,快點!”
“豎子!”白鬍子老頭鬚髮虯張。
雲初卻不再頂嘴,衝着老頭子施禮道:“我知道你在故意激怒我,想要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頂撞與你,這樣就能構成國子監事不過三的規定,你就有藉口把我驅逐出國子監,剝奪我的學籍。
所以,我不上當,而且,等我他日飛黃騰達之後,今日之辱必定百倍報之。
所以,先生在上,弟子方纔無禮,還請先生見諒。”
老頭子果然不再生氣了,直勾勾地瞅着雲初道:“你要怎的?”
雲初笑道:“老人家既然已經老了,就不要總是爲難後生,要有老人家的氣度,誇讚一聲自己幹出名堂來的學生不好嗎?
這樣,你臉上有金,我面上有光,你好我好的不行嗎?非要等到我將來把這一口氣出在你兒孫的身上嗎?”
“你也配?”
雲初笑道:“先生對我可能不瞭解,我幼時便身在軍籍,十二歲便就任龜茲大關令九品掌固,十三歲追隨大關令死守龜茲城,那一戰,想必你也聽聞過,龜茲大關令血戰六日,等我朝大軍抵達龜茲,包圍了突厥倏苤幔呀浭堑谄呷铡�
雖然龜茲大關令只剩下三人,當軍帳傳來號令之時,我等三人依舊出關迎戰三萬突厥人。
學生自千軍萬馬中殺出一條血路,活了下來,這纔得到這國子監的求學名額,而我兩位同僚,一人血戰至死,另一人幾乎被戰馬踩踏成了肉泥。
某家的國子監求學名額乃是血戰得來,至今還有從八品的官身在,你以爲你這樣一個皓首窮經的老儒,張張嘴略施小計,就能剝奪某家血戰得來的榮耀嗎?
我回去就記下你的名字,定會將你的祖宗十八代查個清清楚楚,按着名單挨個泄憤。
一個儒者,做事卻如此的陰險齷齪,簡直就是國子監之恥,如果你不是有我先生這麼一個名頭,你這個從七品的國子監博士我都不會放過。
現在,回去好好上課,講錯一處,就休怪我去國子監祭酒處,告你一個誤人子弟的罪責。”
老傢伙教書育人一輩子,從未遇見過這般狀況,氣得鬚髮亂抖,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最後漲紅着臉,狠狠地甩甩袖子,怒吼道:“我教不了你,李義府官大,還是讓他來教你吧。”
說完話就急匆匆地走了。
老傢伙走了課堂上卻安靜地掉一根針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狄仁傑拉扯一下雲初的袖子道:“就不能忍一下嗎?這老賾T會敗壞別人名聲。”
雲初道:“你也覺得《陋室銘》不好?”
狄仁傑點頭道:“好文章!”
雲初怒氣衝衝地道:“老子好不容易寫出一篇可以傳揚後世的好文章,我容易嗎?這個老龠�給我潑髒水,這誰能忍得住啊。”
狄仁傑皺眉道:“聽太學的學長說過,這個老僮钍请y纏,如此輕易就放過你,有些不對頭啊。
我今日一大早就聽聞,咱們國子監傷了六個人,其中一個還是博士。
你知道他們是怎麼受傷的嗎?”
雲初搖搖頭道:“我是聽你說,才知道這件事。”
隔壁一個偷聽好久的仁兄悄悄把腦袋伸過來,掩着嘴巴道:“聽說是被人從雁門侯府上擡出來的。”
雲初愣了一下道:“雁門侯不是被陛下禁足在家讀書嗎?我路過皇城看到露布了。”
另一位知道消息更多的仁兄也把腦袋湊過來道:“聽我二舅說,雁門侯此次班師回京,不但沒有受到封賞,反而被很多人指責,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因爲雁門侯的失誤,導致雲兄固守的龜茲城損毀,幾個折衝府損兵折將,人家這纔沒有放過他。
特意把陛下對雁門侯的懲處內容寫在露布上……聽說進一步的折辱……就是從國子監找博士教雁門侯讀書……你們想想啊……雁門侯豈是眼睛裏可以揉沙子的主嗎?
他要是喜歡讀書早就讀了,用得着等到五十歲以後再讀書嗎?
博士被打傷了,然後,就沒有博士願意去教雁門侯讀書了,就只好從國子監的監生中找,結果……不好,監生也被打成了重傷,再派去一個,又被打傷,聽說太學生也被打傷了兩個。
各位哥哥,你們想想啊,接下來會不會派我們四門學的人去送死啊?”
這位明顯是官宦子弟的仁兄說了一長串話語之後,就把憐憫的目光落在雲初臉上,還真是心有慼慼焉。
另一位仁兄揉捏着下巴道:“四門學的人即便是送死,也有高年級的學長,輪不到我們這些才進門的吧?”
狄仁傑倒吸一口涼氣瞅着雲初道:“別說,你還真的是最好的人選,曾經是雁門侯的部將不說,又恰好寫出來了名篇《陋室銘》,身份跟才學都夠。
剛纔那個老俸芸赡芫褪且づ悖屇惴稿e,這纔好順風順水地送你去雁門侯府上送死。”
雲初聽得心頭一陣冰涼,事情的真相很可能就是這樣了。
白鬍子老俳塘艘惠呑拥膶W生,應該不可能連自己學生的才學都嫉妒,雲初剛纔生氣就生氣這一點,現在回想起來,這個慣會操弄人心的老混賬應該是真的在找事,然後好把他送去梁建方那個老倌茄Y受死。
雁門侯梁建方是個什麼東西,國子監裏有誰能比雲初更加了解?
畢竟,他曾經給這個暴躁的老殺人狂站過崗,親眼看着他把兩百個活人丟進燃燒的京觀裏活活燒死,目的竟然就是爲了給他跟比粟可汗喝酒的時候助興。
雲初深深地知道,在西域沒有達成自己宏大敘事的老伲貋硪葬徇�受盡了侮辱,這個時候,簡直就是一頭人形火山,誰去誰捱揍,這簡直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老儆檬税啾信捞幵虏恐煨肮伦⒌膱雒妫叧蹼m然沒有親眼看到,但是聽軍中袍澤說過,等那個只穿着兜襠布渾身浴血的大將軍提着朱邪孤注的人頭從軍帳裏出來的時候,整座中軍大帳上沾滿了血肉……
開玩笑,教這樣的一個重度躁鬱症患者殺人狂讀書?
這那裏是人能幹好的事情?
梁建方把那些博士,監生,太學生僅僅打成重傷,沒有弄成肉泥,恐怕已經是手下留情了吧?
雲初覺得自己還算是一個好廚師,烹調一般的牛羊豬,雞鴨鵝這等家畜問題不大,哪怕是來一匹狼,一匹豹子他覺得自己也能把這道菜烹調的可以下嚥。
現在,人家硬是丟給他一頭食肉恐龍……
這種生物古老而殘暴,殺戮成性,沒腦子,不講理,聽不進去勸告,就算你不是他的食物,他也喜歡撕着玩……
想到這裏,雲初的麪皮就微微地有些抽動。
狄仁傑咬着牙道:“要不然我陪你去?雁門侯就算再生氣,他應該知道我們是身不由己,他是老臣子了,應該不會爲難我們。”
雲初瞅着狄仁傑,這個人在他的眼睛裏已經自動變成了一隻潔白的羔羊,他已經看到這隻潔白的羔羊站在水邊衝着鱷魚講道理的場景……以及下場……
在梁老倜媲埃撐淞Γ蛟S算的上是一隻螳螂,狄仁傑最多隻能算一隻柔軟的蛆。
丁大有或許能抵擋那麼幾下,不過,最後還是被梁建方剁成肉餡的下場。
因爲,這個老匐m然沒有被排進隋唐最能打的十八條好漢裏面,卻是四猛將,四方將之一的梁建方!
“不用……說不定我們剛纔猜錯了呢?”
雲初臉上堆出一個艱難的笑容。
狄仁傑也明顯鬆了一口氣,剛纔他是強忍着恐懼表達出來了自己對朋友的友愛之情。
現在,讓他再表達一次,他覺得自己已經沒有那個膽量了。
第九三章 我誰都不怕
失敗了,就必須承認,同時,要做好承擔失敗的責任,並做好療傷,以及捲土重來的準備。
雲初不覺得自己有了另外一段記憶的加成,就能在大唐所向無敵,他只是遺憾,這種失敗來到太快了一些。
同時,這一次失敗,也是消息不對稱造成的,如果他在白鬍子老兒陷害他之前就知曉梁建方的事情,那麼,自己是可以避開這一場災難的。
當然,這也跟自己沒有時間跟同窗們打好關係有關,導致自己的消息閉塞,同時,也讓那些知道消息的同窗,寧願袖手旁觀也不肯幫他。
國子監的主簿是一個叫做左丘寒的人,從六品的官,掌國子監六學學生的學籍,以及成績等事宜,看起來應該算是一個好人。
至少,他在跟雲初安排事情的時候,幾次都欲言又止,見雲初年幼,還生出不忍之情出來。
“踏進雁門侯府,見到雁門侯,就算完成了任務,萬萬不可逞強。”
明知道對方是在表演,雲初還是恭恭敬敬地施禮,至少,你的行爲要對得起對方的表演纔對。
這樣,下一次人家才願意更加賣力得演戲,讓你收穫更多的人間溫情。
從主簿院子裏出來,雲初就看到了那個姓陸的博士,看得出來,他也想在雲初面前表演一下,雲初這一次沒有給他機會,沒有施禮聽他的廢話,昂着頭揚長而去。
這一幕落在左丘寒的眼中,他離開房間朝陸博士拱手道:“陸老,他已經懷恨在心,多說無益。”
陸博士嘆口氣道:“事已至此,也罷,也罷。”
左丘寒道:“此子性格怪戾,以後還是要提防他,免得到時候後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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