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李義府擺擺手道:“大唐不缺少酷吏,你也就沒有必要再把自己送進酷吏堆裏面丟人現眼了。
走吧,把你的戰馬交給旁人,給你安排房間。”
雲初拉着戰馬繮繩道:“不成。”
李義府瞅了雲初一眼道:“隨你。”
於是,雲初居住的監牢旁邊的監牢,就成了棗紅馬的馬廄。
每日上午時分,當牢城開始放風曬太陽的時候,雲初就跟棗紅馬湊成一夥,百無聊賴的躺在陽光最好的地方,直到曬得全身發癢,這才滿意的回牢房。
太子李弘來的時候,雲初正在陽光下給棗紅馬篦毛,夏天到來了,棗紅馬褪毛褪的厲害,不一會,雲初就收穫了一大堆馬毛。
“師傅其實可以不來的。”李弘接過雲初手裏的篦子,繼續給棗紅馬篦毛。
雲初喝口水道:“守點君臣之禮,是很有必要的,我以爲這就是規矩。”
李弘從篦子上抓下一把馬毛道:“我以爲師傅已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
雲初看着李弘皺眉道:“是我的什麼行爲讓你產生了我不是大唐臣子這個錯覺?”
李弘低頭不語。
雲初又道:“你以爲陛下就不用守規矩了嗎?還是說你將來不打算守任何規矩,處處隨心所欲?”
李弘低頭道:“想做任何事都寸步難行。”
雲初吞嚥一口水道:“那是因爲你總想做一些大事,你在長安做的那些事情已經蓬勃發展成了天大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李弘攤開手,任由風從他手裏奪走那些馬毛,意興闌珊的道:“算不得什麼大事。”
雲初笑一下道:“去年,長安產白菜兩百萬擔,有三萬農戶直接收益,間接受益者超過二十萬人,最終受益者人數超過百萬之校湍銕煾滴遥ツ昃蛦肆瞬幌乱话俳锇撞恕�
試問天下,哪一個敢說這是小事?”
李弘搖搖頭道:“我父皇,母后就不屑一顧。”
雲初笑道:“那是你以爲的不屑一顧,圓蔥這東西如今已然成了長安城百姓不可或缺的蔬菜,甜菜早就風靡關中,但凡農戶有空閒的田土,他們都願意種植甜菜。
甜菜的葉子可以喫,根部可以拿去熬糖,已經有高手匠人,用石灰添加法,讓雜糖變成了糖霜,更有高手匠人用冷凝結晶之法造出來了甜如蜜的冰糖。
現如今,就是這冰糖,已經成了長安城裏最受胡商追捧的貨物,有一斗黃金一斗糖的說法。
洛陽人可能不記得你乾的這些事情,長安人卻記得牢牢地,不論是甜菜,還是白菜,圓白菜,圓蔥,辣椒,現如今在長安市場上都被稱之爲——東宮貨。
所以,我現在就想問你,你還想要啥?還要幹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在我看來,能超越這些事的大事,就剩下址戳耍愦蛩阒反嗎?”
李弘苦笑道:“址矗恐誰的反?我自己的反?”
雲初搖搖頭,李弘已經長大了,尤其是皇家的孩子成長的速度非常的驚人。
他們似乎有一套屬於他們自己特有的成長方式,跟他們接受的教育關係不是很大,真正能影響他們成長的應該是他們的生存環境。
李弘沒有說起娜哈,雲初就沒有問,不過呢,從李弘艱難的笑臉看來,這一段時間,他一定活得生不如死。
當渣男不容易,尤其是一個有一顆愛心的渣男,簡直就是變態級別的挑戰。
就從娜哈打斷李弘丈母孃手臂一事來看,娜哈與裴氏女的戰鬥早就進入了白熱化。
雲初跟李弘兩個將棗紅馬身上褪下來的毛梳理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身剛剛長出來的新毛,在陽光下甚至有一點顏色漸變的兆頭。
“師傅跟我回東宮居住吧,我父皇不會怪罪的。”看的出來,李弘有些意興闌珊的,說話,做事也帶着幾分隨性。
雲初環顧一週牢城,對李弘道:“這裏是陛下定下的要與我談話的環境,我覺得,這一場談話應該非常的重要。
只要這一關過了,就能安定十年時間。”
李弘道:“我要求就任長安留守,被我父皇拒絕三次了,第三次明確的告訴我,這不可能。”
雲初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就送李弘離開了詔獄。
當天晚上,雲初就發現自己身下鋪墊的新褥子不見了,喫飯的時候發現酒沒有了,肉菜也少了一道。
就連棗紅馬喜歡喫的水煮燕麥也被高粱代替了。
“冤枉啊,陛下,臣冤枉啊……”
天一黑,監牢裏就響起此起彼伏的鳴冤聲。
這些人喊冤的生意淒厲而且孤絕,似乎一個個真的是遇到了酷吏,被屈打成招的。
就雲初從獄吏那裏得到的犯人名單來看,這些混賬東西里面有八成以上的人,曾經勒索過來自長安的商賈。
“閉嘴——”
雲初舌綻春雷怒吼了一聲,於是,詔獄裏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只是,這種安靜只維持了半柱香的功夫,緊接着,喊冤之聲就變得更加宏大了,每一個毫無希望的罪囚,都希望能拉着雲初這個很有可能被放出去的侯爺,讓皇帝多看他們一眼,讓皇帝多想想他們曾經的好……
第十七章 面子總是要給的
雲初是當今皇帝從泥巴里挖出來的親信,這在大唐朝廷上來說從來都不是什麼祕密。
而詔獄裏面居住的牛鬼蛇神們更是對這件事門清。
別看這些人已經倒黴了,但是呢,並不妨礙他們幻想一下自己有一個死灰復燃的美好未來。
能把人從詔獄裏放出去的,只有皇帝,也許還有皇后,太子頂多算半個。
今天,太子殿下來看雲初了,還跟他一起把一匹寶馬收拾的油光水滑的,看着就知曉他們的情誼不一般。
既然太子殿下來過了,那麼,皇帝陛下說不定也會來。
大唐皇帝口含天憲,他說出來的話就是大唐的律法,因此上,只要能讓皇帝認識到他們這些人還有用處,說不定就能逃出樊弧�
於是,這些人嚎叫的更加起勁了。
雲初推開牢房門就走了出去,熟練地從獄卒休息的地方找到一把鐵鉤子,鐵鉤子伸進牢房,就能準確的勾過來一顆腦袋,然後就重重的一拳砸在罪囚的嘴巴上……
一路走下來,那些人喊冤的聲音逐漸消失,只是來到最後一座監牢的時候,雖然這裏面的人沒有喊叫,雲初還是用鐵鉤子把他的腦袋勾出來了。
瞅着那張鬚髮橫生的嘴臉道:“你幹嘛不喊?”
因爲被鬍鬚覆蓋了臉面,導致雲初看不出他真實年齡的男子雙手喫力的抓着鉤子,斷斷續續的道:“老夫爲何要喊?”
雲初鬆開鉤子道:“你是被冤枉的?”
男子道:“沒有被冤枉。”
雲初瞅着男子那雙明亮的眼睛道:“那就是該死的,不過,你這套與胁煌陌褢颍瑢ξ覜]用,你就算是冤枉的,我也不會幫你。”
男子笑道:“安知不是你自作多情?”
雲初笑道:“進到這裏的人,被冤枉的可能性不大,就算你是百姓口中的青天好官,能進到這裏,說明你在權勢傾軋中失敗了。
兩千石的官員啊,同情心用在你們身上不合適,你要學會認命,如果能逆風翻盤,是你的本事,如果沒有,等秋決的時候人頭落地後,十八年之後重新來過便是了。”
男子道:“你的道理好奇怪啊。”
雲初搖頭道:“不奇怪,小門小戶的百姓有被冤枉的可能,兩千石的官員就沒有被冤枉的可能了,不管什麼下場,都是你自找的。
你當初既然做了選擇,那麼,你現在就該把坐牢坐出身在神仙府邸的感覺出來,因爲,你坐牢,是你自己選的。”
男子點頭道:“你說的很有道理,是老夫自己想不開,你放心,從這一刻起,老夫必定把這座囚牢當成仙家洞府,自得其樂。”
雲初笑道:“你看,三人行必有我師,這句老話還是很有用處的,給你一個便宜,等陛下來了之後,你可以大聲喊冤,我還會幫你。”
男子大笑道:“那些人想要你不給,老夫不想要,你非要給,是什麼道理?”
雲初擺擺手道:“閒得無聊罷了。”
等雲初走了,這個滿臉鬍鬚的男子忍不住搖頭道:“你連老夫的名字都不問,只給一半的希望是個什麼道理呢?”
雲初纔回到監牢,小心的把門關好,見旁邊的棗紅馬伸出頭來看他,就從袖子裏的摸出一把黃豆塞進棗紅馬的嘴巴里,聽着棗紅馬嘎嘣嘎嘣的嚼着豆子,雲初才覺得這世界是正常的。
第二天的時候,娜哈過來了,是李弘帶着進來的,娜哈見到雲初哀嚎一聲就要往雲初懷裏撲,被雲初一把按住腦門道:“別嚎,我還沒死呢,留幾滴眼淚以後在我墳包上哭。”
娜哈抬起頭道:“哥哥不會死的。”
雲初道:“我又不是王八,能活那麼久,是人就會死,你要是再讓我多操心,我覺得會死的更快。”
娜哈抱着雲初的胳膊扭幾扭道:“我在爭奪我愛人的權力。”
雲初看一眼黑着臉的李弘對娜哈道:“你繼續這麼幹,容易讓李弘夭折。”
娜哈看一眼李弘道:“他是活該,知道沒辦法安排我,偏偏還要招惹我。”
雲初對李弘道:“你準備怎麼辦?”
李弘道:“師傅,有沒有法子將我從中間一劈兩半,好的,肉多的一半給娜哈,另外一半送給裴氏就成。”
雲初道:“那就是偏向娜哈嘍?”
李弘攤攤手道:“那是自然。”
雲初就對娜哈道:“你也有錯。”
娜哈笑道:“我知道我有錯,可我就是見不得他抱着美人入洞房,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在西域喫沙子。”
李弘見娜哈終於笑了,就很自然的道:“沒關係,到時候給你劃拉百十個小部族到你名下,供你驅馳。”
對於李弘過早表現出來的昏君模樣,雲初還是很欣慰的,如果他真的是一個狼心狗肺的,雲初就不想理睬他了。
娜哈的背後是佛門,當然有他們的訴求,就這一次娜哈來洛陽城的事情,絕對是一羣老和尚們促成的。
有時候真的想不明白,爭風喫醋這種事情,也是玄奘他們一羣方外人士可以涉足的嗎?
看來,國家大事,在某些方面處理起來跟家事也差不多,只是被人爲的給高大化了。
說皇帝用金鋤頭鋤地的大有人在……
洛陽的牢城很大,犯官很多,娜哈帶來的食物又太多,可惜,喫飯的就只有他們三人,別人只能看着。
李弘是這個國家的主人之一,即便是在監牢裏,這一點也表現的淋漓盡致。
他的再次到來,就像是給昏暗,陰沉的詔獄帶來了一束陽光,可惜,這一束陽光只屬於雲初一人。
“父皇今晚回來看你。”
李弘在喝了幾杯酒之後小聲道。
“你現在可以窺伺你父皇的行蹤了?”雲初聞言,眼睛眯縫了起來,如果李弘敢回答說他在皇帝身邊有人,雲初就準備立刻跟這個傢伙劃清界限。
這必定是皇帝設下的圈套。
李弘道:“是我母后說的,母后還說,我父皇的小氣勁發作了,難免會爲難師傅你。
不過,我覺得我母后不太對勁,好像在生我父皇的氣,而且還有離間我跟我父皇的關係的嫌疑。”
雲初喫一口焦香的肉丸子道:“你準備怎麼應對?”
李弘笑道:“當然是要跟我母后聯合起來爲難一下我父皇。”
“幹嘛不直接投靠你父皇呢?”
李弘低聲道:“三國之戰,兩弱聯合,對抗最強,這不是至理名言嗎?”
雲初欽佩的瞅着李弘,覺得他們一家三口能把親情關係處成東漢末年的三國時代,實在是隻有皇家才配。
娜哈給雲初佈菜,在一邊低聲道:“我再折磨裴氏兩個月,就要回長安了。”
李弘明顯的鬆了一口氣道:“你可以待到秋涼再回長安……”
娜哈搖頭道:“不了,任何事情都有一個限度,我如果鬧得太狠,對我的名聲不利。
到時候,你大婚,我敗走長安,正好符合所有人的期待,就不會再有人總說我是妖女。”
雲初從娜哈的臉上已經看不到多少悲傷的意思,這孩子終究成長爲一個合格的政客了。
知道自己從李弘這裏得不到真正的愛情,就果斷的將目光放在政治利益上。
不過,這也非常符合塞人的心性,對於塞人來說,愛情從來都不是必需品,那是在喫飽喝足之後的生活的點綴。
可以說,從娜哈選擇來到洛陽鬧得李弘的大婚日期一再推遲,這已經算是她此行的成果了。
人人都知曉,娜哈愛李弘,李弘也愛娜哈,裴氏女雖然是明媒正娶過來的,卻有很多人在爲娜哈打抱不平,尤其是那些喜歡看畫本的勇敢的年輕女子。
“不要太委屈自己,娜哈是一個好看的姑娘,不愁嫁,也不愁找不到愛人。”
儘管娜哈表現得很堅強,雲初還是將娜哈抱在懷中,撫摸着這個孩子的後背安慰她。
別人只會看到娜哈的堅強,堅韌,只有雲初從娜哈緊緊捏着手帕的手知曉,這孩子此時心中定然有無數的酸楚。
於是,娜哈就趴在雲初懷中嚎啕大哭起來,她哭的很大聲,眼淚鼻涕一起下來,如同她幼時喫不到烤旱獺肉一般,是真的傷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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