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朱雀大街上人來人往,不過,沒有幾輛馬車,推着雞公車的人倒是不少。
販夫走卒擠滿了朱雀大街,豪門世家的人卻大部分都站在自家的房頂上,瞅着雲初牽着馬,拉着一具不知名的死屍,然後,明顯的被百騎司的人包圍着。
盧庭的膽子最大,所以他來到了朱雀大街上,見雲初過來了,就長揖不起。
他人沒有去皇城根,消息卻不落後,雲初在那邊幹了什麼事情他清清楚楚。
雲初抬起頭疲憊的瞅一眼盧庭道:“事情結束了,以後就規規矩矩的過日子吧,該怎麼樣就怎麼樣,陛下不追究了。”
盧庭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長揖不起,然後,就有很多人遠遠地朝雲初作揖。
回到縣衙,府兵旅帥的屍體就被人擡出去了,相信他會有一個很不錯的葬禮,相信他的子孫以後就會落戶長安,將他的墳塋當成祖宗的墳塋來膜拜,祭祀。
雲初邀請百騎司長安都督姜彤進了官廨,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喝下去,這纔對姜彤道:“需要我換一身官服接旨嗎?”
姜彤搖頭道:“陛下只是說有些想念你了,邀請你去洛陽詔獄住一陣子。”
雲初不解的道:“兩千擔的高官纔有資格進詔獄,我區區一介縣令,何德何能可以進駐詔獄?”
姜彤瞅着邊上的紅袍御史道:“韋御史不妨給君侯解說一二。”
雲初喝一口水瞅一眼這個紅袍御史道:“京兆韋氏不是都搬去了洛陽嗎,怎麼長安還有韋氏子弟?”
御史韋清泉道:“京兆乃是韋氏根本之地,如何能輕易丟棄。”
雲初放下茶杯道;“既然要在長安討生活,那就乖乖地遵守長安的規矩。”
韋清泉道:“不遵守又如何?”
雲初以左腳爲軸,右腿爲鞭子,帶着破風聲抽在韋清泉的胸腹上,姜彤只聽一聲爆響,韋清泉整個人就破窗而出,飛了出去。
眼看着韋清泉飛了出去,姜彤向後退兩步道:“君侯這是沒事找事啊。”
雲初再一次拿起茶杯喝口水道:“去洛陽,要下詔獄的,罪名不夠,難免會有人說陛下濫法,現在好了老子踢斷了韋御史的四根肋骨,毆打御史的罪名,正好適合下詔獄問罪,這樣,就沒人說陛下濫法了。”
姜彤聽聞雲初這樣說,只好苦笑搖頭。
雖然滿萬年縣衙的人都知曉縣尊武藝高強,可是呢,這些年以來縣尊從未在縣衙裏彰顯過自己的武藝。
現在突然有人從縣尊的官署裏破窗而出,腥思娂姶蜷_官署的窗戶向外看,見縣尊依舊安靜的端着茶杯喝茶,沒有吩咐他們出來幫忙的意思,就一個個果斷的關上窗戶,繼續辦公。
眼看着韋清泉被他帶來的從人帶走,雲初又對姜彤道:“陛下不會關押我太久的,不過,我討厭別人在我不在的時候搞事情,這一腳,可以讓他臥牀半年,我覺得這些時間應該足夠我回長安了。
我們現在就出發吧,再晚一些就錯過驛站了。”
姜彤道:“明日再走也不遲。”
雲初搖頭道:“既然陛下在思念我,我們不能讓陛下久候,儘快出發最好。”
姜彤道:“騎馬可否?”
雲初笑道:“兩日路程而已。”
雲初再一次騎上棗紅馬的時候,劉主簿等人前來送別,雲初道:“看好家,我去去就回。”
說罷,就縱馬率先離開了萬年縣衙,沒有見溫柔,沒有見劉仁軌,沒有見狄仁傑,更沒有與家人告別,雲初在早上殺了五十一人之後,就快馬去了洛陽。
洛陽的雨水比長安多一些,因此,在雲初出發的時候,洛陽的紫薇宮正處在大雨的浸潤之下。
雨水稍微大一些,地平線上的邙山就看不見了,武媚抱着肚子艱難的坐下來,卻看不到腳下的棋盤了。
李治將棋盤推一下,武媚就看到了上面密密匝匝的棋子,這已經是一局殘局,最多再有七八手就要結束。
“懷孕的女人更衣的次數多,陛下別嫌棄。”
武媚哼哧哼哧的喘均勻了氣息。
李治笑道:“這不是你第一次懷孕,朕也不是第一次經歷,有什麼好說的。”
武媚往棋盤上放一顆黑子,提掉一顆必死的白子,繼續對李治道:“爲一個女子,陛下出動悍將,清除兩家只需出動獄吏就能清除的人家,也算是抬舉她了。”
李治放下一枚白子提掉一顆必死的黑子後漫不經心的道:“跟猛虎打交道的時候,最好派獅子去,這樣就能心平氣和的說話。”
武媚笑道:“您不是說雲初是一個混賬二百五嗎?”
李治搖搖頭道:“以前是,現在,不知不覺的已經變成重臣了,不可等閒視之。”
“既然陛下認爲雲初有了長進,臣妾就不相信,他會不明白陛下的心意,爲那些該死的罪囚說話,是恃寵而驕嗎?”
李治停下正在下落的右手,收回棋子道:“他什麼都明白,可是呢,他還是會出手阻止的,這不是恃寵而驕,而是這人見不得法度被破壞。
並且還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仁慈心,他如果不出手就不是雲初了。”
武媚笑道:“對弱者有憐憫心的人一般都高傲,仔細想來,雲初確實是一個這樣的人,看來,臣妾跟陛下打的賭,要輸了。”
李治放下最後一顆可放可不放的白子結束了棋局,另一隻手已經捏在巨熊的耳朵上。
瞅着殿外的瓢潑大雨,愜意的道:“再給朕三十年,朕定會給人間一個強悍,富庶的大唐。”
第十六章 蒼穹之下
“就是看起來亂糟糟的,不怎麼整齊。”武媚嘆口氣,手習慣性的抱在肚子上,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走路,起身都費勁。
李治呵呵笑道:“亂糟糟的才顯得有生氣,人人自危才盼着平和,想要平和,只有朕能給。”
武媚奇怪的道:“爲何亂糟糟的才顯得有生氣?”
李治一手抓着熊耳朵,一手在空中隨便劃拉一下道:“長安城去年的歲入是前年的一倍半。”
武媚搖頭道:“也不能就好一個長安。”
李治道:“洛陽去年的歲入也超過前年兩成。”
武媚皺眉道:“都亂成這個樣子了,還能得好?”
李治大笑道:“朕忽然發現,朝廷歲入增加,跟地主的關係不太大。”
武媚喫了一驚,連忙拉着李治的手道:“農桑纔是大唐之根本。”
李治點點頭道:“皇后說的沒錯,農桑確實是大唐的根本,可是呢,這個農桑指的是那些可以給朕繳納賦稅的農桑,而不是那些看着興旺發達,卻跟朕關係不大的農桑。
租傭調三項落到實處的是家中田畝不多的人,阡陌連片的人家總有很多的辦法,種最多的地,繳納最少的賦稅。
朕讓百騎司下去中牟縣查了一下,結果給朕送來了一個出乎朕預料之外的結果。
在去歲中,中牟縣實際繳納賦稅最多的人是一個叫做孫老實的地主,他家中有田畝一千四百畝,繳納的賦稅卻比第二名多出來了三成,但是呢,他家的地只有第二名那戶人家的六成。
皇后,你猜這是爲何?”
武媚道:“第二名的那戶人家偷稅漏稅了。”
李治嘆口氣道:“人家沒有偷稅漏稅,中牟縣的縣令以前是萬年縣的主簿,因功升遷中牟縣令,算得上是一個幹吏,爲官也算清正。
他得出來的結論便是,朝廷這些年施恩氾濫,而朝廷施恩的目標錯了,沒有落在真正需要施恩的對象頭上,全部落在了大地主的身上。
他還建議說,施恩給需要的人才叫做施恩,施恩給不需要的人則會讓朝廷的恩典失去了本來的面目。
朕以爲他說的很好,以後,朝廷的施恩對象要仔細研判之後,纔好下發。”
武媚瞅着李治道:“陛下這是要收回施恩的權力是嗎?”
李治笑道:“恩出於上,才叫恩,否則便是心懷叵測。”
武媚站起身,這一次她的動作很是利索,直接就走掉了,留下李治一個人坐在那裏若有所思。
李治對於武媚的無禮,似乎已經習慣了,不管武媚如何的無禮,他覺的該說的話還是要說,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
否則時間長了,僭越就會成爲一種習慣。
兩百里路對於雲初一行人來說,原本只是一天多一點時間的事情,結果沒走多遠,就下起了雨。
姜彤很想停下來歇息一夜,等雨停了再走,卻被雲初直接拒絕了,他認爲,不能讓陛下久等,披上一件奇奇怪怪的類似蓑衣一樣的東西,就堅持連夜趕路。
漆黑的夜裏,松明火把總是被雨水澆滅,人馬在泥中蹣跚前進,每走一步對他們來說都是煎熬。
不過,雲初因爲在路邊的松樹上撿到了一個明亮的氣死風燈,那一盞燈明顯就不是普通東西,火焰明亮不說,不論燈蝗绾位蝿樱Y面的油燈都保持着平衡,不會讓裏面的油脂漏出來,有了這盞明燈,雲初跟同樣披着雨衣的棗紅馬走的很穩當。
走到後半夜的時候,雨勢陡然變大,在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地方,姜彤他們神奇的發現雲初又從一棵松樹樹洞裏扯出來一團油布,再從一根銅管裏抽出一些細長的鐵條,七折八折之下,不一會,一頂帳篷就出現在高地上的兩棵矮松之間。
最讓姜彤感到不可思議的事情是,雲初還拿出來了一個小小的爐子,丟進去幾塊炭火之後,就給自己煮了一罐子罐罐茶,眼看着那些帶着甜香味的熱茶進了雲初的肚子,其餘站在風雨中的人很是無話可說。
喝完茶的雲初又用百騎司人的頭盔,給棗紅馬煮了滿滿一頭盔的燕麥,於是,溫熱的鹽水煮燕麥,也讓棗紅馬喫的不斷打響鼻。
伺候完畢了棗紅馬,雲初還就着炭火烤了一塊上好的牛肉,最過分的是,牛肉都是事先醃製好的,雲初只要把它3放在炭火上炙烤,香氣就在雨夜裏瀰漫開來了。
腥司妥庞晁蜃烹叧踉趲づ裱Y大嚼牛肉,直到雲初找到一把麪條,跟半鍋雞湯,給自己煮了一碗很香的雞湯麪三兩口吃完,接着就在帳篷裏的兩棵樹中間綁上一條吊牀,很快就入睡了。
雲初可以睡得很舒坦,姜彤他們在看到雲初的行爲之後,一個個亡魂大冒。
他們現在很確定,就在他們周圍,有很多屬於雲初的人在爲他保駕護航。
姜彤在長安,乃至於大唐都是可以止兒啼的恐怖人物,但是,在今夜,姜彤感受到了極大的恐怖。
他甚至覺得雲初要殺他們,並不比殺死一隻雞來的更加艱難。
陪伴雲初待在這片荒原裏,就像身邊有一頭猛虎在酣睡,就在這頭酣睡的猛虎周圍,還有無數的猛獸用自己綠油油的眼睛盯着他們。
長安府兵名滿天下,不論是鑿空西域,還是征伐遼東,亦或是南征北戰,都很管用。
這場對於百騎司們來說很艱難的暴風雨夜,對於那些常年在邊疆作戰的府兵們來說,真的算不得什麼大事情。
姜彤很清楚,雲初之所以原因孤身跟着他們一起去洛陽,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這個百騎司都督顏面,更是給遠在洛陽的陛下顏面。
雲初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他如果反抗的話,姜彤絕對相信,那將是一場真正的血雨腥風。
沒有實力的人不值得別人尊敬,姜彤一直是這個道理的信仰者。
假如面前的人不是強大的雲初,姜彤絕對不會任由他挾制大家風餐露宿的連夜趕路,只會把他丟進木磺糗囇Y一路招搖過市的拉到洛陽。
風雨中,遠山中傳來一陣陣狼嚎,隨即,就有很多猴子開始嗷嗷的叫喚,希望用羣體的力量驅趕走這些兇惡的野獸,不過,也就是想想而已,畢竟,殺猴子最多的猛獸是豹子,偏偏豹子一向以沉默著稱。
姜彤知道,雲初就是一頭不怎麼願意說話的豹子,這也是陛下愛他,又提防他的原因。
他不想跟雲初作對,至少,他的認知非常的清楚,他或許是一頭在雨夜裏嚎叫的狼,而云初絕對是一頭豹子,甚至是一頭猛虎。
因此上,當大霧瀰漫的清晨,有兩個恰好揹着一粚蟿倓傉艉玫陌樱淮笸胂銤獾拿字啵瓦B筷子都是上面有燙金“大食堂”三個字的專用筷子的農婦,熱情的邀請雲初洗漱喫飯,姜彤權當沒有看見。
甚至對雲初正在喫的肉包子沒有任何想法。
很多人都在篤定的認爲自己死不掉的時候死掉的。
雲初現在就篤定的認爲自己死不掉,但是,溫柔跟鍾馗,狄仁傑他們不這樣認爲,覺得應該送一程。
因此上,雲初在去洛陽的道路上,有時候能從路邊老嫗手裏得到一捆新摘的黃瓜,有時候能得到一把杏子,更多的時候總有路人願意邀請雲初跟他們一起喫飯,至於驛站裏的飯食,雲初從頭到尾一口都沒有喫到。
直到雲初站在洛陽神武門前的時候,姜彤發現,至少有兩支跟他們一起來洛陽的商隊,調頭走了,就連那些零散的行腳散商也走了,他們沒有進神武門。
別的官員奉詔抵達洛陽之後,最終的投宿地是驛站,雲初則被直接送進了紫微宮邊上的詔獄。
大唐的詔獄其實就是一座小號的城池,城門口上方用古篆體寫着詔獄兩個字,就因爲這點東西,一下子就讓人把詔獄跟地獄聯繫到了一起。
姜彤站在詔獄門口朝雲初插手施禮道:“慢待君侯了,待君侯回長安,某家必定登門謝罪。”
雲初不耐煩的道:“看樣子需要我自己進去是吧?”
姜彤笑道:“本官接到的指令是將君侯平安的送到詔獄,如今詔獄就在眼前,就不關本官的事情了。”
雲初瞅着姜彤道:“百騎司應對的是大奸大惡之徒,如果遇到這等害民之伲级絻嵐芊攀质懀皇窍M级皆谀臣以诒O牢的這段時間裏,莫要刻意的把一般事情往大奸大惡之徒身上靠,這樣對長安不好,對大唐不好。”
姜彤朝四周看看,見周圍全是詔獄的獄卒,就放低聲音道:“長安百騎司都督府不如洛陽百騎司都督府富庶。”
雲初大笑道:“既然是生意,萬事好說,某家聽聞遼東大行城以外的高山上,盛產一種叫做人蔘的珍貴藥材,只是這東西與鹿角血一般想要咚偷介L安,洛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都督可有好辦法解決嗎?”
姜彤見目標達到,隨即拱手道:“小事一樁耳。”
眼看着姜彤滿意的帶着人走了,雲初牽着馬衝着詔獄城頭大喊:“有沒有能喘氣的答應一聲?”
隨着雲初大喝出聲,詔獄大門隨即打開,雲初看着踱步出來的李義府道:“終究還是中了你的暗算。”
李義府停下腳步,擺手道:“你我師生一場,某家還不至於暗算你,先說好,你入詔獄的事情是陛下的安排,與老夫無涉。”
雲初瞅了李義府片刻道:“我相信此事與你無關,問題是我沒有犯罪卻要被關進詔獄,這實在是太過份了。”
李義府笑眯眯的道:“陛下說了,想要關住柴犬,犬舍就足夠了,想要關住野豬,豬痪妥銐蛄耍胍P住像君侯這樣的猛虎,則非詔獄不可。
還有,君侯並非毫無罪責,至少,一腿踢斷上御史韋清泉的六根肋骨,就足夠你進入詔獄了。”
雲初皺眉道:“我記得很清楚,只踢斷了四根肋骨,多餘出來的兩根肋骨是你弄斷的?”
李義府嘆口氣道:“你應該感謝許敬宗許公,如果不是因爲他在長安,韋清泉這個時候已經被君侯一腿踢死了,你信不信?”
雲初捏着拳頭怒氣衝衝的向前一步,李義府迅速後退兩步,連連擺手道:“沒人害你。”
雲初怒道:“等我回到長安,就讓那個去天尺五的韋氏知曉一下什麼叫做破家的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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