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第九零章 最是煙火暖人心
《陋室銘》全篇不過八十個字,對於這些飽讀詩書的學子來說,頃刻間就能記在腦子裏。
文章這東西是經不起琢磨的,好的文章越是琢磨,就越是回味悠長,有些文章則不同,乍一看很好,回味幾遍之後味同嚼蠟。
《陋室銘》明顯不是後者,能讓中國人一代代咀嚼一千三百年的東西,自然是歷久而彌香。
“這東西真的是你寫的?”狄仁傑還是不能相信,自己不過是來看一個房子,竟然就看到了一首絕妙的小文。
“你不是都看見了嗎?”
“不是懷疑啊,我只是覺得你應該沒有文章中所流露出來的淡泊致遠的秉性。”
“那是你還不瞭解我,以後還會知曉我是一個何等憂國憂民,慷慨激烈的猛士。”
“不對,一個連踢死我挽馬都不肯認錯的人,不可能有你說的那種情操。”
“對啊,就因爲我過於慷慨激烈,所以我從不後退,從不認爲自己錯了。”
“這不對,這明明是死不認錯,死不悔改,應該被世人唾棄……
呀,你不要跑,今天一定要把話說清楚。”
今天因爲要招待同窗,雲初家裏的暮食非常豐盛。
鹽菜油渣包子,狄仁傑覺得這是人間美味之絕唱。
羊肉臊子面聞着不怎麼樣,進入口中之後,狄仁傑立刻就愛死了這個微微發酸的湯餅,認爲人活在世間,若是沒有此等美味,將枉活一世。
臘羊肉蘿蔔湯裏聞不到絲毫的腥羶味道,羊肉與蘿蔔配合的恰到好處,中間還有胡椒微微的辣味,一碗湯喝完之後,迎着冷風吐一口熱氣,四肢百骸暖氣頓生,就連心頭都暖洋洋的。
這一碗熱湯讓狄仁傑眼淚差點流淌下來,他覺得老父親受風溼之苦久矣,若是能在此寒冬之日,飲上如此一碗熱湯定能緩解痛楚。
很快,父親的模樣就逐漸模糊,最後消失了。
因爲雲初家那個叫做三肥的廚娘又端來一盤子韭菜雞蛋餡餅,綠瑩瑩的韭菜配上黃嫩嫩的雞蛋,咬一口汁水四溢,奇香撲鼻,滋味之鮮美,回味之醇厚,爲狄仁傑平生僅見。
此時此刻,莫說《陋室銘》,就連疼他入骨的老父親狄知遜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這不是不孝,只不過是他已經把身體裏所有的感官都用在了品嚐美味上。
直到鹽菜滾豆腐被肥廚娘端上來之後,狄仁傑此刻覺得全身上下,除過味覺變得靈敏無比之外,好像別的感官都消失了,就好像全身上下只剩下了一張嘴跟一根舌頭。
歷來對自己情緒控制得極爲嚴格的狄仁傑都是如此,其餘人等自然比他還要不堪。
當每個人面前的餐盤裏一點食物渣滓都找不到之後,腥诉@才齊刷刷地將目光投注在雲初身上,不但幽怨還有些多情。
雲初瞅着巨大的空蕩蕩的笸籮,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十七個人,竟然喫掉了雲氏十三口三天的口糧。
不說別的,僅僅是鹽菜油渣包子,兩百多個就被他們一頓給喫光了。
真不知道這些孩子以前都喫了些什麼。
狄仁傑的靈魂最早從天空飄落到身上,覺得肚子被腰帶勒得很痛,就站起身鬆一下腰帶,然後就聽到自己的同窗們此起彼伏的喊痛聲。
有的鬆了腰帶,有的去了茅廁,有的將身體靠在牆上,喘着粗氣。
“住在這裏,平日裏就是這樣的餐飯?”
雲初搖搖頭道:“沒有今日這般豐盛,還有一些菜式沒有上來,不過,十天之內,必定不會重樣,到了春夏,蔬菜多起來之後,一個月內應該都不會重樣。”
一個學子囁喏半天,最後小聲道:“這般食物每日費用幾何?”
雲初瞅着狄仁傑道:“你覺得應該是多少?”
狄仁傑搖頭道:“別問我,此刻,就算你把這餐飯定作千金,我還是會喫的,就是喫得少罷了。”
雲初笑道:“那是你的錯覺,這些東西都不是值錢的食材,到了春夏秋,價格還會更低。
某家以爲,連房費,帶餐食費,一月一貫錢如何?”
狄仁傑點頭道:“公平至極,可惜,一月一貫,一年就是十二貫,幾乎是家父這個六品州判兩個月的俸祿,這並非普通學子所能接受的。”
說完這句話,狄仁傑又長嘆一聲道:“某家也知曉,好東西自古以來就不是人人都能享受到的。
雲兄還要福澤晉昌坊的坊民,自然不可能不賺錢,我明知一貫錢一個月不算多,卻還是心有慼慼焉。”
雲初點點頭道:“目前就這個價格,還望諸位兄臺回去之後多多告知同窗,希望家有資財者前來入住,如果不能承受這個價格,就不要強求了。”
眼看着太陽就要落山,雲初送狄仁傑一干好友離開了晉昌坊。
這對他們來說是極爲震撼的一天,早晨,就在自己身邊有一個活生生的人被謿⒘耍�是當朝大官的親孫子,腥擞直唤鹞嵝l跟大理寺的人盤問許久,本來就心情很亂,沒想到,來到這貧窮的晉昌坊,卻遭遇了平生罕見的雙重震撼。
狄仁傑的梅花雖然讓人心旌搖動,還在承受的範圍之內,畢竟,國子監中這樣的才子不多,仔細找找終究還是能找出來幾個的。
但是,雲初的一首《陋室銘》就讓學子們感受到了什麼纔是蓋世才華。
只有美食……不說也罷……
什麼都好,只是這響動頻頻的鐘鼓真的讓人着惱,每一聲都催着人早點滾蛋。
雲初揹着手回家的時候,劉義不知道從哪裏鑽了出來,跟在雲初身後半步的位置諂媚地道:“可曾滿意?”
雲初點點頭道:“總算是又有了一門可以長久做下的好營生。”
劉義笑得臉上皺紋都平了,連忙道:“小老兒算過了,只要每間房子,加上喫食的費用,一月有一百五十文就能有賺頭。”
雲初不置可否得道:“所以,我問他們要了一貫錢!”
“啊,半年,還是一年啊,郎君,千萬不敢是一年啊,那樣會虧本的。”
雲初停下腳步瞅着這個老實的坊正認真的道:“一月一貫錢。”
“啊——郎君啊,這不成啊,這不成啊,一個月一貫錢沒有人會來住我們的爛房子的。”
雲初抬頭看着遠處白牆上的紅梅與字跡悠悠地道:“以前不值,現在,千值萬值。”
劉義低着頭繼續跟着雲初往家走,快到雲初家門口的時候,他才咬着牙道:“這些學子來咱們這裏居住,喫食總是要照顧的,小的覺得府上的廚娘供應不來,是不是從坊裏招募一些乾淨的婦人當廚娘呢?”
不等雲初回答,早早守在門口的崔氏就呵斥道:“你們想偷府上的菜譜?”
劉義被呵斥地一臉尷尬,搓着手對雲初道:“小的就是覺得府上的人手不足……”
“府上人手不足,郎君自然會去買一些奴婢回來使用,不勞動坊正操心。”
雲初瞅着崔氏鐵青的臉,就指指崔氏對坊正道:“他是府上的內宅大管事,這種事聽她的就是了。”
說罷就踏進門檻,四處尋找一下,沒看到娜哈的影子,就對崔氏道:“今天有些乏了。”
崔氏咣噹一聲就關上大門,將一臉期盼之色的坊正關在門外。
“睡了一天,精神好些了嗎?”
崔氏施禮道:“郎君不該對奴婢們太好,否則會生出怠慢之心。”
雲初無奈地道:“我就想讓所有人都活得鬆快一些。”
崔氏看着有些疲憊的雲初,就嘆口氣道:“然後把所有的難爲之事都讓郎君一個人扛嗎?
郎君是貴人,什麼是貴人,貴人就是來這個世上享福的,不是來給別人當牛做馬的。”
雲初高舉雙手道:“說得我後背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我還沒有成爲貴人呢。”
崔氏被雲初的樣子逗笑了,就沒好氣地道:“郎君今天又幹了這麼大的一件事,應該早點告訴奴婢的,我也好早點籌備家中廚娘事宜。
郎君既然乏了,那就好好地歇息,廚娘的事郎君不必操心,奴婢自然會料理得妥妥帖帖。”
雲初慨然道:“當初把你從姑臧城帶回來,是我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
崔氏笑道:“也是奴婢最幸叩囊惶臁!�
雲初把身體泡進熱水池子裏的時候,才覺得四肢百骸都在發酸。
擊殺徐彥伯雖然只是一瞬,但是耗費的心神卻非常得大,說起簡單,卻不知那一刻雲初不但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還要依靠本能來判斷徐彥伯的方位。
完成任務之後,還要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可畢竟是殺人,還是殺一個跟自己無仇無怨的人,心裏怎麼可能會毫無波瀾呢?
現在好了二牛捏腿,敲背的力道恰到好處,可以讓緊繃了一天的神經,肌肉全部鬆懈下來。
臨睡前,雲初覆盤了自己這忙碌的一天,最後赫然發現,帶給自己壓力最重的不是死掉的徐彥伯,更不是陰鷙的許敬宗,竟然是那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狄仁傑!
第九一章 福禍相依
雲初早上醒來得很早,此時天還沒有亮,晉昌坊裏只有幾聲微弱的犬吠。
雲初四下看看,沒有找到猞猁大肥,大概率是跑去大慈恩寺陪伴娜哈了。
二肥拿來了用炭斗子燙得很暖和的衣衫,這讓他可以順利地從溫暖的被窩裏直接過渡到溫暖的衣服裏。
崔氏已經起來了,正在教訓蠢笨的六肥,七肥,罵她們什麼活都不會幹,光知道喫,還把自己喫得那麼肥。
還誇讚八肥是一個好的,天不亮就去晉昌坊修繕房屋的工地上弄回來了好多破木頭回來劈柴,決定賞賜他喫一個雞蛋。
九肥已經套好了馬車,幫着崔氏把一箱子銅錢裝到馬車上,看樣子這婆娘今天準備再走一遭掖庭宮,打算多弄回來一些李治不要的老宮女。
其實呢,崔氏更想用一些太監,可是,朝廷不允許,閹人的使用上,有很嚴格的規定,弄不好全家會被拉去砍頭,所以,沒有混上高位的老閹人其實挺可憐的。
雲初出門的時候,看到地上鋪了一層白霜,磚縫中間的沙子因爲吸水的緣故,在嚴寒下泛着白霜,一格一格的挺好看的。
“沒事幹罵她們做什麼呢,好不容易離開皇宮,能過幾天輕快日子……”
雲初在漱口之餘,嘀咕了崔氏幾句,在他看來,家裏的幾個僕人都是勤快人,除了喫得多了些,沒有太大的毛病。
“妾身從賬上支取了一百貫錢,想去掖庭宮那邊碰碰邭猓嗯貋韼讉�皇家不要的宮女,回來當廚娘。”
“我記得咱們家的錢都在香積廚吧,你從哪裏弄來的一百貫錢,別是……”
“郎君啊,那些錢現在又不動用,咱們家先用着,等需要支錢的時候,咱們再還回去,香積廚裏的錢,利錢那麼高,這時候取出來虧本。”
“不對啊,那些錢是晉昌坊的錢,咱們不能隨便動用吧?”
“錢在咱家的賬上,就是咱家的錢,先用用怎麼了,那些坊民們最近得了郎君多少好處,新衣服,錢糧,還把家裏收拾的一新,馬上還有更多的好處下來,沒有人會生出怨言。
再說了,買奴婢回來,還不是爲了給那些租住這裏的學子們做飯?
都是爲了晉昌坊,郎君才願意拿出自家的僕婢去幫他們賺錢,這已經大方的沒邊了。”
雖然雲初覺得崔氏的話大有商榷的餘地,想到自己今天很忙,就說了一句下不爲例,就騎着棗紅馬離開了家。
凌晨的晉昌坊寒氣刺骨,就連強壯的棗紅馬都不敢大口大口地呼吸。
天太冷,雲初也懶得抓着繮繩,將雙手縮在袖子裏,依舊冷得發痛。
看樣子手套的製作,應該儘早地提上日程了。
坊門口的工地上還有人在幹活,只是邊上點着一堆篝火,彭五郎跟張挺兩個帶着七八個工匠已經幹了好一陣的活計了。
瞅着他們用滿是凍瘡的手精雕細刻的樣子,雲初就忍不住走過去道:“人不是牲口,想賺錢也不是這種幹法,回去吧,早上太冷了。”
張挺放下手裏的鑿子錘子,嘻嘻哈哈地將雙手放在火上燒,等燒熱了,就快速地來回搓動。
“郎君這就要去國子監進學?”
“是啊,去得晚了,博士會打手心。”
“咦,國子監裏不都是讀書的郎君嗎,怎麼還要打板子呢?”
“我昨日裏就捱了五板子。”
“郎君沒有好好唸書?”
“不是,排隊的時候排得不耐煩,就把排在我前邊的那個給丟出去了。”
“哈哈哈哈……”
勸告這些人少幹活,多休息明顯是一種不識時務的行爲,不會獲得感激,只會招來厭惡。
雲初在這一刻已經下定了決心,不把他們往死裏用,就算對不起他們。
天邊出現一絲魚肚白的時候,坊正劉義打開了坊門,他沒有繼續跟雲初商討招募一些婦人給學子們做飯的事情,可能覺得這件事沒有可能。
只好朝雲初彎彎腰,恭送里長去國子監上學。
天亮時分,長安街市上就佈滿了凍得跟烏龜一樣縮着腦袋的人。
在長安,早起的人只有兩種人,一種是手停口停的做工人,另一種就是需要早早起牀上朝的官員們。
這兩者行進的道路涇渭分明,打工人行進的方向不是東市,就是西市,而當官的人行進的方向只有一個那就是——皇城。
朱雀大街的盡頭就是皇城,再加上是面南背北的緣故,太陽光從東邊射過來,就會先把皇城照亮,很遺憾,大唐皇城屋頂上鋪設的也是青瓦,陽光照上去不會反光,反而會讓皇城顯得更加地死氣沉沉,再加上清晨還有一點寒霧,陽光照射之後,寒霧蒸騰,如同蓋世大魔王的臥室。
李治卻是稱得起蓋世大魔王這一稱呼,因爲,在雲初路過皇城拐彎去國子監的時候,看到了朝廷張貼的露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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