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575章

作者:孑与2

  雲初送別賈春言的時候低聲道:“請天使務必查清楚契丹人與河北豪族的關係。”

  賈春言同樣低聲道:“怎麼,君侯有了出戰的想法?”

  雲初道:“現在出戰是最合適,也是代價最小,效果最大的時候,假以時日,一旦讓契丹與突厥餘孽,河北豪族,高句麗,新羅,百濟遺民勾連到一起之後,到時候,就只能再來一次東征了。”

  賈春言道:“君侯想不想爲郭待封說一兩句好話,如果願意說,郭待封那裏必然會有一份不錯的謝禮。”

  雲初搖頭道:“郭待封這一次就算不死,也能扒層皮,這人天生的晦氣,誰沾染了,誰就倒黴,這一點在當年遼東的時候,我們已然見識過了。”

  賈春言恍然大悟道:“如此說來,老夫竟然被李敬玄給哄騙了。”

  雲初笑道:“天使想要錢使喚,爲何不直接找李敬玄,千里迢迢的去找郭待封也不嫌累。”

  賈春言捋着山羊鬍道:“本該如此啊。”

  說完話,還朝不遠處正在看他的李敬玄拱拱手,而後,就帶着隊伍踏上了浮橋,直奔營州而去。

  看着賈春言隊伍遠去,雲初留在水流變得洶湧的黃河邊上來回的踱步。

  在他的記憶中,營州之亂似乎並不是現在爆發的,應該是在二十年以後的事情,可是呢,現在的營州就似乎已經暴露出紛亂的苗頭,是何道理?

  雲初思考良久之後,回頭看看自家的兵營總算是想清楚了,營州之所以現在就出現叛亂的苗頭,根源其實就出在皇帝身上。

  也就是李治此次要進行的泰山封禪大典,以及路上要進行的永遠平定山東,河北人心的各種舉措,纔將營州這個大爛瘡提前給催熟了。

  皇帝的軍隊一路向東,一些自知必然會受到打擊的豪族們,也開始將家業向東搬遷,皇帝向東走一步,他們就向東跑十步,雖然這樣做,受到打擊的時間只是延遲幾天而已,他們還是不甘心,覺得多活一天就多活一天。

  了不起,就反了他孃的。

  “這樣也好,如果營州的亂事能現在爆發對大唐來說未必是一件壞事。”

  雲初找到躲起來的英公,見面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贊成提前擠破膿包。

  李績放下酒杯不屑的看着雲初道:“五年前就該下狠手的。”

  雲初道:“你們那麼支持薛仁貴,這件事該去問他爲何不在五年前就把契丹部除掉。”

  李績嘆口氣道:“是因爲有人哀求薛仁貴,求薛仁貴莫要將敵人都殺光了,給他留一些。”

  雲初瞅着英公道:“李承修?”

  李績點點頭道:“當時還以爲是孩子話,沒想到薛仁貴還真的給他留下來了一些敵人。”

  雲初嘆口氣道:“您讓薛仁貴知曉這個孩子,卻死死的瞞着我。”

  李績冷漠的看着雲初道:“你當時是勳貴中的叛伲蠹液薏坏煤饶愕难瑔四愕娜狻!�

  雲初攤攤手道:“不至於吧。”

  李績看着雲初的眼睛道:“現在也一樣,公孫長槊被削職入鴻臚寺爲少卿,你敢說這件事跟你沒有關係?”

  雲初道:“真的不關我事。”

  李績嘆息一聲道:“他不過是彈劾了你一下,你一下子就把他送去了鴻臚寺這種清水衙門,以後,公孫一族恐怕要跟武職無緣了。”

  雲初不再分辨,點點頭道:“這樣也好,倒黴公孫一族,能活無數將士的性命,也是一樁好事。

  這人吶,不怕沒有本事,也不怕平庸,就怕這種人明明沒有本事,卻掌管着數萬將士的性命,跟着這樣的將軍,將士們不吝於半條腿踏進了鬼門關。

  公孫長槊,一個連火禁都不願意遵守,還在軍營中聚酗嬀频拇镭洠显撊绱讼聢觯乙葬嵋亮裂劬Γ@種混賬看到一個,就拿下一個,拿下十個這樣的混賬,老子對大唐軍隊,就有再造之功。

  還有,英公啊,你們這一羣人都是蓋世無雙的戰將,主帥,爲啥到了子孫這一帶,就連一個能用的都找不出來?”

第一百六十九章 恐怖的大人物

  李績雙手放在膝蓋上道:“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這有何怪處?”

  雲初道:“如果大丈夫能做到妻賢子孝豈不是更好?”

  李績擺擺手道:“倮咸觳豢习阉械暮锰幎冀o一個人的,他既然給了你想要的功名利祿,那就一定會從你手裏拿走些別的。

  李淳風二十年前就告訴老夫,說老夫殺孽太重,除過早年育有的三子,不可能再有孩子了,十五年前,他又對老夫說,長安城裏生氣勃勃,老夫還當有一子,還說這一子乃是天賜而生,結果,來年初,老夫帳中一個小妾就有了身孕,誕下我的承修兒……”

  雲初想了一下十四年前的自己,好像就是那個時候,自己得梁建方引薦得以見到李績,第一次見到了這個大唐戰神。

  李績皺眉道:“承修兒誕下之後,老夫還笑話李淳風的相術越來越差,沒想到一語成讖,從那以後,李淳風很多次給人相面,都不怎麼準,一次酒醉之後無意中說什麼天機亂了……

  老夫行走於生死之間,對這些向來是不怎麼相信這些,只相信手中的兵刃,生死路都是掌中刀劈殺出來的,可是,在承修兒身上,老夫這一次選擇相信了,因爲這是李淳風最後一次算準的事情。

  爲了保住老夫的這點骨血,老夫就把他送出了英國公府,交給老夫昔日的一名部下養育,結果,這個孩子六歲的時候,就已經表現出聰慧,果決的一面,遠不是老夫其餘子孫所能比擬的。

  雲初,皇帝已經知道這個孩子的去處了……”

  雲初知道,李績沒說完的話應該是“幫幫他”,只是身爲大唐戰神,他有屬於自己的驕傲,委實說不出口。

  雲初道:“我會看護他的,當然,在英公明年六月間去世之後。”

  李績嘿嘿笑道:“你就不覺得孫神仙是在胡說八道嗎?”

  雲初搖頭道:“我從不懷疑他老人家說的話,哪怕是說錯了,某家也當他老人家說對了。”

  李績搖搖頭道:“這個牛鼻子老道啊,着實是把人活到了聖人境界,看來,老夫明年六月若是不死,你會不會出手幫這個牛鼻子老道全了這句話?”

  雲初搖頭道:“正確與否不重要,重要的是老神仙說了這句話,必定會有他的用意,某家不用替老神仙擔心。”

  李績嘆口氣道:“你要是如此相信老夫的話就好了,告訴你吧,那句話是老夫求牛鼻子老道說的,代價是不弄死你。”

  雲初瞪大了眼睛道:“您還真的……”

  李績陰惻惻的笑道:“老夫是兵家,兵無常勢,水無常形。

  水可以潤澤萬物,自然也能吞噬萬物,狂暴與溫和之間變幻自如。

  在高山爲冰雪,隨天時變化而變化,寒風凜冽之時,我們固若鐵石,用之於守則無物可摧。

  天時動,冰雪融,水自高山奔騰而下,小溪匯流成河,小河彙集成江,而後破關開鎖滾滾東流。

  匯入大海沉寂無聲,暗流卻在平穩中孕育,一旦風從雲動,則成傾天巨濤,席捲一切。

  雲初,你聽着,這就是兵家。

  我們不爲誰賣命,只是天時到了,水流淌到了李氏那裏而已,李氏如同一汪深坑,成水流匯聚之地,坑滿則水溢,水溢則繼續奔流。

  兵家不爲誰賣命,只看他的水池深不深而已,坑深則多彙集一陣,坑渼t另尋深坑,直至找到大海爲止。”

  雲初仔細聽了英公的話,點點頭道:“人間至理,兵家奧義,只是英公爲何不認爲這大唐就是一片汪洋大海呢?”

  李績瞅着雲初的眼睛道:“水不動彈了,就是一汪死水,是死水,就會滋生蚊蠅,就會發臭。你之前不是問我爲何老夫等人培養不出更好的子侄輩嗎,這就是原因,激流中才能看出英雄本色,臭水坑裏,也只能滋養出這麼一堆玩意出來。”

  雲初再次點點頭道:“我想去營州走一遭。”

  李績獰笑一聲道:“先看好你的曹州吧,等‘金色蝦蟆爭努眼,翻卻曹州天下反’這兩句反詩出現之時,你有的忙。”

  雲初詫異的道:“這兩句詩是英公寫的?”

  李績道:“文采一道老夫不如你,獻醜了。”

  雲初長出了一口氣道:“您可知曉您隨手作的這兩首詩,以後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嗎?”

  李績笑道:“天下風雲再起,正是鹿肥取肉時。”

  雲初搖頭道:“內庫燒爲謇C灰,天街踏盡公卿骨!”

  李績道:“算不得什麼,老夫當年攻破揚州的時候,這些事已經做過一遍了,倒是李思那個小丫頭做的事情很有意思。可能會幫你不少忙。”

  雲初再次搖搖頭道:“您佈置的局面,某家不可能看到。”

  李績伸一個懶腰道:“反正,種子已經落地了,至於啥時候發芽,老夫不在乎,天下長久的太平下去,兵家就沒有用武之地了。”

  雲初道:“止戈爲武,沒想到英公對於武有另外的解釋。”

  李績懶洋洋的道:“雲初,好好的在戰場上領悟一下陣站的魅力,然後,你就會知曉老夫爲何會這樣做了,不要被那些儒生們的胡說八道影響你的心。”

  雲初想了一下道:“李承修來這裏了,我想帶他一段時間。”

  李績攤攤手道:“好啊,你是最合適帶他的人,只是別殺了他。”

  雲初搖頭道:“我對如何養孩子極爲有經驗,會帶出一個好孩子出來的。”

  李績長嘆一聲道:“好孩子就代表着平庸啊。”

  雲初冷笑一聲道;“我現在終於知道徐敬業爲何會變成那副討人厭的樣子了,他纔是受英公影響最深的一個人,只是因爲本事平庸了一些,才被英公主動拋棄,想當年,英公在徐敬業狩獵的時候放火燒山,想要弄死徐敬業,恐怕也是因爲徐敬業沒有學好您的本事吧。”

  李績點頭道:“一個蠢人,一個庸人,一旦掌控了巨大的權力之後,不但做不成事情,還會被萬世人所恥笑,恥笑一代軍武大家李績居然培育出來了那樣的一個貨色。

  還不如早早燒死的好。”

  雲初道:“徐敬業沒辦法拯救了,看看這個李承修能不能救一下。”

  李績沉默不語,就在雲初準備出門的時候,李績又道:“玄奘說你出生的時候天現異象,鐵鳥帶着白色的尾翼劃破長空,巨龍在地上蜿蜒而行,瞬息千里是真的嗎?”

  雲初搖頭道:“那個時候我還是一個啥都不知道的嬰兒呢,不知道是不是有這樣的異象。”

  “那麼,巨型稚子匍匐於大地上之上酣睡呢?”

  雲初搖搖頭道:“我覺得這是玄奘大師誇大了。”

  李績思慮片刻道:“嗯,老夫也是這般認爲的。”

  雲初離開李績的住處之後,就徑直去了孫神仙的營地,等問過孫神仙之後,雲初還回去拜訪一下玄奘大師。

  跟李績這種人對弈,走一步,看一步是不成的,至少需要走一步看十步,或許才能跟上他的思維。

  兵家從來就不出什麼好東西,混亂纔是他們喜歡的,戰爭纔是他們施展本領的舞臺,太平年間的兵家就是一堆腐肉,相信李績這個時候早就嗅到自己身上散發的腐爛氣息了,才苦心孤詣的在他的故鄉曹州安下這樣的一枚炸彈。

  對於李績唸的那兩句詩,雲初這個高材生還是知曉的,黃巢就是唱着這首“金色蝦蟆爭努眼,翻卻曹州天下反”的童謠,讓大唐徹底的陷入了沒落時代。

  見到孫神仙的時候,他老人家正在跟李思腦袋湊的很近的嘀嘀咕咕的。

  李思見師父進來了,給了雲初一個笑臉,就拖着她的那隻黑狗匆匆的跑掉了,孫神仙沒好氣的看着雲初道:“你來做甚?”

  雲初道:“您是神仙,也不能胡說八道啊。”

  孫思邈皺皺長長的眉毛道:“老道平生胡說八道的時候多了,你說的是哪一句?”

  雲初瞪大了眼睛道;“胡說八道的時候多了?”

  孫思邈;冷笑一聲道:“老道從來不喫下水,長安人卻把葫蘆頭的出處安在老道頭上。

  殺毒藥,各種新手術,跟老道有什麼關係?

  老道從來不喫你晉昌坊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喫食,你們還不是安在了老道的頭上。

  那些賣壯陽藥的,賣生子丸的,不是都把切口安在了老道頭上?

  允許你們拿着老道的名頭去糟蹋,就不允許老道自己糟蹋一回?”

  雲初連連擺手道:“這些都不算,您說英公明年六月就會死,是不是真的啊?李績要是明年六月不死了怎麼辦呢?”

  孫思邈的眼睛瞪得比雲初的還要大,怒聲道:“不死就不死,關老道什麼事情。”

  雲初驚愕的道:“是您給他下了斷語啊,還在皇帝跟前也說了。”

  孫思邈道:“說了,就說了,皇帝能把老道怎地?”

  雲初大聲道:“您這是不講理啊——”

  孫思邈冷笑一聲道:“老道活了一百多年,就沒有多少人跟老道講過理,老道憑什麼到了這一把歲數了,要跟他們講理呢?”

  雲初的嘴巴翕動一下,發現自己竟然無言可對!

第一百七十章 法門寺舊事

  雲初忽然發現,自己所擔憂的,自己有在意的事情,其實已經被皇帝,孫神仙,玄奘他們給解決了,包括李績這種人萌發出來的惡意。

  自己最多隻幹了一些拾遺補缺的事情。

  現在想想啥事都明白過來了。

  皇帝堅決進行的殺戮是從河南開始的,而非河東。

  皇帝進行的慘無人道的清洗之舉,是從曹州附近開始的,最後延伸到了河東。

  說起來,皇帝的清洗政策執行的最嚴格的地方是偃師縣,鄭州,以及曹州,其中鄭州都督張大象全家被拿下,雲初想了那麼多的辦法,就算滿朝文武都覺得張大象全家問題不大,他至今依舊被監押在牢獄中,看不到任何被釋放的跡象。

  可是,皇帝自己在濟陽府策動的清洗活動遠比偃師縣,鄭州,曹州這邊輕的多,甚至開始允許除豪族以外的富人們活命了,當然,前提依舊是交出土地。

  被老神仙連鄙視帶罵的轟出醫者營地之後,雲初來到玄奘大師的駐地開始考慮有沒有進去的必要。

  要是老和尚再罵他雲初是一頭蠢豬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